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
.
如何形容临安的春日?
萧何坐在小亭里,腿上搁着绣绷子,手上攥着针线,却有一搭没一搭的,怎么也穿不过那口细长的银针去。她也不着恼,索性把针线放好,连同绣绷一起归拢进青竹篾子里,然后继续坐在小亭子里,看着院外的合欢树。
她安静得像一株植物,不出声,不惹人注目。
甚至萧府里低等的女使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院子也很安静,像一座坟墓,将院内院外分割,并且死死禁锢住院内人的活动范围。
萧何在四年前被送进了这座院子。
现在是四年后的孟春,杨花絮子到处乱飘的时节。
也是新帝临朝亲政的第一年。
这一日,萧何茫然地看着原本冷清的院子一下子人头攒动,小院后栽了株红梅,此时还未凋谢。她懒得搭理那些上来套近乎的上等女使,便回了房继续绣她的绢帕。估摸有了半盏茶,推了窗向外头瞧瞧,那株梅被踩歪了,斜斜地倒在地上。
有女使瞧见了,三步两步忙不迭跳开,生怕主人家把自己发卖了出去。
萧何面无表情,拨开珠帘走出去。
她对外头站着伺候茶的女使道:“外面那株红梅,仔细些埋了吧。”
.
来来往往的女使,四年未见的父亲、主母。他们扰乱了萧何的心绪,让她不得安宁。
天暗了,似是要飘春雨。
西边萧夫人房内的传话丫头过来,说主母让萧何好生梳洗一番,去西厢正厅里头吃酥酪宴,还说什么这个酥酪宴里头的东西大多都是冰好的,人都齐了,就差萧何。
萧何愣是纳闷片刻,想不出为什么。
如今要变天了。
那位继母萧夫人可谓最恨自己了。
梳洗完,萧何继着四年不变的风格,穿了件月白的素色衫裙,发髻簪了枚珍珠簪子。
她想,谨慎些,总归没得错。
.
西厢房的热闹,给萧何一种烟熏火燎的感觉。
不知是很久不曾参加这样的家宴,还是她性子冷淡所致。
但她在这场家宴——以她为主角的家宴中得知,她即将要受封。
四年前的孟春,也是个杨花絮落满临安的日子。
萧何的生身母亲——当年萧府明媒正娶的姜氏嫡次女逛园子时不慎溺水。
那一夜,萧何抱着她死得冰凉的娘,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被送入了小院子。
不出半月,院外飘来了喜乐。
萧何无法想象那种众人的狂欢,她哭着扑在院门旁,用力捶着门大喊救命,她希望有人能来开门,能让她看看那个二房立正时的样子。
她想要牢牢记住,记得刻骨铭心一辈子也忘不了。
萧何母亲,也就是曾经的萧大夫人,迁入了祠堂。
.
姜家不过一届文官,很快就在新帝与旧帝的较量中沉沦,埋没。
宗祠里,萧大夫人的排位有人擦吗?
旧帝下了诏书,痛斥主张改革维新的激进派,包括姜家,所有有关官员都被调往边境,去担任那一个个不起眼、无实权的文书。
而萧府因主张亲和,八面玲珑,很快一跃而上,萧老爷官居三品侍郎。
一晃四年。
谁也不能想到,姜家文士凭战功赫赫,一时在新帝眼中成为重臣。
谁也不能想到,新帝打压原旧帝的党羽,而提拔那些当年外贬的文臣。
姜家兄弟与嫡三女的夫君,助新帝一把收回边境数座城池。
深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姜家主将姜府兵权上交,换回了个宁安顺德忠义侯的名分。
这么长一大串儿,想必皇帝也是想先安定民心。
出事就出在隆冬。
姜家主外出,遇旧帝原党,相酌几杯。
连同兄弟两个,都只寻来遗容。
三姨与三姨夫在边关任督查。
新帝显然想拉拢萧府。
自然这个“宁安顺德忠义侯”的名分,就落在了十七岁的萧何头上。
萧何不敢轻举妄动。
封侯的仪式还未开始,临安是定安的都城,若是现在放出消息,不出半日就会传遍了整个都城临安。
况且建国以来,女子先封为诰命,而后封侯的,她是第一人。
三姨与萧大夫人是亲姊妹,一母同胞。
三姨与姜家起初落寞时,大夫人还在世,也是拉过许多把的。
边关战事未平,三姨夫归来,新帝也许了他一个爵位。
战事未平而袭爵,不免会惹人背后嚼舌根子。
将这个礼送给萧何,也算是姜家的后人,直系的血脉。
没准儿将来人家有良心,也互相扶持几把呢。
.
还未从昨夜的酥酪宴中醒来,外头的侍茶女使就端着香汤进来了。
萧何抬眸看了她眼,很快垂眸,不作声。如牡丹花蕊般白净的手在微微泛白的煮好浴手香汤里过了过,后头端茶的侍女跟了上了,奉了盏清茶。
“夫人说了,就待小姐去西厢房吃早茶呢。”那个奉茶的侍女道。
萧何用茶碗盖撇去浮沫,抿了口清茶道:“劳传话丫头,替我谢谢主母。”
外头脚步声远了。
诏书已经来了,萧府上下不过就是再等“好时辰”到而已。
相比封侯的荣耀,萧老爷更希望拉近一下自己这个四年被软禁的女儿,看看还能不能争取一下。
皇天不负有心人。
萧何还是有良心的,这是她父亲,就算她封侯,权势滔天,对亲父主母不恭,还是一样的要造人诟病。
去了西厢房,昨夜的冰碟子已经撤下去了,丫鬟端进来小碟子盛好的糕点。
如今的主母陈氏朝萧何笑了笑,吩咐一边的管事:“找人去,给四丫头烫壶酒吃吃。”
萧何不想驳她的面子,垂着眸不说话。
陈氏问她:“怎地是不舒服?”
萧何摇头:“喝酒误事。”
陈氏笑出了声:“给四丫头斟碗热茶来。”
没有预料中姐妹之间的唇枪舌剑。
一家人吃完了早茶,陈氏又问萧何要不要去园子逛逛。
萧何怕进了东园,触景生情,连忙摇手不去。
奈何陈氏与三姐姐极力邀请,把面子里面子外的话都说了个遍,萧何也不好再推诿。
她轻声道:“主母姐姐暂且坐下吃杯热茶,萧何去梳洗一番。”
陈氏在她离去后,啧啧了两声,对着萧瑶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人家萧何,话不多,事儿也做得圆满。今儿要不是带你,她早就要跟我们走了。”
萧瑶嗤笑出了声:“您本事可真大,脸也是哦。”
萧何说是梳妆换洗,其实也就是躲在里屋悄悄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见母女拌嘴吵架,却还要装得母女情深,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也微微染了笑意。
她不笑时,仿佛误入红尘的谪仙,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而弯了罥烟眉笑着时,也没有那么冷傲的不食人间烟火。
就好似一个很平凡的少女。
萧何换了套衣裳。
这是三房送来的,说是三房的徐姨妈连日赶着秀出来的大红喜服,给萧何冲冲喜。
甫一拿到,萧何左看右看也挺喜欢的。红软的轻罗,里头是厚重的宫绢宫纱。透着轻罗能看见里头滚金仙绣着的孔雀与百鸟。
萧何特意告知了三房的徐姨妈,让她千万千万不要绣凤凰。
小心些,总错不了。
听闻新帝皇后极为善妒,虽不算得宠,却依仗着后台强硬,愣生生将皇帝栓在身边动不得。
又听说,在潜邸时,有位无名分侍奉新帝的媵妾,被她罚得连跪都跪不稳,最后还是被卷了卷东西,一股脑儿扔了出去。
总之,是个不好惹且惹不起的大人物。
围得严严实实的轿辇离开了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