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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刀锋之间 一个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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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刀锋之间
返回清河之后,宋希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医道相关事务,在不净世的时间过得飞快。
聂明玦的私人医庐是轮值的,保证随时有人待命。成员非常充裕,群贤毕至,宋希荇并不能直接参与医治方案规划和谈论,多数时间作为助手在场,和日常□□的施针。
一开始,不同于那天没有意识的时候,在清醒的状况下,聂明玦的刀灵对针法抵抗很严重。不是没有疗效的那种抵抗,而是不让她开始施针的抵抗。有好几回宋希荇还没碰到他,对方条件反射般抬手就把她的针打飞了。
“抱歉。”
“没关系。”宋希荇甩甩被打得通红的手背,低头捡起银针,“之前也有这样的病患,产生抵抗严重的反复行为。”
她抬眼看见聂明玦双肩御气,吓得连忙制止,“别动!算我求您了,千万别再自残。我是来治疗的,不能让病患伤上加伤。”
不净世里没人能伤他。聂明玦之前严重的时候,有时会自残双肩脱臼,以防刀灵发作时候杀伤他人。宋希荇见过一次,实在接受无能。
“能接上的。”聂明玦不以为意。
“别。至少在我面前别,算您体谅我成吗?”宋希荇不是没想过绑住他算了,但是每次都会被挣脱开,她想了想决定换几个引导戾气疏散的穴位,不再在背后施针,“要不然我站在前面,您能看见我动作,警惕心会降低一些。”
“可。”
虽然被聂明玦紧紧盯着手腕很有被审视的压力,且对方的皮肉仍然非常紧绷,交替着经她提醒后有意识的放松和无意识的又紧绷,但好过完全不能接触和施针。
直到施针结束,对方没有再出一声,而宋希荇也已经习惯了这位清河之主的寡言,自顾自地收拾针包。旁边的刀侍已经服侍他穿上外袍。
宋希荇正待行礼准备告退,聂明玦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闲话。
“你今日熏香了。”
宋希荇诧异,“没有,医庐条令不许熏香。”但她看向聂明玦沉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拎起腰间的清心铃,以手掌托起到他面前确认,“是说这个味道吗?里面燃了一些凝神静气的香药。您五感真是敏锐。”
“我不记得云梦江氏的制式法器里有这种东西。”
“现式的清心铃是没有了,替换了清心阵法,效用更好,不必再定期替换香药。我这个是旧式,莲花坞慈幼局派发的。您觉得呛人的话,我下次来就不戴了。”
“不必。还可以。”
“您不排斥这个味道吗?”宋希荇想了想道,“之前您说夜不安枕,这种配伍其实有静心安眠的效用。如果您觉得还可以,我等下让医庐制作一些香包给您如何?”
“可以。”聂明玦答应了,“退下。”
“是。”宋希荇行了礼告退。
在不轮值的时候,宋希荇会把重心放在云梦队伍的管理上。一年下来,初具成效。医典编纂顺利,也成功实现了几种轻症的突破技法,研发了几类针对性的治疗法器。虽然对于真正改善聂氏刀法的弊端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既然是一个清河医庐长久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就已经说明了它的难度之大。
宋希荇加入私人医庐的一个最明显的好处就是,来自聂明玦本人的认可一下子提升了云梦女修们在清河人眼里的专业程度。清河医庐的态度也有所改观,停留在了虽然还是捏着鼻子,但勉强承认这些女子可以作为医友交流的别扭程度。
宋希荇没有很当回事,甚至允许清河医庐在她施针的时候旁观。
“你不介意?”聂明玦有一次问道。
“为什么要介意?”宋希荇讶然,“我的目标原本就是普及推广医典,当然也包括针法。如果清河医修都学不会,何谈传授凡人医士呢?”
反正如今有聂明玦镇着,宋希荇料想那帮男修也不敢炸什么刺,拿来给她做传授练手正好。
结果是,他们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宋希荇就差手把手教了,但还是效果不彰。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然而疗效就是不如。云梦女修们学得好一些,但也不如她亲自来,宋希荇没找出明确原因,暂时归结为她施针次数多,适应性比较好。
度过了最早期的激烈对抗症状,宋希荇之后的治疗都很顺利,刀灵好似倦鸟归巢,变得柔服,再没引发过类似情形,也能接受她在看不见的地方动作了。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聂明玦本人。他的五感敏锐到了已经给他本人的生活带来不便的程度。
宋希荇原本以为,聂明玦平时少调盐豉,衣不重彩,器不雕镂,庭绝管弦,是以身作则,躬行节俭,后来渐渐发现他的厌喧喜静,质素节用,有一部分的原因正是他过于敏感。旁人觉得轻微甚至感知不到的刺激,都能令他烦躁气闷,火冒三丈。
虽然整座藏刀堂,都按照他的个人喜好布置和规定,但是可能由于聂明玦本人的磊落疏阔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连刀侍们也没有考虑过综合调整起居环境,减少五感刺激。
宋希荇发现之后就向聂明玦建议这一点,“所谓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正是重视风土驯化,未病先防。”
“但你说的是刀侍们。”
“是的。随侍在您身边的时间更长,除了物的调整外,也需重视人的因素。他们知情就会注意了。”宋希荇继续解释道。
聂明玦这回却似乎是要再验证确认一下,他转而提起了江澄。
“莲花坞的待月堂也是如此吗?是你做的条例。”
“是,不过那是因为刚重建之时,没有人手,大家都身兼数职。”宋希荇想了想莲花坞的情形,一时间不自觉笑了出来,“宗主没有什么偏好,他每次只吃最近的一盘菜,无论是什么。倒是魏公子嗜辣,鬼道之后就更重油盐,可能是消耗太大。”
她说完心中一紧,想到不该在聂明玦面前谈及魏婴修炼鬼道的事情,悄悄抬眼看聂明玦的表情。
然而对方若有所思,并未注意她。宋希荇不由得松一口气。
“就按照你说的办。”
“是。”
在此之后聂明玦的刀灵确实趋于稳定。发作频率、剧烈程度和发作之后恢复速度都有明显的提升。就算是不懂医道的清河弟子也得承认,自家宗主的脾气都比以前要好了。聂怀桑更过分,时不时就拿“要不找宋姐姐来给你看看吧”作为兄长发怒时候的跑路借口。
聂明玦的重症,并发症复杂,原本就是注重慢性病程管理的疗法。而那套针法,奇迹般的始终没有失效,一扎就灵,一扎就管用。但是那的确是个救急的办法,所以不除根。但是对于聂明玦这种程度的戾气反噬,没恶化且可控就是烧高香。就连聂明玦本人都没有对宋希荇提出进一步的治愈要求。
但是危机也潜藏在这种奇迹之下。她担心聂明玦产生了医疗依赖。
而这种怀疑在聂明玦驳回江澄的轮值名单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当初是你带着方案来藏刀堂。现在事没做完,就要撤走,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宗主已经给了名单。云梦江氏的承诺不会更改。莲花坞仍会持续投入人力物力的。”
“我不同意。”聂明玦一口回绝掉,“金错刀给你,不是给江澄。这是你宋希荇的承诺,你要自己完成。”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
“什么时候完成,什么时候结束。”
如果所谓完成是指真正找出一套改善聂氏刀法的对应治疗方案,那她这辈子都没想了。
当初为了尽可能打动聂明玦的筹码,竟然变成了如今困死她的枷锁。
宋希荇欲言又止。聂明玦看出来了,不耐地催促,“有话就说。”
“医庐条令里轮值的规定,也是为了防止医疗依赖。”
“你说什么?”
“如果您不允许我轮值,那我很有理由怀疑,这套针法产生了医疗依赖。这不是治病,这是上瘾。”
“你放肆!”聂明玦勃然而怒,“你想说我疯了是吗?”
“我没有,我只是提出一种常见的症状。”宋希荇冷静指出,“刀灵发作不同于一般病症,对于病患的情绪影响是普遍的。”
“你以为私人医庐是谁都能来的吗?”聂明玦立即斥道,“一年了,你但凡休沐,云梦医庐的研究就停滞。这是我的依赖吗?你想换人,就给我找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来。”
“我申请休沐。”
“准,一个月内回清河。现在滚。”
宋希荇交涉失败,带着医案出门了。
回到莲花坞的时候,她不巧正撞见一个虞氏姑娘哭着从待月堂里跑出来,差点撞着她。江澄坐在书案之后,书案之前还站着一位姑苏蓝氏打扮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绝,那副冷冰冰的美艳动人与蓝湛有三分相似,堪称云深不知处的标准美人。
宋希荇正要缩回去,江澄一眼看见了她,“你进来!”
“我吗?”宋希荇下意识看向蓝氏少女,“这合适吗?我可以稍后汇报的。”
“不用!”江澄否决得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这位蓝姑娘,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我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抱歉,不送了。”
仙气飘飘的蓝氏少女没说什么,蓝湛一般的惜字如金,她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就从容走出了待月堂。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澄长出一口气,表示赞赏,“那可太是时候了。”
宋希荇没在多说,转入这次的汇报。
“赤锋尊不放人?为什么?”江澄蹙眉疑问,“半年一次轮换,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能通过,这次为什么不行。”
宋希荇斟酌一下后道,“聂宗主表示云梦队伍的研究进度在关键阶段,目前还是有点依赖我。宗主以前也说过,我事事亲力亲为,妨碍部下的能为成长。我会下一步更重视培养接班人顶替。”
江澄闻言紧追不舍,“什么意思?他想把你霸在清河不放吗?”
宋希荇笑了一下,有意缓和,“您说这个也太夸张了。聂宗主只是需要一个和我相当的人选,推进研究和承担他本人的治疗维护而已。”
江澄嗤笑,“他做梦。”但也许是这一年的压力大大减轻,江澄竟然反而有余裕地开了一个更做梦的玩笑,“宋希荇,你就没有什么失散已久的亲姐妹之类的吗?”
“没有。母亲生下我就过世了,父亲不肯续娶,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宋希荇回答道,“您想复制一个在云梦医庐做事吗?”
江澄却奇道,“怎么可能?当然是把赝品给清河,真品留在莲花坞啊。我像是那么做慈善的人吗?”
闹归闹,最后还是要落在实处。
江澄说,“我可以再给你半年。但也只有半年。半年之后,赤锋尊再不放人,我亲自去不净世。”
“宗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不是你一人的事。云梦江氏绝不能任人宰割。你明白吗?”
“是,我会想办法尽量说服聂宗主的。”
一个月后,她返回清河,带来了一大堆的云梦特产。女修们人人有份,连聂怀桑都打包了一整套的云梦美人图。
“宋姐姐,你可太神了。”聂怀桑欢快的摇扇子,让人幻视某种小型犬类摇尾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我一直以为这套图早就佚失了呢。你哪儿弄来的?花了不少钱吧,不行不行,这个我得付钱。”
宋希荇按住他道,“没花钱,从宗主的府库里挑的。他又不好这个,送给聂二公子收藏才是物尽其用。”
聂怀桑震惊,“江澄让你随便开他的私库?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也不是随便。就是,虞紫鸢夫人还在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次,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上次你又说起来过。宗主让我自己挑嘉奖,我就说想要这套图。没花钱,没什么的。”
聂怀桑一脸的不识珠玉的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哎,算了,要是你们懂这个的价值,就不能落在我手里。总之,谢了,礼物我很满意,非常满意。”
他快活得打了个响指,抱着自己的宝贝迅速消失在了云梦医庐的院子里。
而姑娘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宋姐姐,我听说赤锋尊驳回了这次轮值,是真的吗?我们该不会都回不了家了吧。”
“怎么会呢。”宋希荇安抚道,“我这不是刚从云梦回来吗?有事情可以休沐的呀。”
另一个女修仍然担忧,“那要是想彻底回去呢?”
宋希荇装作想了想,然后故作一本正经道,“那我有个绝招。你就说,你要回老家嫁人,我不信赤锋尊还要拦你。”
此语一出,众人哄笑打趣起来。
“你这么急着回去,是不是想念情郎啊?”
“上次你母亲来说亲事,你还说短期不考虑。你不考虑吗?”
被打趣的女修脸皮薄,羞红了脸,抓着宋希荇不依不饶,“宋姐姐,就你促狭!”
宋希荇和她们沉浸在云梦特产所构筑的短暂世界里,缓解思乡之情,而没有任何人留意到,窗外不远处,绿茵小道上的身影。
聂明玦是来要求新的处方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他不懂医道,那不是他的领域,但同样的针法,别人施针就效果减半,大打折扣,这种事实判断不需要懂医。
聂明玦的一个月限期不是随便给的。在这一年的稳定期里,他已经熟练掌握了现阶段刀灵发作的规律和特点。而在宋希荇又一次休沐之后,刀灵波动也又一次反复了。
聂明玦并非没有注意到宋希荇所说的现象。而是他的刀灵太顽固了,几乎每一张新处方,每一种新法器,每一次新方案,都会初期管用,而之后迅速流失疗效,只有宋希荇的针法保持稳定。
但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听女修们的闲聊。
他是打算走的,只是宋希荇的话把他拉住了。他从没想过宋希荇会嫁人。当然,她在适婚年龄,人也秀丽,颇有才干,不是说她不能嫁,而是他没有过这个概念。
而现在他有了。宋希荇说的不错,他确实做不出拦阻女子婚嫁的事情来。但是不愉快,意识到宋希荇可能以嫁人来逃避承诺,这使他感到背叛。聂明玦随即产生了一种解决方案,清河聂氏不缺值得托付的人,宋希荇本就是广平之女,嫁回清河顺理成章,就连江澄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他还是不愉快,非常的不愉快。
因为嫁回清河还不是还不是最好的方案,最好的方案是——
聂明玦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了。他转身走回藏刀堂的方向,就像是没有来过,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自己知道,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在宋希荇轮值私人医庐的间隙,她收到一封从云梦寄来的婚礼请柬,是她的那位前未婚夫邀请的。
这一下子简直是水滴泼进热油锅,两个医庐全炸了。
就算宋希荇努力解释的和平退婚,只是性格不合,愿景不同也无济于事。
“有眼无珠,鼠目寸光!什么相夫教子就是借口,就是想着拿妻子当不花钱的保姆,什么东西啊!”
这是云梦女修们的愤怒。
“婚约就是承诺,何况还是双方父母约定的。太没担当了,不算个男人!”
这是清河医庐的声讨。
最后是聂怀桑。
“我聂氏子弟有的是好儿郎,我来介绍,宋姐姐挑一个最优秀的,带回去气死他。”
宋希荇简直是求饶姿态了,“聂二公子,您别掺和了。这都哪跟哪啊。他是和我一起流散广平的老相识,退婚是双方同意的,没有负心,我该送一份薄礼过去。”
但这居然还没有完,等到她完成日常问诊,和维持性的施针之后。穿上外袍的聂明玦也过问这件事了。
“清河也有值得托付的人。”
“不是吧,您也来?”宋希荇扶额,“您也是要给我做媒吗?”
“不。”聂明玦否认了这个推论,“你应该选自己想要的。”
宋希荇讶然,而聂明玦读懂了这个惊讶,他眉峰压紧,语气不善,“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父母之名,媒妁之言的卫道士,老学究吗?”
宋希荇觉得是,但她不敢说,她故意笑着打趣,“那不至于,您一直未娶,当然是宁缺毋滥嘛。”
她说话间收好针包,礼节完备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