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青谷记》胡飒

13、终盼得亲人归 我们着手开

　　一番激动的寒暄过后，馥夏想起一旁的陌生年轻女子，“大哥，这位是……？”
　　“哦，对。她叫扬灵，是哥的救命恩人。她的家人都不在了，哥看她一个人也不安全，就一起把她带回来了。”
　　身背竹篓、一身黛色的女子闻言上前开口，“原来你就是馥夏，一路上听你哥讲了你很多小时候的故事。我是古扬灵。你叫我扬灵就好。”
　　这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同馥夏打起招呼来落落大方，毫不扭捏。只见她身着黑色折裙，头戴红黑式样发箍，耳上带着环状银质耳铛。一头披肩发油亮乌黑。她古铜色的心形脸和深邃的眼窝暗示着她并非汉族人的身份。馥夏冲她微笑着点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的性格。
　　“大哥你们快跟我去见娘。咱们回去聊。”
　　“好好好。”
　　馥夏折返了三次，将三人带进谷中。想来路上世聪已经给大家洗过脑了，两人都默默接受了面罩和身上喷洒的药粉。一路上馥夏挨个儿向两人介绍沿途风景。扬灵还好，馥夏大哥对榕树、瀑布、水潭、渔网、陷阱、溶洞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馥夏大哥的到来同样也惊呆了所有人，云娘先是呆滞半晌，待到大儿子在她面前噗通一跪时，终于回过神来大放悲声。
　　“吾儿瘦了。这额头的疤痕……”
　　“娘，不碍事。这些都是小伤。”
　　母子两个抱头痛哭，晚秋和忍冬也泣不成声。虽然大哥走的时候忍冬才不到两岁，并且因为身体的缘故，这几年也一直学着稳定心神，但是亲见到血脉至亲，心里的感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还是馥夏大哥王孟春制止了大家的痛哭流涕，“娘，小妹，咱们重逢是好事。快不哭了。小弟也不能大喜大悲不是？”
　　“对对对。重逢是喜事。”
　　等大家都稍微平静了一些，馥夏带头询问，“大哥，你和世聪是怎么碰上的？你是看到我们留在鸡窝里的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孟春一脸迷茫，“我是专门回家来找娘和你们的。大概五天前我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出去村子里一细看，发现整个村子都基本搬空了。一时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也无别处可去，就留下来了。想着若你们还在，也许还有可能回来。”
　　“那，孟春……你爹呢？”云娘忍了忍，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我也不知道，”说到这里孟春惭愧地低下头，“一年前正月里，石虎即位，戍凉州东宫卫梁犊等被逼反，攻取了荥阳、陈留。我和爹被分到不同军队平乱。我跟着燕王石斌，爹跟着车骑将军蒲洪。谁知到了四月里，本该是平乱有功的燕王被镇卫将军张豺矫诏诛杀。燕王的部下也被张豺围剿，大家都逃散了，我中伏击受伤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发现是扬灵救了我。”说到这儿，孟春回头望向从跟着进谷后就默默无闻、一路不语的扬灵。
　　云娘拉过她道了谢，上下端详片刻，直把扬灵看得分外不自在。
　　眼看天色已晚，馥夏和佳荟两个操持着，将新鲜捕捉到的野兔和山鸡剥皮，泡好松露和其他蘑菇，取了六个鸡蛋来和一缸香米出来。
　　晚餐十分丰盛。有盐烤兔肉、大红菇炒松露、蛋裹萝卜丝和龙爪菜炖山鸡。又用早上在山谷外采来的川穹煮了一锅鲜香的川穹鲤鱼汤。一共是四菜一汤，再配上加了碎山莓蒸熟的香米饭，直把孟春和扬灵又惊叹了一番。
　　“娘，你们在山谷里的伙食真是不错。”看来家人在谷里一直吃得很好，孟春心下生出安慰。
　　“馥夏他们肯定跟你说了。这都是托了山神娘娘的福。你在军队这几年肯定没怎么好好吃。”云娘心疼地看着离家五年的大儿子，和走的时候不同，如今他已经十七岁，骨骼方毅、身量颀长。不再是十二岁时候，刚够征兵令年岁的半大少年了。
　　“扬灵也来，吃鸡蛋。”云娘温柔地招呼。
　　“馥夏，山神真的会每天给食物吗？”扬灵谢过云娘，吃着新鲜的鸡蛋，忍了半天没忍住，好奇地向坐在身边的馥夏问道。
　　“是啊，扬灵姐。山神娘娘赐给了我们种子，那不就是每天都给了我们食物吗。”馥夏如此答道。
　　“不知道这位山神是哪路的神仙？”
　　馥夏看一眼扬灵不觉莞尔，少女眼中除了不解之外，还闪着敬畏的神情。扬灵应该是哪个云南少数民族的族人。他们信仰的神仙自然和汉人不一样。
　　“恩……仰山山神。”馥夏只好答了一个囫囵。
　　“对，仰山山神林真娘娘！”忍冬在一边补充道。馥夏听了差点把嘴里的鱼汤喷出来。这小子，什么耳朵。自己那时候明明说的是林琛，怎么就成林真了。不过这样也好。林真听起来还挺仙风道骨的。
　　“……我们那里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位神仙…山神林真娘娘…”扬灵一边点头一边有所了悟地感叹。
　　吃过晚饭，佳荟提议带扬灵一起泡温泉。扬灵支支吾吾拒绝了。馥夏看出扬灵神色中的迟疑。她知道一些少数民族很忌讳给别人看到身体，连同性都不行。于是给她取了一套自己没用过的内衣，让扬灵独自先去洗。等女人们都安顿好在内穴睡下时，世聪和孟春还没睡，他两坐在火堆边闲聊，不远处躺着呼吸均匀的忍冬。
　　馥夏从内穴出来在火堆旁坐下。
　　“小妹怎么还没睡？”孟春拍拍馥夏的头。
　　“大哥怎么总叫我小妹。秋儿才是咱们的小妹。”
　　“你出生那年我四岁，娘把你递给我抱的时候，你那么小一点。娘说以后这就是小妹，我这个哥哥要保护她。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叫你小妹了。那时候哥还不知道以后会有晚秋。叫着叫着就习惯了。”火堆的暖光打在孟春棱角分明的脸盘上，陷入了儿时回忆的他看上去神情温柔，那道从眉间倾斜向上的疤痕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大哥你的伤都是扬灵一个人医好的？”
　　“是啊。她一个人。”
　　“那她的家人呢？”
　　“听她说不久前过世了。”
　　“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扬灵的？”
　　“我醒来就在扬灵的家中了。他们家在苗寨附近的山林里。”
　　“苗寨？她是苗族人？”
　　“那倒不是。扬灵是半个瓦族人。她娘不顾家人反对，嫁了一个汉人男子，也就是她爹，后就一起隐居山林了。”
　　“这样啊。”馥夏点点头。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一旁的世聪忽然开口问道。
　　“也不是。我就是觉得这乱世中，她一介女子是怎么能独自生活下来的。”
　　“扬灵是个好姑娘。不会有什么问题。”孟春不赞同地皱眉，“我到她家里养伤是六月。期间整整八个月，她都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孟春想了想，犹豫片刻后拉开衣襟，露出左胸一片狰狞，只见那伤疤还泛着初愈的浅红色，证明是新伤愈合不久。
　　“大哥你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馥夏惊呼。
　　“别告诉娘，不然她又该掉眼泪了。反正也已经痊愈了。”孟春挠挠头，“总之，小妹，大哥保证扬灵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哥，你别多心。我也觉得扬灵人很好。只是……”馥夏看看睡熟的忍冬，压低了声音，“哥，世聪既然告诉了你们山神娘娘的事情，也一定告诉你们关于匣子的事情了。咱们自家人自然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但是以后遇到外人，大家还是不要再随意说出山神恩赐的事情了。”
　　“小妹说得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哥不会说的。明天我也嘱咐扬灵一声。”
　　世聪忙也附和。
　　“哈哈好。那我先去睡了。”馥夏一边说着一边摆摆手起身，“明天我去和扬灵姐说就好。你呢，毕竟是个大男人，虽说在人家家里养病养了八个月……等等。你说你遇见扬灵姐是在六月，在她家养病养了八个月，也就是说，你是今年二月启程回家的。哥，你路上走了多久？又在咱们家里等了我们多久？”
　　“路上走了大概差不多一个月吧，家里呆了大半个月……小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哥……也就是说今天是四月……”
　　“四月二十呀。”
　　“四月二十？”馥夏晕了。四月二十就这么热了？她一直以为现在已经六七月了。她们到谷里是两个月前，也就是二月底的样子。二月底气温就已经那么温暖了吗？
　　“好嘛……这山谷小气候真是绝佳……”馥夏喃喃自语道，四季如春啊，那田地的事儿就不急着开垦那么多片了。
　　“大哥，世聪！这谷底的环境你们也看了，比起山洞来其实更适宜居住，山洞毕竟潮湿又采光不足。我们着手开始建木屋吧。要不然，竹屋也成。我看山麓那边也有甚多山竹。”
　　“好啊。我身体也大好了。我们早该建屋子了。”世聪难得兴奋地道。
　　“咔嚓。”熟悉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来了！”馥夏提起闪现匣放在腿上操作打开。
　　“这个就是山神娘娘给的那个什么……什么匣……”孟春道。
　　“对。”随着馥夏揭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几个造型奇特、泛着奇异光泽的金属模型，有平角的，也有九十度直角的。
　　“这是什么？”世聪好奇道。
　　“这是板材形撑和连通固型夹。我昨天想着迟早要用到这些，就先要了。”
　　“这是做什么用的？”
　　“建房子。”馥夏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