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彼[武林群侠传同人]》曹不

1、上

　　我叫东方未明。

　　我很平凡。在家乡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衣服破烂，勤快，贪吃，睡觉流口水。每天在私塾听点先生讲书，茶馆听点戏，给有钱人家打点零工，挑水担柴煮饭洗衣服攒点钱。
　　有时候几个同乡聚在一起聊天，互相问，你觉得做什么最有出息呢？问到我我就老实说，做到哪步算哪步吧，现在想他干什么？想成了完成了，想了也白想。没完成，不是会失望？周围一阵轰笑，没出息。

　　笑的最厉害的人，最大的出息是说书。平凡的故事经他的两片薄嘴唇一打磨，也会一时熠熠升辉。我听到最有意思的是小虾米英雄的事。以几招野球拳出道，学尽各派绝学，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又以几招野球拳谢幕的传奇人物。

　　这个传奇故事听到十八岁时，我忽然明白了，不要老想着我该干什么，而是要知道我能干什么。

　　我的记性实在很不错，别人要花三四个时辰背下来的文章，我不到半个时辰可以轻松记下。夫子摇头晃脑吟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云里雾里，而别人依然如故，我听的多了，总能互相结合明白一些什么。我体格好，干活多干了，给的钱没有多也不喜欢计较，老人们都喜欢我。我的脸生的无辜，爹说我傻笑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狠下心为难我。

　　一系列条件结合起来，我发现自己多少有些资本，去实现我的梦想。
　　那么，就先将攒起来的钱做路费，先上洛阳去一睹小虾米英雄的塑像风采吧。

　　洛阳是江北的繁华城市。这里有美好的牡丹和美好的女子。但是这里的武林人士却不怎么美好，让我对江湖的印象差了三分。城口的武林世家，河洛大侠门口的仆人趾高气扬，在客栈吃饭时，又受到天剑门少主西门峰的嘲笑。八卦门少主更是贪花好色，我不过对他朝打拳卖艺的标致少女流口水表示了一点不屑，他差点和我动手。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如果那时他一念之差真动了手，不会武功的我只有被秒掉的份，不知道是不是在白马寺上了柱香才那么好命。

　　那时我只知道，江湖人重名，如果你报出的大名不带任何声望，往往只能得到奚落和不屑。
　　我呆望着城中小虾米英雄的塑像，低声叹道：“做人就当如此。”这话跟汉高祖刘邦未起兵时，观看秦始皇仪仗时所说的话有惊人的相似。夹杂了羡慕和望尘莫及的感慨，比之项羽“彼可取而代也”的气魄，不知逊色了多少；可是坐拥天下的偏偏成了刘邦。可见结合实际，脚踏实地，才能有所建树；像项羽这般，只想在取代的过程中展示自己的勇武，挥霍自己的战功，只能得到一场漂亮的谢幕而已。

　　一旁忽然响起一个清锐的声音：“我谷月轩在此立誓，一定要以小虾米前辈为奋斗目标！”我转头望去，晨曦中伫立着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中规中矩的打扮，中规中矩的站姿，连对仰慕的英雄发个感叹都是中规中矩的，找不出半分复杂的情愫。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望向我温和的一笑。周围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点，整个人似乎浸进了温水，感觉体贴而舒心。
　　后来他成了我的大师兄。我随他去逍遥谷，拜了他的师父为师。
　　师父总是要求我们除了好好练武，多多捎带琴棋书画，茶酒花医。师父一边叮嘱我们练功要专心，一边又舍不得我们放弃其他的东西。大师兄显然没有那么多兴趣，让师父郁闷了好多年，连第二重的武功都不愿传授。可是大师兄似乎也不在意。我却不愿意让师父难做，于是前辈们怎么吩咐，便怎么去种花，泡茶，弹琴，看书……好在都是死的东西，不若练武。我的记性很快让师父和忘忧六闲那些前辈刮目相看，我发现自己似乎也适合这种学习方式，杂归杂，对我来说却不过如同游戏。我一边游戏人间，一边和大师兄切磋武功。我终于知道，记性和理解能力合二为一，称之为悟性。
　　这一年的十一月，我终于见到在外面瞎跑受伤不得已回谷的二师兄。二师兄生的很好看，如果大师兄是头优雅的鹿，二师兄就是头豹子，敏捷，犀利，结实，残忍，……跟他比武像是跟他有血海深仇。他出手从无分寸，我几次被他打伤。师父为此没少教训他，可是他一意孤行。
　　几年下来，我在江湖上也积累了一些名气。武林中人都说，逍遥谷大弟子薄情，二弟子无情，三弟子多情。表面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大师兄不温不火，对谁都彬彬有礼，行事循规蹈矩不过雷池半步，如春风虽然温暖却捉摸不定，难免给人感情薄凉之感。我不得不承认，几年来他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出一次重手，连不好的脸色都没有一个。二师兄则是笑怒由己，性情中人。正因为他由己不由人，出手狠辣，言辞尖酸，欺上压下，周围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才给他得罪了个精光，难免落个无情之名。
　　我呢？说来好笑，的确，我人脉极广，男人合女人似乎都很难讨厌我。这也简单，在这个物质沸腾的武林，多多投其所好而已。爱钱者，施之以锦帛古玩；风雅者，赠之以名家书画；贪吃者，亲自下出厨让其大块朵颐；道德沦丧者，偶尔放下大侠架子跟他小偷小摸一回。各项卓越的技能让我玩的得心应手。帮派弟子，世家公子，街上乞丐，盗坟小偷，见面都会亲热的称我一声“好兄弟”。我的女人缘亦不错，喜欢打猎的女子就陪她打猎，自尊心强的女子就多输给她，医术高超的女子就买她的药，喜欢偷东西的女子就帮她销赃。骗来的友情，自然输出去也容易的很。要说在中倾注的感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多情二字却是怎么都当不起。
　　在江湖中走动办事，人脉好坏与人的名声也息息相关。比如说，踏平了一座山寨，别人可以说你行侠仗义，也能说你炫耀武力。可是二师兄始终不明白。他不知道投其所好就像一个古老的咒语，可以抓捕任何男人和女人的心。二师兄白生了一副好样貌。亦白练了一身卓越的武功，声望却一直稀稀拉拉，用鞭子抽都抽不上去。
　　这一日，我与二师兄切磋，惊觉他剑招之中的杀戾之气又重了几分，只能暗暗叫苦。我并不打算在名扬江湖以前被他的刀剑劈死。
　　此时，我的武功已经不亚于他。只是没他那么拼命。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向来不接受的。
　　于是我打打退退来到师父的屋子前，大喝一声“杀人啦~~~~”
　　可惜运气不好，师父今日竟然不在，自然没有像往常那般跑出来阻止。反倒惹恼了二师兄，一道绚丽的刀光斜斜向我飞了过来。我侧头闪过，只听“咯拉拉”一连串的声音，师父的屋子大门，青竹桌椅，都齐齐断成了两截。
　　二师兄倒也满不在乎，毕竟他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顶多给罚跪个几天，少吃两餐饭。
　　可是我们看到窗台上的花盆里半截光秃秃的花杆时，二师兄的脸色变了。这花盆里，原本是当年花翁千辛万苦从西域带回来的墨玉菊花，天下无双，师父寻死觅活连骗带吓终于从花翁那里搞到手，据说已经在窗台上养了二十年，昨天终于开花。而现在带花的那截正在窗子下面躺着。
　　二师兄愣了半天，终于说，师弟，你说这次师父会怎么罚我？
　　我说，也不会怎么罚你，顶多用剑把你插成一株真正的荆棘吧。
　　二师兄冷笑，说，我才没那么容易就给收拾，今天的事情只要你不说，我自有办法。
　　没有跟二师兄做无谓的争执，我看他做了一连串动作：将花拾起，小心翼翼的跟花盆里的半截秆子摆正，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那半截秆子一点一点掏空，然后将花插在里面……再次摆正……试了一次不成，只好再重新挖过，重新插过……一个下午折腾这么细致的活真是难为了他。终于，半枝花朵成功的插入了半截花茎里，虽然短了一截，但是师父老眼昏花，乍一下也不会看出什么。满头大汗的二师兄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后瘫软在地。
　　师父回来的时候心情显然不错，见房中一片狼籍，也只是给了二师兄几个暴栗。但是当他看到那朵花的时候，脸色立刻变了，随后绕着屋子狂奔起来，边奔边嚎：“见了鬼啦，见了鬼啦！！”
　　大师兄亦闻声而出，我们一同拉住师父，问怎么了？
　　师父指着花盆里直直竖着的那朵花，说，我今天大清早刚刚剪下来打算晒一晒泡酒的！！它它它竟然自己回来了！！当初真不该向花翁强要啊……早知道花养太久会成精的话……
　　我回头望向二师兄。二师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
　　事情过去以后，我对大师兄说，“这下二师兄该知道做错了该怎么办了。”大师兄叹着气摇了摇头。
　　“常言到我们不能一错再错，阿棘就倒了这个霉。不过，谁能预料花究竟是怎么折的呢。这次的事只能启示他，下次好好检查切口不要弄错，而不是犯了错要老老实实承认。我怕他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因为大师兄真是把什么都看透了。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担心。他不明白，有些事情只靠苦口婆心的劝导是没有用的，该用铁碗手段好好整顿就得狠下心。对二师兄就应该大棒加胡萝卜软硬兼施，而不是像师父那般就知道敲人家脑袋，或者像大师兄这样一味软来。
　　明知道软来不行也不忍责骂于人，真是傻瓜。
　　这一年的中秋，我与大师兄在房中喝酒赏月。这一天有些微云，却因清风徐徐的关系，在天上沉浮涌动，时隐时现的月光也别有一番景致。
　　大师兄随口报了个上联：“西风易悴，云里天光迷人眼。”我微微有些醉的感觉，便没想那么多，只是望着大师兄，忽然就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张口对道：“东方未明，谷中月色款我轩。”
　　然后酒醒了几分，顿觉冒昧。大师兄倒是微微一怔，随后绽开笑容，“师弟对的好。你平时总是慎言慎行，生怕对方不开心。这次倒是露了真性情。”
　　师兄见我不语，接着说，“你在谷中几年，驿站和店铺去的最勤。尽管你常常买礼物维持和朋友的关系，却只是努力适应，并不真心喜欢。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一旦这样维持起来的感情变质，你绝不会舒服的。”
　　我笑：“师兄今天怎么有兴致说这个？”
　　师兄答非所问：“师父和我闲扯时打过比喻。他说我像水，阿棘像火，而你像风，飘忽不定，善恶一线间。风助水则水生浪，助火则大祸成矣。”
　　我心中暗叹，师父这么不看好二师兄。
　　师兄道：“你不觉得阿棘身上的杀戾之气越来越重了么？”
　　我忽然明白了。大师兄是我怕我失望了想不开，弃善向恶，危害武林吧？还真是用心良苦……我不禁失笑。敬他一杯酒，劝他大可放心，这个武林，我也喜欢的很，不会害它的。师兄如释重负的笑了，酒气上涌，他伏在桌上合上双目，没有听到我后面的话：“武林一直在堕落。要让他好，还不如让天龙教将那些帮派剪除干净，看它会变成个什么世界。”
　　师兄，师父，你们都错了。杀戾之气已外露，那还有什么可怕。你们很快会知道，被层层乖孩子的假像包裹住的戾气，才是潜伏中的糖衣炸药，随时会把人炸的粉身碎骨。
　　这种想法的确有违我的初衷。但是利益熏心的土壤上又怎么开出清心寡欲的花？
　　大师兄是我在谷中除了师父最亲近的人。几年看来对我一如既往的疼按。比起师父，师兄于我更少些隔阂，切磋和聊天亦肆无忌惮，亲切自然一些。我想就这么尝试相处下去，也许有一天他能理解我的想法也说不定。

　　这种想法持续到大师兄起了变化。说变化，也很难说具体有什么变化，也就是吐字的声音更加温柔更有男性魅力，时而会呆呆出神，然后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那个叫曹萼华的漂亮女子七夕那天光明正大出现在逍遥谷时，我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那是我曾与大师兄出谷踏青时救过的人，尽管我很快知道被骗了——能够代表华山出席少年英雄会，怎么可能连个山贼都对付不了。
　　曹萼华拉着大师兄跟师父咬耳朵，不难看出她和大师兄已见面多次，早如胶似漆了。
　　二师兄怒气冲冲出了师父的房间，我不理解，一个女子，只是武功不错一些，人也漂亮一些，凭什么便值得让他们同时为她痴狂。师父在屋子里干笑着摇头，大师兄不知所措，曹萼华羞涩的低垂着头，我知道二师兄铁定没戏了。
　　因为这个女子，大师兄已经好一阵子没跟我深谈了。师兄与她在一起时的笑，跟我在一起时是不一样的，虽然他听我说了许多，以为然的却聊胜于无。也许是出于对师弟的包容，也许是习以为常的礼貌。他从来不曾反对违逆过我什么。

　　大师兄多么规矩的一个人。他自然会继续他的生活，与一个名门正派的女子走在一起，过完他名门正派的一生。
　　日后就算接受我的想法，也不得不为名门正派的妻儿考虑了。
　　我明白他放不下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也许，他还会帮着其他名门正派一起对付我。
　　心头一阵奇怪的滋味，好象跟二师兄比武时挨了一刀，再补上一剑。

　　晚饭我下厨。是喷香的竹筒饭，金黄的米粒和鲜红的火腿。竹筒劈开，混合着竹子的清香。大师兄问我，为什么我吃的时候喜欢用指力把竹子捏裂？我笑笑没出声，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把细脆的竹子想象成他的脖子，如果不用指力而用爪力，我的大师兄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