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报应 ...
-
“阿爷,你们在跟谁说话?”
屋中有片刻静止,所有人都忘了还有个沈思清,在不能见鬼的他看来这两个人的对话无比诡异。
“咳咳,儿啊,你去喊你娘给我做一碗羹汤吧。”
“阿爷...”
“去吧。”
沈铭挥挥手,沈思清施礼退出。柳朝见杨箐任由沈思清离开松了口气,他自身难保,真没把握护住两个人,不过...
“沈公你是方士?”
“非也。”
“你可以看到鬼!”
“因为他要死了。”
“杨箐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别...”
“咳咳,小子他说的对,我要死了,”沈铭紧按心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苟延残喘,留下一条命痛苦活着,现在我才明白我想见你。”
“说的冠冕堂皇,你只是怕死而已。”
杨箐点破真相不留情面,寒霜迅速蔓延,屋中除了柳朝护着沈铭的脚下,已被细小冰锥占据。
沈铭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的说。
“我是贪图富贵,我是怕死,李林甫威逼利诱的时候我动心了,杨箐我想赢过你,哪怕一次也好。等我真正站在朝廷成了李林甫的走狗,所有人都在恭维我,可我知道他们背后都在盯着我的一言一行,他们巴不得看我出糗倒霉。我更怕的是,我竟然没有人可以倾诉,杨箐,我很孤单。后来我失势了,树倒猢狲散,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我反而轻松了,可我更怀念你还在的时候。”
“你与我说这些有意义吗?沈铭,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走的艰难又与我何干?我早就被你毒死埋在地下无人问津。不过你倒是明白,生死关头还要说这些,期望我会心软放过你?这么快就抓住我的弱点,不愧是装作我唯一挚友的人,哈哈哈哈。”
“我不求你放过我,”沈铭摸出驱鬼符撕了个粉碎,随后跪地俯首,“杨箐,我把你埋在地下,我不敢回去找你,我怕挖开泥土、掀开书册,会看到你死不瞑目的模样...杨箐,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上天给我的报应,我对不住你。”
“够了!虚伪!沈铭你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连轮回都入不得?”
愤怒上心头,杨箐冷剑刺出,绛色液体喷涌,柳朝捂着手臂摔在尖细冰渣上。地面擦出的那片血痕醒目,杨箐愣神后怒不可遏,一头墨发瞬变白丝,琴弦如毒蛇夹杂寒霜盘桓在柳朝周围,随时准备上前取人性命。
“柳朝!你是不是非要与我作对?”
“杨箐...放下吧。”
“你亲眼看到沈铭怎样对待我!为何还要阻止我?”
琴弦绕身,长剑直指心口,柳朝反而安静下来,趴在地上望着杨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铭的罪不可饶恕,我也晓得不该插手你们的恩怨,可是杨箐,我不能眼睁睁看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就像我拼了命想要帮你一样!”
“柳朝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李林甫未失帝宠,沈铭会如何?他会在人前风光无限,他会接受高官厚禄,说不定他还会沾沾自喜庆幸那个夜晚毒死了我!他又岂会想到报应这二字?”
“杨箐...”
“你又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遇到你,我会如何?”
柳朝闻言心头一痛,痛过之后察觉他对杨箐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荒宅的第一面?还是一路的相伴?抑或是刚刚那悲不自胜的表情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跌跌撞撞爬起,不顾自己被琴弦牵绊步履蹒跚,拼命想靠近杨箐。
“杨箐,可我们偏偏相逢了!荒山野岭那么多岔路我偏偏闯进你的老宅,这是苍天的恩惠,那夜你的身影我永生难忘。”
沈铭听柳朝述说着初遇,深深凝望杨箐后低头不再言语。
柳朝眼中的狂热让杨箐不知所措,剑锋已戳进柳朝的血肉,杨箐垂眸后退两步,利剑化为青烟,不过脸上的表情让柳朝心里难受到一抽一抽的。
“苍天不公...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冤死不得申诉,而做恶的人却逍遥法外,直到自己倒了霉才想起是报应?”
柳朝上前单臂揽着虚空的杨箐,闭眼感受寒冷就像把人抱在怀里。
“对我而言,上天却待我不薄,让我遇到你。”
“...报应,终究来得太迟了。”
柳朝不知道沈思清在门外站了多久,送他出门的时候这书生眼神一直飘忽不定,走了老远还能看到灯笼下忽明忽暗的身影。
手臂虽被刺穿,柳朝皮实修养几日后又开始活蹦乱跳四处找事情,不过更让他担心的,是杨箐。
两次触碰符咒,为了杀人还逞强聚合实体,杨箐耗尽力气,天一亮便化为鬼火回到琴里,柳朝天天宝贝似的把琴抱在怀里,可瞅瞅满身伤痕的古琴还是不住叹气,看起来文弱的一个人脾气怎么这么火爆。
又过了大半个月,待杨箐晚上可以化形为人柳朝开心不已,背着琴匣四处在长歌门游荡。于是长歌门闹起了鬼,很多人信誓旦旦说夜晚常见一个背琴的霸刀青年流连于相知山庄大大小小的岛屿之间,有时还会对着虚无空气念念叨叨,诡异瘆人。
夜晚的傍山村宁静祥和,微风拂过绿草,虫鸣伴着流水,柳朝坐在临水的石头上胡乱摆弄琴弦,杨箐躺在他身侧望着平静湖面。
“你看你把这琴弄的,我又只会锻刀做不好这些精细活儿,万一给你修坏了,唉。”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被超度之后这琴...也没用了,别修了,等下你伤口蹦开又要埋怨我。”
“我埋怨你?这琴现在跟你息息相关,哪能不在意?喂,你还是不是长歌门的人?哪能这样对琴的?”
“对不住,眼下我不是人,是鬼。”
“自暴自弃呀你!”
“啰嗦。”
柳朝见杨箐坐起,急忙护住琴。
“你想干嘛?”
发觉杨箐瞧着他的身后没有动作,柳朝也忍不住回头,不远处,沈铭站在水岸边看着他们。
“小友,能否让我单独与杨箐说几句话?”
沈铭一扫病态,眉清目秀表情淡泊,安然而恭敬的请求。柳朝挠挠头,背好琴施礼离开,临走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不是我说,这里那么多桃树,你俩倒好,在这叙旧真不怕被驱了?”
杨箐没有动,坐在地上遥望波澜水面,而沈铭低头急促的说着什么。柳朝离得远,听不到两个人的谈话,可这幅画面在他看来极其别扭,拽下一截桃枝,柳朝拿在手中比比划划,嘴里还不断嘟囔着“我驱、我驱,让你靠那么近,让你靠那么近!”
或许话不投机,聊了没一会儿杨箐站起向柳朝走来,柳朝心里那个激动,急忙小跑着迎过去,跑到杨箐面前他还没开口就听得沈铭喊了一声。
“杨箐,我真心请求你,能不能...”
“不能。原不原谅你是我的选择,”杨箐打断沈铭,“任何人无法强迫我的意志,我选择不原谅。你走吧。”
沈铭悲泣,清泪划过脸颊后整个人消散在空气中。柳朝不做声,默默点头站在杨箐身旁,他靠的很近,手臂几乎与杨箐冰冷的气息重合。
“走了?”
“嗯,要么去轮回,要么去赎罪了吧。”
“杨箐我问你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你问。”
“在荒宅,你制造的幻境是你死之前的场景,你迟迟不愿回忆起之后发生的事,是因为你想停留在那一刻吗?杨箐,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人?你一直在等的人,是他吗?”
杨箐没有回应,远处有渔船摇橹经过,荡起水波拍打水岸,哗哗作响。
沈思清是个不错的,这是杨箐许久之后的评价,这书生专程找到柳朝,把古琴要来悉心修整,看着一身孝服的沈思清专注补缀琴身,柳朝不停安慰,反而是沈思清看得开。
“家父痛苦了大半辈子,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这样或许是个解脱。”
把琴身打磨后又用软布蘸了银杏油擦拭,最后接好丝弦,沈思清把琴放置于桌上,对柳朝拱手道谢,又对着琴施了一礼。
“多谢公子那夜不杀之恩,不管是对先父,还是对我。”
书生翩然离去,杨箐闷闷的声音自古琴传来。
“哼,老的小的都欺负我没有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