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过了立秋，天气逐渐转凉。
北地本就风大，一场雨过，宽敞的院落被枯枝败叶肆虐得不成样子。
乔巧端着温酒小菜，看着眼前被打扫得越来越脏乱的院子，简直触目惊心，“诶——这位师弟，这个院子不必打扫，你到别苑去吧。”
被点到的那名弟子似乎僵了一下，也不说话，抄起扫帚阴沉沉地走了。
乔巧看着他臃肿的背影眨了眨眼，心道玄玑门何时多了这么一个怪人。她没心思去深究，转身将酒壶和小菜整齐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轻叹道：“师兄，我来看你了。”
**
高楼殿宇依山而建，山门外树木遮天蔽日，偶尔从青翠间漏下几缕阳光，斑驳在石阶的苔痕上。
以剑法阵道闻名武林的玄玑门，历经数百年屹立不倒，掌门首徒方南星更是接任武林盟主多年，乃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别苑一角，莫峥躲到院墙后，拄着扫帚微微喘气，平息因跑动造成的腹部不适。
他半靠着墙，理了理衣摆上陈旧的门派纹样，又将腰带扯松了些，才算彻底呼出一口气来。
为免打草惊蛇，方南星熟门熟路指点着莫峥溜到自己过去的住处暂时落脚，待到夜里再伺机盗取蕴灵石。却不想正撞上前来祭拜的小师妹，好在莫峥眼疾手快，套上方南星的旧衣，勉强扮作玄玑门弟子的模样才算蒙混过关。
自身死后，方南星的灵识一直宿于莫峥体内，如今重回师门，同门相逢却见面不识，正惆怅着，却见莫峥的右手已悄然按在剑柄上。
“方才离开时，那女子似乎起了疑，若追查起来……”
“莫峥！”方南星厉声打断他，“若敢动手，今日你我二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莫峥嗤笑：“那你说怎么办？我看你那师妹殷勤得很！又是酒又是肉的，没个把时辰怕是叙不完旧，我就杵在这儿往人砧板上送？再说这什么破地方！半个时辰换一轮巡查，皇宫大内都没这么严密。”
不都怪你做了这些好事！方南星叹气，若非自己遇害，新任武林盟主大选在即，正道门派又何至于如此草木皆兵？只是蕴灵石不可有失，倘若暴露行踪，他可不指望莫峥能顾念自己的同门情谊。
他长叹一声，道：“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你也收收你的杀性，别给我惹事。”
莫峥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方南星思忖一阵，努力回忆自家师门的大致方位：“门中藏品多收于最西侧的藏宝阁，不过如今守备森严，若是等不到夜晚行动，便只有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
**
“这就是你说的，合适的时机？”
莫峥踢了踢地上被迷晕的几个值守弟子，大步流星走进藏宝阁。
还真是一点都不收敛啊。方南星无奈摇头，“这个时辰师父师叔都在午课，负责值守的多是外门弟子，不然哪儿能给你这么轻松就闯进来？”说罢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你确定这是迷药吧？”
莫峥道：“是毒药，一会儿就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了，你等着收尸吧。”
“哎，你这人怎么……”
话音未落，就见莫峥猛地停下脚步。
琳琅满目的法宝珍奇中，突兀地横着一具半人高的冰棺，半透明棺盖下双目紧闭的那张脸，赫然就是他自己，方南星。
“找到了。”莫峥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冰棺，目光牢牢钉在上面，眼中却是莫名的欣喜。
方南星没由来的有些慌乱：“莫峥，你这话什么意思？”
莫峥的手指滑到棺材中部，棺中的方南星闭着眼，英挺的眉毛微蹙，似乎做了个不好的梦，只是胸膛没有起伏。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上方，手中好像捧着什么东西，随着莫峥靠近，微微发出亮光。
“蕴灵石？！”方南星惊讶道：“好端端的为何会放在这里？”
莫峥没回应，毫不犹豫一掌拍碎冰棺，无比自然的将蕴灵石收入囊中。
触碰到方南星冰冷的手指时，丝丝寒意如跗骨之蛆般攀上他的手臂，连带着他的神情也变得晦暗起来。
莫峥嘴角弯起，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残忍：“方南星，那移灵咒是如何教你的？”
他拔出剑，锋利的剑刃直指棺中方南星的心脏，“移魂蕴灵，死而复生。还真是上品的好功法，可惜只要我这一剑下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想了想，又笑道：“错了，是魂飞魄散才对。”
方南星心道不好，“你怎会知……快住手！！”
利刃划出一道银光，剑风触及到身体时，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
有禁制！
几乎是在刹那间四周墙壁上显现出发光的阵法纹路，莫峥迅速侧身，接连避过几道攻击。
脚步声响起，方南星口中正在午课的掌门长老，此刻一个不落，将莫峥围困在藏宝阁中。
数十柄长剑对准他的心口，明晃晃的剑光融入阵法中化作数条长链，纤细又坚韧，像藤蔓，亦或是毒蛇。
莫峥想逃，一次次试图破开紧紧束缚着他的锁链。落在他身上的攻击越来越密集，视线一片血红，他渐渐看不清了。
掌门见莫峥仍在挣扎，长袖一甩，掌风擦过莫峥的肩膀，竟是向他身后探去，“徒儿，为何还不动手？！”
嗡的一声，寒芒掠过，凌厉的剑意却避开莫峥，替他挡下一击。
眼前人白衣翩然，满地的血污染红了衣摆上熟悉的门派纹样。
莫峥脑中轰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大骂一声，但喉咙被割破，一进气就往外咕嘟冒血。
最后是怎么逃出去的，莫峥已经记不清了。他实在伤得太重，脑子糊成空白，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对他说话，很吵。
身体越发沉重，小腹坠痛，寸断的经脉已抓不住内力，混着鲜血洇出伤口。莫峥合上眼，在彻底昏死过去前，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是自己用来联系教众的骨笛。
吹得可真难听。他想。
蕴灵石不知何时滚落了出来，在地上泛着雾莹莹的光。
随着笛声越传越远，那光芒也逐渐暗淡下去，最终透出一片死气。
笛声戛然而止，骨笛落到地上，再无人捡起。
剧烈的疼痛爬遍四肢百骸，方南星透支生命换来的短暂重生，也不过坚持了短短一刻。巨大的死亡威胁压得方南星透不过气来，如同溺水般窒息。
无尽的黑暗中，一点微光仿若天边星子，方南星像一只沉入深潭的鸟雀，奋力挣扎着向光点靠近。
游离的意识逐渐回笼，似乎还多了些感知的触碰——好像有人拿着梳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打理他后脑的头发。
“阿娘为你取名莫争，便是愿我的孩儿即便身处泥沼，也能平和安稳，不争不抢，泰然处之。”
方南星还未理清现状，一声软糯童音忽从自己喉间发出，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孩儿只要和阿娘在一起！要天天吃得饱饱的！”
那女人的眼瞳干净温柔，映出了一张稚嫩又熟悉的脸。
是莫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