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青谷记》胡飒

18、寡妇困守宗祠 “那就把韩

　　“取哪个眠字？”德纯眨着眼睛脆生生问道。身为书童的他，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过得都讲究，识得的字也有很多。
　　“取靖节先生陶潜的诗，‘朝起暮归眠’与‘青松夹路生’两句。”
　　“眠春谷。好名字！”扬灵忍不住赞叹道。
　　“朝起暮归眠……青松夹路生……这位靖节先生陶潜是何许人也？”庄期喃喃道。
　　“道听途说的奇人罢了。”似乎知道他会继续问下去一样，馥夏紧接着开口：“是大哥讲给我的。据说是他在赵国跟着燕王石斌做侍卫长的时候听过的吧。是吧？大哥。”馥夏朝孟春一笑。
　　孟春一噎，下意识点点头。
　　“孟春跟着王爷做过侍卫长啊！”韩舜大叔赞叹道。
　　“也不是王爷身边的亲卫，只是巡逻侍卫长而已。”
　　“那也很了不起了。王家姐姐，你们家老大这才多大啊。还不到二十呢吧。”韩大娘子感慨道。韩家大娘虽然比云娘小三岁，方方的脸盘看起来要比云娘年纪大。
　　“他生在正月十五，过了年底就满二十啦。”云娘听人夸自己儿子，笑得灿烂，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果然，中年妇女之间，最喜欢的就是攀比儿孙。馥夏受不了似的朝自己大哥叹了口气。
　　孟春之前和妹妹约定了，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来历的山神娘娘赠与的东西都说是他在外从军带回来的。最近帮着妹妹圆了无数次谎话，点头已经点得特别驾轻就熟了。但是这个什么靖节先生……？他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冲馥夏使了个眼色。不过馥夏没理他，扭头就喊佳荟、晚秋、韩江和韩星去河里捞石头了。
　　云娘喊住想跟着去的忍冬，又冲馥夏高声道：“你这孩子，喊人怎么没大没小的。韩家江小子比你还大一岁呢。”
　　“知道啦知道啦。我喊世聪哥还直接喊名字呢！”馥夏嘟囔完，怕云娘唠叨，赶紧带着小子和姑娘们一溜烟儿跑远了，留下一句“我去潭水边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哈”。
　　“不妨事不妨事，王家姐姐，”韩大娘子摆摆手，“我看你家老二也是个厉害的姑娘。跟着她大哥，建房、打猎、打理农活都一套一套的。现在看着还读了书，真是了不得。”
　　“看琴娘子说的。”韩家大娘出嫁前闺名一个琴字。云娘笑道：“姑娘家家的，现在野得不像样子。也没正经读过什么书，自己瞎看的罢了。”
　　“这有什么。这世道，有本事、活得下去的人就是好的。对了，夏儿早前是不是定了木匠老韩家世聪？”
　　“……其实也没有……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家那口子在的时候口头那么一说，那时候两个孩子都小，所以也不曾定下。”说起馥夏的婚事，云娘脸色黯然了一分。
　　“哎，那没定下的话，你看我们家大江怎么样？”
　　“这……”云娘一下被韩大娘子问蒙了，这就有人来提亲了？“这……她爹爹也不在身边，她也小……”
　　“嗨，王大哥不在，你家大儿子不是在呢嘛。过了年满了二十岁，行冠礼就可做一家之主了。春小子，你看你妹子和我家韩江……”
　　“那个啥，娘，韩大娘，我去帮他们潭水边捞石头！我也先忙去了。”孟春摆摆手，也一溜烟儿不见了。开什么玩笑，自己这个妹子的婚事，估计除了她本人点头没人能做得了主。自己可不淌这趟浑水。
　　到了十一月底，韩舜家的两间小屋宣告完成。这次的木屋与他们第一次建的木屋相比，多了一面泥浆夹层，泥浆中加入了花椒。是德纯爬到南山顶后在山顶南麓找到的，花椒耐寒喜光，用来涂墙有保暖逐寒、杀虫的功效。
　　剩余的毛竹大家用芥草绑起来，从门口一路向外插了两溜儿篱笆。馥夏带人从潭水溪水里取来许多河石。这些石头有大有小，都被冲洗地圆润光滑，颜色瑰丽。大家从门口铺出一条石子小路，看上去又漂亮又有野趣，乐得韩大娘合不拢嘴。
　　这边刚竣工，庄期那边的书庐就紧跟着开工了。根据庄期的意见，书庐建在了沿着溪水一路向谷内深处去的一处广阔断岩边上，断岩一侧还有一颗苍劲的云松。周围还有三四株香樟，低处零星散布着雪白的山玉兰。其实馥夏看上的是另一边的溪水腹地，那里有几株樱花和合欢花，到时候建一个观水台，伸手就能掬起一捧落了粉红色花瓣的清水，落花流水的，美得很。
　　不过估计像庄期这种认真性格的老派书生，不喜欢花呀粉呀的，只喜欢一些简洁大方、质朴青葱的苍松也可以理解。
　　由于借助了那块断岩做地基，且有了之前两次的建房经验，书庐的进展神速，尤其是庄期特别嘱咐邻水那边做成三面没墙面的开放式学堂，极大地减轻了他们建墙负担，只需要做一间木屋，内外隔开供庄期主仆生活即可。
　　一月下旬，书庐已经建的有模有样了。
　　“眼看着这边就要大功告成了。”世聪扣上一个窗板，拍拍手里的木屑。
　　“哥，喝点我煮的虫草水，休息一下。”佳荟给世聪递上一块毛巾，端过一碗煮的黄黄红红的水。
　　“这片山谷真好。天麻、川穹、三七、石斛、黄精、虫草、鸡血藤，还有人参、灵芝！真是应有尽有。比我们族里的无名谷要大得多，也好的多。”扬灵也端了一碗虫草水递给孟春和韩舜大叔。
　　“是啊。丹霞蔽日，采虹垂天。谷水潺潺，木落翩翩。古来有之，嗟我何言。”馥夏在屋后收拾草藤，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这个庄夫子又在长吁短叹。
　　“这个庄期，不过也才二十一岁，就老气横秋的。”
　　“小妹，不可以背后说庄先生长短。你看他这几个月，刷漆、上桩的，帮大家做了多少。”孟春从屋前走过来。
　　“知道啦大哥，这庄夫子什么来头？看着不像一个山村的穷教书先生。”
　　“他确实不是本村人，但是具体从哪里来的这我也不知，他只说祖籍南郡天门人。”
　　“南郡天门……”那是湖北那边的，馥夏点点头，“那是够远的。”
　　“小妹，还有一件事，你以后不到非不得已，不许编谎话骗庄先生然后安在我头上。”
　　“我怎么就瞎编了？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山神娘娘给的就都说是你带回来的。”
　　“是那么说的。可上次你胡说什么靖节先生。我在外从军的时候根本没听过什么靖节先生啊。为什么你要随口编造这些。小妹，这样不好。”孟春两条粗眉都要拧成一个结了。
　　“我没有随口编造，哥。”馥夏眨眨眼，“真有这么个人。”
　　“你是如何知道的？”
　　“山神娘娘告诉我的。”馥夏又眨眨眼。这个榆木哥哥，是一点歪心眼都没有。他没有歪心眼，就只能靠她来安排算计了。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巩固话语权和决断的权力才这么做的吧。谷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排除以后还有可能更多。那么以后这个山谷谁说了算？
　　最好一开始就让大家养成唯自己家马首是瞻的习惯，让大家觉得自家大哥很厉害。这次庄期的到来，带来的韩舜一家因为受过庄期的恩典，事事都捧着他。甚至连自己家的兄弟姐妹都难掩对庄期的敬仰之情。自己只是一个十三岁的未成年姑娘，明面上不能做主，自家大哥又没有庄期年长。更不能贸然告诉所有人闪现匣和林琛的事情，那就只好把什么都安给自己的大哥了。好在自家的大哥靠得住，知情的人也嘴巴很紧，关于山神的事情一家人都只字未提，包括扬灵，这才让一切都顺顺利利进行。恩，这个姑娘靠谱得很。
　　“哎呀哥，不说这个了，妹子觉得扬灵这姑娘很不错呢。”馥夏笑眯眯，“你下个月马上就要行冠礼了，扬灵姐也十六岁啦，按照咱们汉人的算法，她已经及笄成年。你们……”
　　“别瞎说。”孟春涨红了脸，但看上去并不是恼怒，馥夏抓着他问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道：“我受了伤逃走，按律是一介逃兵，不能连累人家姑娘。”
　　“什么逃兵！大哥，拜托，说不定赵国已经亡了呢，反正这五胡十六国更迭得……额……”
　　“什么五胡十六国？”
　　“没什么，我是说，赵国说不定已经灭国了，你还算哪门子的逃兵。”
　　“万一没有灭国呢？成了婚以后，我要是被当做逃兵按律法砍了头，她就成了寡妇。寡妇在这个世道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哎，说起这个，其实和庄先生、韩舜大叔一家一起被赶走的还有咱们村的寡妇韩魏氏。她一个女人，没有求生的能力，困在祠堂，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是说，村里还有一个女人？”
　　“恩。”
　　“是和庄先生他们一起被村民抛弃的一个寡妇？”
　　“是。”
　　“那你们怎么不把她一起带回来？庄夫子呢？他也任由你们丢下她？”
　　“……她是寡妇啊。”
　　“寡妇就怎么了？！”
　　“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按照族规，无子的女人成了寡妇之后是要送到祠堂，一辈子给自己的亡夫和夫家祈福的。”
　　“什么？！所以？你们就把她一个人留在祠堂了？”
　　“……”孟春想说无子的寡妇本就是一辈子不得出宗祠的，这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规矩，但是看自己妹子瞪圆眼睛，一脸愤怒的模样，他把这些话吞回了肚子。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韩庄早就荒废了。你们居然把一个弱女子丢在荒村里！如果是咱们的娘，被叔叔一家过继了小弟忍冬，你和爹要是回不来，娘是不是也要被祖母送到宗祠里关一辈子！”
　　“……”孟春一愣，喃喃道：“我不会让娘被关进宗祠的。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那就把韩魏氏给我接回来！去！现在就去！”馥夏咬牙启齿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