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十》Yosii

6、【六】

　　老师。
　　陈留恩。
　　一片死寂。
　　余休和耿一铭面无表情，戴恒林浑身颤抖，程昱兴目瞪口呆。
　　过了许久，程昱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们之前说，陈老师是BOSS，就是这个意思？他、他是凶手？”他忽然想起来，看向余休，“你之前就在盯他是不是，就我看见你的时候？”余休询问NPC并没有避开他，程昱兴知道他在追查刚刚路过的陈老师在问些什么。
　　“严格来讲，也不一定。虽然有几分怀疑，但在确定之前，最好不要随便冤枉人。”面对紧张的两个普通人，余休反而微笑起来，“你们两个不用担心，穿好雨衣留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我会和一铭出去查证。不过在我们走之前，老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事情是在哪里发生的？我们也好去查。”他直视着戴恒林的眼睛，说话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隐隐的劝诱，“这对于咱们能不能早点回去，真的很重要阿。”
　　耿一铭和他心意相通，立刻接茬说下去。“对阿戴哥，”他那充满期待的亮闪闪的眼神也让对方不忍拒绝，“早一天回去，你就能早一天见到你女儿了！你难道还要在这里耽搁下去吗？你一天不回去，她就一天担惊受怕阿！”
　　耿一铭和戴恒林畅所欲言地聊了半个下午，现在对方已经相当信任他了。此刻他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终于起了作用。
　　戴恒林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回忆就失控，而是深深吸了几口气，忐忑不安地开了口。
　　“是……是小公园。”
　　说完这四个字，他就紧张得不住看向四周，仿佛自己说了什么罪该万死的话，身体也无法控制地抖起来。耿一铭连忙放缓了语气安慰他，反复肯定这个消息对于自己和余休是多么重要多么有用，哄了半天才让戴恒林重新安定下来。
　　线索到手事不宜迟，余休和耿一铭安排两个玩家去自己那艘船上等着，他们则马上动身，去查那处“小公园”。

　　距离酒吧所在的那条路不远，就是副本里唯一的街心公园。想想这个位置，耿一铭心下了然。难怪戴恒林从不去酒吧，只要靠近这地方，他可能就会害怕到快要窒息了。
　　眼下，小公园里没有NPC也没有玩家，几十平米大小的地方空荡荡的。几小块不规则的绿地，细碎的石子路在周边蜿蜒，三四条长椅静立在路边。两人穿着黑雨衣站在公园里，怎么看这都是个平平无奇的地方。
　　“你查过这里吗？”余休问道。
　　耿一铭的表情有点不甘，但下一秒，他老实地点头。“查过，以我的能耐，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嘛，你也知道，我就只会那么两招。”他随手点了根烟，抬肘搭上余休的肩膀，笑嘻嘻地扭过头说，“这不是，有你来了吗？全靠你了阿，老余。”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余休侧头看了一眼，突然间伸手一抄，顿时两人面对面贴在了一起。余休攥住他夹着烟的手挪开，接着低头，毫不客气地在那微微上挑着，无意中诱惑了自己的唇角上舔了舔。
　　那热度一触即分，即使快如闪电，也依然留下了温润的触感。耿一铭一脸懵逼。
　　严格来讲这甚至不是一个亲吻，但也差不了太多了。都是能让人心跳加速，血行上涌的东西。

　　余休勾起唇角，心情很好。他放开耿一铭，向前走了两步，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踏。一道蓬勃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一眨眼的时间就消失在两人视线中。这招他在幽蓝之眼用过不少次，每一次都找不到异兽的踪迹，这一次……
　　好吧，这次也是一样。
　　余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如果不是对方的隐匿段数太高超，在现实世界他就能揪出来了，何必进副本呢。
　　耿一铭同样不急，自己的搭档又不是只会这一招。
　　余休抬了抬手，从那轻晃的指尖溢出来一丝奶白色的雾气，很快消散在空中。几个呼吸间，空气仿佛变得沉重、凝滞，光线黯下来，海风也停了，四周景色像是起了一层轻雾，迷蒙不已。悄无声息地，某些东西开始浮现在这安静的公园中。
　　一个半透明的，像影子又像是幽灵的什么东西，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他的身影淡淡的，看上去就要散了，却仍能看出，是个半大的孩子。
　　不是魂魄，他只是
　　——“过去”。

　　耿一铭定睛看着那个孩子，面色肃然，再不见刚刚嬉笑的模样。过了几秒，他将嘴里的烟一口吹过去，白色的烟气让那影子凝实了些。他闭了闭眼睛，再次深吸一口烟，这一次，他原地转了个身，将烟气向四周整整吹开一圈。白色的烟气附着在虚空中的某些轮廓上，让它们凝实一些，清晰一些。
　　余休的力量揭开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过往。而那些显现得不够清楚的，有耿一铭的手段相助，便在这片雾霭中掀开了朦胧层叠的纱幕。
　　耿一铭看着那个小学生，余休则开始观察其他的方向。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公园角落的一棵树上。树梢上有一处巨大的阴影。它黑暗，庞大，可又不是那么清晰，更像是某种虚无，根本没有实体，只是对比之下，周围的雾气看上去稀薄了一点点。如果不是刻意细致地搜寻，这样的细节一定会忽略掉。
　　余休把它指了出来。“认识吗？”
　　耿一铭摇头。显然，这家伙是什么，有什么弱点，该怎么对付，暂时是没有头绪了。
　　余休将它的轮廓仔细查看了一遍，找到一条细到难以察觉的黑线，虚虚指向那个小学生。向前走了几步，他抬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耿一铭心领神会，向他指的位置喷了一口烟。这下，被忽略的地方现出了一个淡淡的人形。
　　面带微笑的，陈留恩。
　　他就如同一个尽职尽责，亲切和善的好老师那样，向自己的学生伸出了一只手。
　　陈留恩就是副本里的异兽，或者……他是异兽的一部分，就好比安康鱼身上的那只饵。看着眼前几乎是石锤的画面，耿一铭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你说，陈留恩还是陈留恩的可能性，有多大？”
　　余休没有说话，然而两人都知道，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人类——尤其是普通人类——和异兽是没办法“兼容”的。这在全联盟有史以来的所有案例中都是至高无上的真理，不存在任何特例。

　　为了避免过失杀“人”，他们还是决定去探一下那位老师。如果在言辞之中，作为人类的陈留恩还有哪怕一线希望存在，他们都会优先考虑抓捕。如果不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动手杀掉吧。
　　捕获和杀戮，都是作为猎人而言，必须擅长的工作。
　　万幸的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身为猎人的本事都还留着，不至于变成了普通人，不然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起温柔可亲的陈老师，自己甚至一度觉得他比联盟里大多数心理咨询师要更加靠谱，真的很想让他去联盟应聘做个兼职……耿一铭想起那种心情，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余休，欲言又止。
　　能让这家伙说不出来话，可真是不容易。想想即将去做的事情，余休挑起眉毛，在对方肩上按了一把。
　　“能留一定留，我保证。”
　　耿一铭默默松了口气。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余休做出了保证。听到这样的话，好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就突然被放下了。
　　“玩家的魂魄被吃掉了，那他们尸体呢？”耿一铭提出了新的问题。
　　“真溯之眼只能看到一瞬间，之後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你在这里这么多天，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尸体引发的问题。所以，有很大的可能，尸体已经不在了。”
　　两人沿着这条石子路离开了小公园。这一次，耿一铭把自己和余休的黑雨衣放在酒吧外面的草丛里藏好，这才走进去。

　　陈老师正坐在吧台前面和老板说着什么，见耿一铭和余休进来，非常热情地招呼两人一起坐。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陈留恩微笑着问他们。
　　在动手之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提前安排好。如果另外两个玩家在场，需要把他们带出去，让他俩穿上黑雨衣暂时当个食死徒。最好能和老戴他们在一起，不管是保护起来还是逃跑，四个人一起总比左一个右一个的来得方便。
　　耿一铭一进门就看到另外两个玩家都在，动作有些迟钝地喝着酒。他看了两眼，说道：“我去和他们聊聊。”
　　余休从老板手里接过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说：“是有一点发现。不过陈老师能不能先和我说说，之前消失的那两个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想起那两个人了？一个是不认识的年轻人，没说过几句话就不见了。另一个，”陈留恩露出回忆的神情，十分苦涩，“是我曾经的学生。”
　　余休漫不经心地侧了下头，他的余光看到耿一铭已经说动了那两个玩家，三个人一起向外走去。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消失了？怎么就不会觉得他们是回去了呢？”
　　陈留恩一口喝光瓶子里剩下的酒。“不会。那是我，我亲眼看到的。”他的眼神有些迷蒙，看着余休，又仿佛是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人，像是醉了，又像是还清醒着，“我的学生，杨宇凌，他在我面前倒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就在我眼前，像是一群散了的萤火虫回到树林……散了的星星，回到宇宙。所有的光都消失了，他也……消失了。”
　　说完这几句话，也许是心里面某根始终紧绷的弦突然松了，陈留恩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吧台上，不知是醉，还是睡了过去。
　　在他的前方，酒吧老板NPC毫不在意，低着头，默默擦着手中的酒杯。
　　余休捏着啤酒罐，微微眯起眼睛。
　　就算是个饵，也依然有抢回来的可能吧，毕竟看上去……也并不是，希望全无阿。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