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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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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又去洛阳看了那座石像。石像周围没有任何解说的碑文,他的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百年过去,他的英雄事迹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为人正直,杀败十大邪派高手,有任说他过于邪恶,十大正派高手都拿他不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只是突然之间,一切已被他改变。
我听说书人徐子易讲过,他的发展始终水到渠成。他没想过做什么大事,据说盟主权杖是他胡乱送人的。只是完成了收集天书的使命过程,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便跟着完成了。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性格本来就可以决定际遇。
这一年的秋天,二师兄在师书的蛊惑下背叛了逍遥谷,打算投奔天龙教。我毫不犹豫地跟他们走了。
记得那天师父犯心病倒下了。忘忧七闲手忙脚乱地照顾他。大师兄却静静地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远去。他在二师兄走时表现出惊人的震惊和愤怒,见我也要走时,却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回头,身后的逍遥谷,这个我呆了五年的地方渐渐模糊。我想,下次再来时,这里成片的葱翠碧绿会不会会不会染上点点嫣红呢?
帮助天龙教拿下中原武林是不用费什么功夫的。整个武林就是一盘散沙,抵御能力聊胜于无。
有的帮派盲目自大,不堪一击,还没进门掌门人已经跪地求饶,如唐门,八卦门。
有的帮派内讧不断,自折羽翼,如天剑门,绝刀门。
更多的有的帮派只知各自打扫门前雪,似乎武林变成什么样子与他们无关。少林丢了两本经书,便拒绝参加凝聚武林力量的武林大会,天山丢了个女儿更了不得,谁管你有什么会。似乎武林全军覆没,他们的东西就能回来似的。
还有门派中的重要人物连门前雪也不扫,只扫面前雪,雪全扫到掌门人身上去,自己好取而代之。我们只许了些条件,武当的方云华便毒死了师父,青城的紫阳子毒死了师兄,毒龙教的黄娟毒跑了教主。
师叔配的毒自然是极厉害的。当方云华做完事情向我汇报他师父的服毒结果时,也忍不住感叹。我冷笑,这人的心不是比断魂草毒上百倍么。
我又想到了大师兄。大师兄的心像泉水一样清澈明净,可惜水只能把毒冲淡,当不了解药。
丐帮倒是对武林危机颇为上心,可惜茕茕孓立,孤掌难鸣。
一个月的时间,各个门派被我们控制一空。
师叔开始愤懑,因为龙王许诺他只要把事情办成,便可任副教主,现下却含糊代过。又过了几天,竟然让二师兄坐上了这个宝座,师叔差点跳脚。
他当然不会明白,阴狠而捉摸不透的心计人物,领导人怎么可能不忌讳,又如何放着一帮老教众不用,把你捧那么高?二师兄则不然;他浮躁,率直,好大喜功,喜怒行于色,龙王乐意把权力交给这样的人。而二师兄的野心,也只能到此为止。
控制一个又一个帮派的过程千篇一律,各个主子或者少主,都是见到我就大呼“魔教妖人受死”然后扑上来,其中不乏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他们一开始固然是奋起进攻,一旦被打败又乖乖吃药,无一誓死相抗“魔教妖人”……所谓武林群侠。终究一群明哲保身之徒。给“群魔”一冲,立刻烟消云散。
江湖便是一个特大的三棱镜,透过它看人,一切都失了真。利益熏心,趋炎附势的河洛大侠;贪花好色,期师灭祖的谦谦君子。我这个亲和力极高的人,却是个真正无情的人。被我掐着下颚被迫吞下“唯我独命丸”的人每一个都那么认为。
我在捏着“唯我独命丸”踏进逍遥谷的时候,却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这里的一草一木跟其他地方的一草一木有那么些不一样。不是江南江北植物种类的那种不一样。我以近乎满分的悟性思索了一会,得出结论:这里的植物有比较熟悉的感觉,谷口的参天大树郁郁葱葱,青石碑上“逍遥谷”三个大字依旧爬满青苔。一旁的那几株梅花还是我入谷时种的,现在已经生的比我胳膊还粗了。
我还在逍遥谷生活时,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即使离开一趟也不会超过半个月;练功,闲逛,练功,闲逛,吃饭喝水那般自然。尽管跟师叔和二师兄走时没有片刻的犹豫,但之前的确也武半分离开的念头,完全凭直觉做出最自然的选择,是故走时也无半分离别的伤感。
此时,两只脚一踏上逍遥谷的泥土,说不出来的滋味便像谷口花香那般窜入我的身体,堵上心口,涌上喉头。微微的酸,微微的涩,再品,却是微微的甜。
我的思维随着感情波动活跃了起来,我不得不联想呆会见着师父和大师兄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初晨太阳渐渐升高,谷中雾气淡了。晨雾中出现了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影子,是大师兄没错。大半个月没见,他的身子单薄了很多,眼眶凹陷了下去,神情疲惫,目光茫然而哀伤。
依照我五年跟他相处的经验,他绝无可能跟其他那人那般见着我就大喝“魔教妖人受死”……然后一掌挥过来。那我就不能见招拆招掀翻他后逼他咽下“唯我独命丸”,然后一边欣赏他吐血的样子一边兴奋地讲解毒性。
也许他会是冷若冰霜状:冷冷地瞪我半天,吐出一个字:滚!
也许是痛心疾首状:“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害的我们还不够吗?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你还想把他气死才甘心?晓得当初我就不该引狼入室……”
也许是怒不可遏状:哼,有脸回来!今天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也许是呆若木鸡状:两个人傻傻地看着对方,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我对自己地推理相当满意。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可以按原计划行事。
很快大师兄发现了我。他的身子很明显僵了一僵,然后眨了眨眼,确定不是幻觉之后,脸上出现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忽然踉跄着扑了过来,脚步虚浮得我怀疑他这些天都没睡过。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欣喜若狂:“师弟是你,你……你怎么会回来的,难道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吗,真是太好了,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很想念你呢……”
这种情况倒确实在我意料之外。那种滋味又涌了上来,微微的酸,微微的涩,再品,却是微微的甜。
我发疯一样甩开他的手,转身落荒而逃。
我没有去仔细分析过当时的心情。事实上时间也由不得我多考虑,中原武林跟天龙教交战的时刻已经在八月末到来了。
我自然不会傻得替他人做嫁衣裳。收拾了大多数门派,接下来便是清理天龙八部。接着只要收拾掉师叔和二师兄,大半个天下便到手了。大师兄和残余得侠士豪杰终于也杀上了天龙教。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丐帮弟子。丐帮长老中能够称之为“高手”的,一个个都只会丐帮绝招中的一招半式。丐帮的前任帮主是个毫无原则的笨蛋,对自己的弟子如此吝啬,对煮了个好菜给他吃的我却传授了神龙腿法。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他昔日的属下们都会死在这招之下。
师叔和二师兄在混战中被我逐个击倒。他们倒下时一脸不可思议。傻瓜就是傻瓜,我可以狠下心来背叛逍遥谷,为什么不可以背叛他们。或许本来应该收拾掉那些名门残余再来对付他们,但是以我现在的功夫,谁先谁后都无所谓。
大师兄出手时第一次出现了杀招。真的终于对我失望透顶了呢。但是那又如何,我们五年来对拆了几千几万招,我对他的招式变化了如指掌。一招,只要再过一招,我就可以把他毙于掌下。
周围依旧斗得如火如荼,那些被药物操纵的奴隶,对待昔日的武林道友,出手毫不留情。本来,谁的命都不会有自己的重要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天龙教的地理位置非常之高,四周都是陡峭的悬崖山壁,山风吹来,格外清新。这个一直被武林正派人士不齿的地方风景如此优美。山下那大片风景寻常地方的人却再这里砍互相砍杀。
云被吹地在峰顶漂移,周围地人和景物变的模糊不清,我慢慢不能看清楚大师兄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他的绝望越来越明显。
心头又是一阵奇怪的滋味,好象跟二师兄比武时挨了一刀,再补上一剑。
在他最后能够发出的那一掌袭来时,我挨了一刀,再补上一剑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于是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我的胸口,我顿时感觉到的身体顺着这一击的力量,快速地向后飞去。掠过一片轻摆的花木,在山崖的边缘狠狠摔落下来。
……
身体似乎被抱住了。熟悉的温度,是大师兄。多少个昼夜,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腕,一招一式指点我怎么挥,劈,打,戳……我抬头努力望向他的脸,他眼里的憎恨还没有褪尽,身子却已比意识更快一步做出了这个动作……也只有他这种滥好人才能连我都不肯放弃。
皱皱眉头,也许不是因为疼,而是对自己失望吧,我想我还是狠不下心来杀他的。
感觉到他的手指,身体,呼吸都在不停地颤抖。我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努力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山风让雾气的颜色忽深忽浅,大师兄的容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师弟,师弟……”他轻轻地呼唤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却一刻也没有放松。
“大师兄。”我说,“江湖人都把我们看反了。你才是多情的人。你根本狠不下心恨任何一个人。我才是薄情的人。薄归薄,我只会花在我愿意花的几个人身上。”
这次,逍遥谷让武林各派脱离了天龙教的控制,大家或许不会以它为榜样,好好净化自己,但是至少看在师父面上不会对二师兄如何的,师父弟子本来就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我感到胸膛里的血液在沸腾,年轻有力的身体,不肯对死亡妥协。终于有腥甜的液体从唇角涌出。又是这种味道,微微的酸,微微的涩,再品,却是微微的甜。
……
我听见风的声音。后面的山雾迅速地变远,很快又有新地补充进视野。
似乎是他带我下了山。
跟五年前极其相似的感觉。那时我中了师叔的毒,他也是这样背着我,快速的,焦急的,后悔的。醒来以后会看见逍遥谷和师父;新年到了会给我们红包的师父;还有老欺负我的二师兄。在那里,我很认真很认真的学文习武,偶尔跟大师兄撇下练武偷偷跑出去洛阳逛夜市;每天和二师兄争争吵吵,打打闹闹。访遍武林群侠,还是逍遥谷多了几分纯粹,几分明净,几分与世无争的恬然。
“师弟师弟,很快就到了,师父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大师兄总是感情投入在太多的人身上,所以反而显得凉薄。我自然知道这并非无情,至少他待我是极好的。我想,其实我是一个需要很多很多感情的人,可是这个武林明显满足不了我。他面对一群让人冷笑的武林群侠,始终抱着热爱,而我却不可以容忍。每每想到这点,我总是想跟大师兄再亲近一点。我最喜欢大师兄唤我的名字,师弟,未明……不温不火,淡淡的笑意里蕴涵着包容和疼爱。可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咽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