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逢 紫霞感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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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霞感概一番，连忙叫了丫头询问：“此人现在何处？”那丫头吓得一愣：姑娘向来淡定，此等急切表情如何见得？晃了晃神，方答道：“本来是要等的，只是有小子跑进来，对他说了什么，就急忙离去了，说是改日再见。”此话一出，紫霞便又复了平常冷淡，刚一转身，那丫头突然想起些什么，在紫霞背后轻声喊道：“姑娘，公子离别之际，倒是留下一件物事……”紫霞只觉得心头一软，也不回头，嗔道：“还不快快拿了过来？”丫头听了，知她已是不怒，遂高兴的应了一声，递上一块玉佩。见多识广的她，此物一滑入手中，便断定是块上好的和田籽玉，不青且黄，乳白细腻，再赏之，觉得手抚之处似有凹凸，就着灯光左右微微旋动，发现上头浮雕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长了八个角的东西，怪异却也有几分可爱，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紫霞复问道：“可有留下名号？”那丫头先是摇头，后又点头，道：“公子跑出去了一会儿，又回了头，说什么，寒公子择日拜会，定当面向姑娘告当日不敬之罪。”
“寒少爷，寒……”紫霞咬咬粉唇，只觉得这个字，和什么连在了一起，急切之下，却又什么也没有抓到，正待细想，那边就有人来催，紫霞也是无法，仔细将玉佩别在裙上，复又走进屋内，也不向八人招呼一声，更不行礼，抱了五弦琴，走到房间尽头，掀开纱帐，弓身入内。
那被唤作大哥的，本想搭讪结交这紫霞，不料这女子出去了回来，就生生的变了个样子，冷淡清高，比方才更甚了十倍，连带的琴声也是忽急忽缓，哪还有半点山林的气氛？心烦恼怒之下，左手握了握拳头，正待抬起，那圆脸唤作八弟的，轻轻的在那握紧的拳头上拍了拍，笑道：“天色已是不早，想必紫霞姑娘也倦了，不如我等今日就此散去，择日再聚，大哥，你看如何呀？”话音落下，那大哥也不好说得什么，拿起桌上一杯酒，仰头尽饮之，把空杯随意一掷，便大步出了，众人忙跟上前去抚慰一番，剩下四哥一人还在席前安坐，右手食指将酒杯揉来捻去，眼睛望着那拇指上的扳指，仿若周遭并无发生任何事情一般。
待得八哥去而复返，便见得四哥这副出神的样子，看了看那还未卷起的玉兰图，便将四哥所想猜了个八成。八哥心道，自己初初看此画时，不知为何不顾春意，心生悲苦，待得紫霞一番禅意解释，方知自己又是想起自己的额娘来了，仅仅一只丹青书画手，几朵疏寥的玉兰，便将富贵女子之情之景尽现于纸上，此等人物，又岂是难得二字所能形容的？四哥爱才之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便弯身坐在席前，自斟了一杯酒，道：“不如，再请紫霞姑娘出来，好好问她？”四哥回过神来，将手中杯子轻轻搁在桌上，长吁一口气道：“她也不尽知，问了也无用，何况，那唐突之人，我等是万万不可做的。”八哥想到大哥三哥看见美人后，那掩都掩不住的急色样，不禁大笑开来，扶着四哥一同起身道：“四哥还是这般妙人妙语，在弟弟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大哥二哥那边，还要多多忍让些。”四哥冷哼一声，道：“起先都还得当，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话一说完，便知八弟又要劝阻，便抬起右手手掌道：“八弟一片苦心，做哥哥的我怎会不知？只是……，唉，不说也罢。”八弟听了此言，便放下心来，二人相携离了那醉香楼，走过一条街方有人牵马过来，待上得高头大马，二人并辔而行之际，那八弟眯了眯眼睛，勒了勒缰绳，笑道：“不知四哥有没有留意到，那紫霞姑娘回来之后，裙子上多了块白玉玉佩？”四哥笑答曰：“定是那情郎赠与，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莫不是八弟也动了凡心？”八弟听得调侃，笑道：“非也，非也。只是这紫霞姑娘才艺卓绝，又极为冷淡，九弟也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方才得此机会，弟弟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男子会得她青眼，此人，定能与那丹青妙手相提并论。”
四哥将马一勒，道：“你的意思……”八弟接着说道：“四哥可曾记得，紫霞并未因我等做出什么表示，反而疏远万分，唯独在两处动了表情，一处，便是看画，另一处，便是丫头附耳，还有，她归来之际，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倒像是……”
“迁怒我等！”四哥听八弟一言，只觉得醍醐灌顶，便接了话来。八弟知四哥已是明白，微笑着点了点头。四哥想了一想，平整的眉复又皱起，问道：“只是听她话语，她与那画画之人好似并不相识，又怎会？”八弟了然答道：“紫霞姑娘不爱钱，不爱权，自己又才貌双全，得她爱慕之人，定然是凤毛麟角，八弟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再者，四哥可能不知，这紫霞姑娘以前并无相好，此人应是近日结交。”四哥一听，眼前一亮，对八弟笑道：“莫非，她自己都不知？”二人又闲聊一阵，行入一条安静大街，街上独独两个门脸，高墙大院，琉璃瓦，大狮子，汉白玉台阶，好不气派，二人拱手道别，入得自家宅第，后话不提。
再说这寒少爷，那日里趁哥哥访客去了，便巴巴的凭着当日记忆，寻着那美人之楼，虽是未曾见面，倒还是送上信物，心中道，此地居于闹市，却清幽不似人间，倒配得起美人姐姐神仙般的品格，忆起那日惊鸿一瞥，心中更是一片涟漪，奈何哥哥早归，狗蛋来催，遂急忙去了，过得几日，实在顶受不住，便于哥哥处告病，又奔了醉香楼来。
二人皆是有情，紫霞正想他如何不来，就有丫头来报，正想迎入内室，又恐被他轻看，便叫人将之带入蔚烟斋，又对镜仔细瞧了瞧，将已臻完美的眉儿唇儿细细描摹一番，刚起了身，还觉得不妥，整整云鬓，拢了拢衣襟，顿了顿足，将那寒公子所赠玉佩从罗裙上解了下来，小心收入怀内，方自觉妥当，正待出门，那随身的丫头道：“姑娘，九爷也在等着呢！”紫霞见她不动，便自个推开门，往左转去，道：“就说我身体不适，叫他改日再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去了，丫头无奈，吩咐另一婢女如此这般，抱着古琴，一阵小跑，入得蔚烟斋，二人已是隔案而坐。只见自称寒少爷的，在那黄花梨圈椅上左挪右动，没个正行，长的也是一团孩子气，五短身材，脚都够不着那管脚棖，丫头心想，真不知道姑娘看上他那一点了，如此上心，不禁又多看了那人两眼，紫霞见她如此，正色道：“翠柳，还不上些水酒糕点与公子品尝，倒在这发个什么呆？”待丫头不情愿的出去，紫霞方称罪道：“我这妹妹放肆惯了，莫要惹得公子耻笑。”寒少爷自知不雅，坐定道：“你这椅子甚好，”说到此处，自己觉得实在不舒服，便一咬牙，盘了腿，坐在那椅子面上，爽朗一笑：“只是我无甚福气，生矮了寸余，只能当是坐禅了。”
那紫霞本是要故作姿态，听得此话，差点就破了功，脸上已是泛红，那去了复来的翠柳，可就没姑娘这么好修养，正掩嘴笑呢。一时间，拘谨约束飘了个没影，翠柳道他是个趣人儿，便对寒少爷生出几许亲切来。三人对望，又笑了一阵，紫霞方道：“不过就是些前朝旧物，贱婢拣了些众人不要的，见着还能使使，便搁在这屋里头了，公子见多识广，也不会稀罕。”寒公子笑答：“姐姐莫要这么说，在下是个俗人，一应家具，吾只求舒适，得知楠木温润，便一直痴想着，其于什么紫檀红木，具是不知，见着了也是不相识的，更何况什么年代典故？”紫霞轻轻一笑，道：“知道这些，已是足矣，人生在世，本就不应被些个物事锁住，只是物在人不在，有时也让人嗟叹。”说到此处，似是哀愁，转叫翠柳摆上琴几，道：“公子不弃，容贱婢弹奏一首，也不是什么好曲，徒徒磨些时间罢了。”寒公子料她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也不回答，只是微微颔首，只听那琴声，先是辗转轻泻，接着如同小雨滴答，沁人心脾，复又狂风大作，树欲静而不止，又似有女子呜咽，如泣如诉，突然，铿锵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一曲终了，寒公子笑容不变，可一滴泪珠子，却滑出眼角，那一刻，屋里头安静的可怕，好像三人都听得叮咚一声，那泪水终究是在青石板上跌了个粉身碎骨。好半晌，翠柳渐渐缓过神来，见二人都痴痴的，不知望向哪里，便强打起精神，笑道：“奴家只见寒公子吃酒，这糕点却不动分毫，不是奴家自夸，这醉香楼一要数我们家姑娘，这二呀，就要算得这浮云糕了。”寒少爷听了，方收了痴想，笑答道：“翠柳姐姐莫怪，只是寒某虽也算得上出身殷实，倒爱吃些清淡粗糙之食，再者，这浮云糕生得如此美丽，韩某还真不忍心。”一句话掷地，惹得二人皆是一笑，那紫霞心想，倒是个真真的人，嘴上却说：“倒是个不会享福的，下次再来，且送他两串糖葫芦，我这里倒是省了。”话到此处，两人不禁都想起那日相识的情景，都笑了开来，独独那翠柳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人见此，又笑了一番，紫霞眼波流转，突然问道：“不知今日之我，与那日之我，那个更加好些？”话一出口，紫霞便自觉失礼，正要掩饰，寒公子笑答：“韩某不才，于诗词最是不通，只是见过前人两幅画作，那日见素面之紫霞，便好似看到了米有仁的‘潇湘奇观图’，真可谓雨雾迷蒙，亦真亦幻，今日有幸再见，便觉王希孟之‘千里江山图’果为珍品，媚而不俗，别有一番仙气。”紫霞听他一番话，又见他双目清澈，并无半点觊觎谄媚，心中那仅余的一点顾虑也抛了去，只是觉得相见恨晚，头一回，竟然觉得自己乌糟不堪，身份不齿。
寒公子见她亲切生动，手上不觉得发痒，正想命得笔墨伺候，突然想起哥哥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在人前留得字画，那日里留书十四字，都是拣自己最不熟的隶书写的，又见美人先喜后悲，不知如何安慰，情急之下，又觉内急，便出得门来，哪知一时贪杯，下楼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便在那楼梯上卡了一下，本以为这回要做个乌龟铁环了，却被对面上楼之人一把护在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