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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碗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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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渊把她接回了霍家,霍启生的墓碑和身后事已经处理好了。
宋倾有些恍惚,明明前段时间还坐在一起吃饭的人,现在就这样彻底走了。
她回了房间,屋子里的窗帘被她拉的死死的,她不开灯,即使是白天屋子里依旧是黑暗的。
她不说话,也不下楼,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地上,身边放着手机,她有时候会死死的盯着那部手机一动不动,有时候也会一直抱着手机打电话,无人接听,她就契而不舍的再打过去。
偶尔霍渊跟她说话,她仿佛听不到,一个人死死的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霍渊还是会跟她发脾气。
她不吃饭,不说话霍渊都会跟她发脾气,可他对她又无计可施,常常把自己气到说不出话来。
明明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应该是所有夏天中最甜的一个夏天,可宋倾却觉着太苦了,苦的她一个人撑不下去。
大学已经开学了,盛棠临走前又来陪她,她要去外地上大学,告诉她放寒假就回来看她。
宋倾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可以接受她也要离开的事实。
最终霍渊还是给她报了当地的B大,其实无所谓了,对她而言,没有邵修,所有的努力都没意义。
大一那一年她休学了,慢慢的,她接受了陈薇成为植物人的这个事实,每天按时去医院看她。
可她还是不能接受邵修离开的事实,这对她来说,比死还痛苦。
对她而言,除非邵修也像陈薇那样,出了车祸,否则他死都不会离开自己,可眼前的事实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邵修不要你了。
她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站着,在屋子里隔着玻璃远远的向外面看去,这让她浑身散发出一股孤独的迷人感,一种和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一种在世界边缘徘徊的旁观者。
好像全世界都辜负了她,又好像她辜负了全世界。
霍渊总是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她,有时候会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和邵修在一起的时候,她又完全不是这幅样子。
她拥有人间烟火气,是撒娇笑靥的明媚少女,有着妙龄少女独有的青春靓丽。
一遇上邵修,她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干涸土地,又像是沉闷闷令人心中发堵的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像是炎炎夏日,大汗淋漓,运动结束后的一口冰镇可乐,像是盛夏酸梅汤里放了冰块,晃一晃就四处碰撞叮当响。
可这模样她从来只在邵修面前展现出来。
后来霍渊给她请了心理医生,她想说自己没病。
医生总是要她回忆她不想回忆的东西,告诉她要接受事实。
宋倾轻轻点头:“我知道陈薇躺在医院里。”
医生笑了笑:“我说的是接受另一个事实,你要接受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他已经走了。”
宋倾反驳:“邵修没走。”
医生反问:“那他在哪呢?”
宋倾突然就哑了,在哪呢。
医生给她开了些药,宋倾不愿意吃。
后来发现吃了后睡觉能好受一些,也就不拒绝了。
她偶尔也会下楼,在楼下梧桐树的那个秋千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脚下是她用石子摆成的两个字母。
SX
她有些出神,想要把这样珍贵的东西保存起来,可她一动,这些石子就七零八散的,再也不是刚才摆的样子。
她很执拗,蹲在那里不愿意离开,又用重新摆起来。
耳边传来了一阵钢琴声,应该是隔壁邻居家弹的钢琴,她听着听着,耳边的耳鸣声又刺耳的响了起来,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好了一些。
直到那耳鸣声褪去,她才慢慢松开耳朵,停了一会儿,那钢琴声又传过来,让她突然就有些恶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钢琴了。
宋倾蹲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些石子,那钢琴声好像洪水猛兽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她猛的站了起来,捂着耳朵,尖叫着疯了一样的跑回屋子里。
霍渊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屋子上了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霍渊狠狠拍门:“宋倾!你做什么!开门!”
“让人把备用钥匙拿上来!”
宋倾把柜子打开,上面摆着的全都是邵修送给她的礼物。
从五岁的玩偶到十七岁的陶瓷杯。
每一件礼物都是他精挑细选用了心思的,有她之前喜欢的黑胶唱片,有他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钢琴模型,甚至还有他亲手织给她的围巾。
去年圣诞,他给了她一场盛大又浪漫的告白,空中雪花,夜间烟花,汹涌掌声,仿佛都在庆祝这对恋人的长长久久。
他把那围巾小心翼翼的围在她脖子上,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旁边桌子上还放着去年生日的时候,他亲手做的陶瓷杯,上面还刻着他们俩的名字,青春期的男生总是这样,巴不得一颗心都掏出来让你看到,看到我是如此的爱你。
他送给她的时候,还不忘洋洋得意的告诉她:“你可得好好保存,这一个陶瓷杯我可是做了好久!”
“看我对你好吧,倾倾。”
宋倾眼睛发红,觉着这些都是讽刺,这些声音愈来愈响,回忆里的话语清晰的往她耳朵里钻,让她耳朵疼的不得了。
她扯了扯嘴角,突然就把他送的东西全砸到了墙上。
她狠狠的撕烂了他送的钢琴谱,把唱片砸的粉碎。
她看着那个曾经视若珍宝的陶瓷杯,举起它就砸到了墙上。
瞬间破碎。
就像刚才拼装的石头一样,七零八散的。
她拉住柜子的边缘,用尽浑身力气,往后猛的一扯,那柜子轰然倒塌,连着玻璃都碎了一地。
有东西轻飘飘的掉下来,不知道是他夹在哪一件礼物里的小心思。
宋倾怔了怔,连忙跪着爬着过去,小心翼翼的扒开,是一张纸片。
“倾倾,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宋倾怔怔的看着他的字迹,心底里没由来的一阵恶心,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连嗓子眼里都开始泛酸,她撑不住,跑到厕所跪在地上扒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霍渊冲进来,屋子里已经被砸的不成样子。
他听到声音,看到宋倾止不住的干呕,关了门,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离她很远,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她没吃过什么东西,连酸水都吐了出来,却还是一阵一阵的抽搐,她很瘦,跪在那里扒着马桶,连肩胛骨都显得嶙峋消瘦。
一声一声的,仿佛要将心肝脾都呕出来,还不解恨,吐到最后,连嗓子眼都带着血腥。
霍渊慢慢走过去,看到了那张纸片,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看到宋倾就已经把纸片撕了粉碎。
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爆发又崩溃,边撕边哭。
“骗子,骗子!”
“邵修,骗子!骗子!”
“骗子!!!”
她魔怔了一样念叨,那些碎片被撕的不能再碎,她一把扔在了地上,眼睛流着泪却又止不住的往那些碎片的方向看过去。
霍渊忍不住,挡住了她的视线,想伸手碰她,她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滚开。”
这话很熟悉。
霍渊想到那天他在邵家门口,冲她伸出手,她也是这样说的。
霍渊很诧异,为什么她明明这么恨邵修,却还能拒绝自己送出的好意。
为什么邵修离开了,她还是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那天晚上,霍渊睡的很不好。
他不明白邵修对宋倾来说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明明砸的粉碎,却还是一双眼睛充满感情的看着那些东西。
他睡不着,起身想抽根烟,突然嗅到了什么味道。
很快有人来敲他的门:“大少爷!大少爷!快去看看大小姐!”
霍渊感觉大事不妙,跑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
宋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缝透出来的全是黑烟。
她点了火,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霍渊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冲着一群人怒吼:“钥匙呢!”
“只有一把备用钥匙,下午开了门,大小姐没还给我们,我们也没敢要。”
霍渊等不及消防员,一个劲的踹那扇门。
周劲从没见过霍渊这样发狂的样子。
他整个眼睛都是红的,连手都在发抖,他疯狂的喊她:“宋倾…宋倾!倾倾!!”
周劲上前和他一起,终于几番用力才把那扇门踹开,里面火势很大,呛的人喘不过来气。
霍渊没停,直接就冲了进去,远远的看着宋倾站在那里。
怀里抱着那些被她砸碎的那些东西。
她低着头,仿佛怀中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一双眼睛越过火焰,冷冷的看过来,火光闪烁中,霍渊跟她对视上,她的眼睛又冷又淡,仿佛只是这场大火的旁观者,死死的扣着怀里的那些东西,手指太用力,已经渗出来了血迹。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那些东西,抽抽的又委屈巴巴的哭了起来,这让霍渊心口猛的一疼,感觉全世界都对不住她。
她哭的呼吸不过来,没了力气,突然倒了下去。
霍渊吓得来不及思考,直接就冲了进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连忙拍了拍她的脸又晃了晃她。
宋倾已经晕死了过去。
霍渊抱着她,发现已经出不去,门外管家佣人鬼哭狼嚎的喊他们俩的名字。
他环视一周,只能扯了个床单,系在床头,把她紧紧的系在后背上,从窗户上慢慢的挪下去。
好在只是二楼,他身手又好,因此对他来说不是太费劲。
平安下来之后,他连忙把宋倾抱在怀里。
宋倾一张脸脏兮兮的,霍渊抱着她,突然就失了声。
他脑海里突然又浮出了陈薇说过的那句话:“没有了邵修,宋倾会死的。”
如果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
他终于也没忍住,好像突然就能感受到宋倾一直以来的悲伤与难过,他死死的抱着她,低头伸手替她去擦脸上的那些脏东西,可手指却都是灰,反倒越擦越脏。
他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悲伤,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
霍渊第一次不受控制,手抖的不得了:“倾倾,倾倾。”
他声音发抖的喊她,连抱着她的胳膊都开始发颤,他不明白眼泪从何而来,可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又在提醒他,这是你自作自受。
他从前不懂,为什么宋倾的脾气一点都不好,邵修却还是乐此不疲。
如今他突然就明白了,如果是他,他也会开心的不得了。
只是这样的开心,就像是一点点的奢望。
宋倾连奢望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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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渊在医院里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有时候去看她,她也没表情,只是爱捂着右边的耳朵,霍渊看她皱着眉头,轻声问她:“怎么了?”
宋倾小声开口:“我耳朵疼。”
霍渊愣了愣,连忙安排了医生给她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没有大碍,霍渊不满意,皱眉:“你查清楚了吗?那她怎么总是耳朵疼?”
医生叹了口气,低声开口:“霍总,可能是心病,说句实话,宋小姐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建议你尽快让她找些事情做,转移一些注意力。”
霍渊愣了愣,医生走后,他转身看她,她依旧坐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捂着耳朵。
停了一会儿,霍渊走过去,蹲下去跟她面对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过她的手:“倾倾,捂着耳朵做什么呢?”
宋倾皱了眉头:“我耳朵疼。”
“怎么个疼法?”
宋倾委屈巴巴的,小声开口:“我不知道,可是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抽出手,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愿意再开口说话。
霍渊心里发凉,被她一句话惹得差点掉了泪,转过头不愿意再看她,连忙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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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那间别墅霍渊也不愿意再回去,想着干脆再买一间。
以往他对这些东西向来不上心,毕竟是苦日子过惯了的,于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处住所罢了,可如今有了宋倾,他对这方面无比上心,看了好几套,总还是有些不满意,生怕接她回来住,她会不习惯又怕她住的不舒服。
他挑了好久,才终于挑中了一间三层楼的小别墅,顶层布置的很漂亮,躺在那里还能看到星星。
楼下院子里依旧有一颗梧桐树,霍渊甚至亲自动手安上了秋千,他想,宋倾坐在这里一定会很开心。
安好了秋千之后,后背出了些汗,干脆上楼洗了个澡,想着下午去医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告诉她,我们搬了新家。
这让霍渊一连这么些日子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一些,仿佛这是他和宋倾未来的新家一样。
可刚出了浴室,那手机就‘嗡嗡——’的不停响着,霍渊总觉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果不其然,接通电话,那边就是周劲紧张的声音:“老大,大小姐不在医院…”
霍渊眼皮跳了一下,攥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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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倾一个人出了门,其实也不怪护工和周劲他们,主要是从那场大火之后,她就老实了许多,不哭也不闹,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动作,所以他们才有些掉以轻心。
她一个人去了她和邵修一起待过得地方,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她还去了他们经常去的咖啡馆,那店老板认识她,看到她的时候还问道:“每天都和你在一起的男生怎么没来?”
宋倾扭过头去,没有接话,她一个人走到那咖啡馆的许愿墙前,整整一面墙上,全都是人写下的句子。
永远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大家都天真的以为,自己写下了就能实现,每个人都在说着,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却看到角落里的字,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即使没有署名,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邵修写的字。
他也在许愿,小心翼翼又不想被她发现。
“我希望能尽快把她娶回家。”
宋倾又想起来高考前一天晚上,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他犹犹豫豫的说,高考结束后…
高考结束后…
他是想说什么呢?
她眨了眨眼睛,手指不由自主的摸上了那行字。
那店老板拿着一张贺卡走过来:“刚好,本来按照日期应该明天寄给你的,不过你既然来了,我直接给你吧。”
“去年这个时候,你们一起在店里写的贺卡。”
宋倾伸手接了过来,那老板看她脸色不太好,还问了句:“姑娘,没事吧?”
宋倾摇了摇头,转过身不愿多说,那老板叹了声气,只好转身走了。
宋倾靠在那许愿墙边,犹豫了好久,才把那贺卡翻开,看到里面写的字。
那字迹和墙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如同他的人一样,肆意张扬。
【倾倾,真希望快点长大,然后单膝跪地,轻声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那耳鸣声又开始了,刺耳的声音嗡嗡的,直往她脑子里钻,她甩了甩脑袋,又觉着心底里压不住的恶心,连忙扶住了墙壁。
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在耳。
圣诞那场盛大的告白,他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为她围上了亲手织的围巾,他说:“我向你保证,从今而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立马赶到你的面前抱着你,告诉你,我一直都在。”
“会一直送到你八十岁,直到我们牙齿都掉光了,我也会陪在你身边,轻轻吻你的额头告诉你,我永远爱你。”
他来找她和好:“倾倾,我们以后不要吵架了。你不在我身边,每一秒都太难熬。”
他承诺:“我永远不会扔下你一个人。”
宋倾觉着心底里那股恶心又涌上来,她捂住嘴,推开门就冲了出去,站在路边扶着一棵树干呕,仿佛要将心肝脾都呕出来。
她想扯着他的衣襟,想大声质问,我呢。
你走了,那我呢。
宋倾眨了眨眼睛,悲伤的情绪明明这么大,却连哭都已经哭不出来了。
大悲无泪。
原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