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红楼考科举》觉三千里

6、第六章

　　金荣笑道：“冯大爷贵人事忙，不剑走偏锋，怕请不来尊驾光临寒舍。”
　　冯紫英撩袍坐下，问薛蟠：“主人病着，你也不替他招呼招呼我。茶在哪里？”
　　薛蟠忙向桌上取了茶壶，胡氏之前添过热水，此时正好喝。四下寻摸，找着两个杯，却不成套，一个是青瓷的，一个是白瓷描了梅花纹的。知道金荣喜欢素淡，便知青瓷是他的，于是拿白瓷给冯紫英倒了半杯水。
　　冯紫英接过，一饮而尽，道：“呛了一肚子的风，可算暖和过来了。这位金小爷，找我有何事？”
　　金荣笑道：“没别的，想问冯大爷缺不缺钱使。若是缺钱的话，尽可管我们薛大爷借就是了。”
　　冯紫英道：“可巧我不缺钱。”
　　金荣道：“常言道，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冯大爷也不用忌讳什么，都是一家子的至亲骨肉，谁还不知道谁，有甚不好意思开口的！”
　　冯紫英道：“这倒不是我老冯说大话，我家不仅不用问别人借钱，还常常拿着银子给别人使呢！像是前头李将军的遗孀病了，她妯娌心狠，不肯使钱请大夫，我妈没有二话，立马让女人拿了五百两银子过去，又请了太医院的院判去看。李将军这等中流砥柱，身后竟如此凄凉。可叹！可叹！”
　　金荣忙道：“我竟不知冯大爷家豪阔至此！失敬！失敬！既如此，还请冯大爷帮帮我们薛大爷吧！”
　　冯紫英奇道：“我看薛老兄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不像是有难的样子啊。”
　　金荣便将薛家经营不善，无力应付打秋风的穷亲戚，名下产业十不存一之事与冯紫英说了，又叹道：“薛大爷前天还和我说，想要开个作坊，可惜拿不出本钱。唉，堂堂皇商竟沦落至此，始知硕鼠之害，甚于猛虎啊！”
　　冯紫英一拍大腿：“老弟，你这话可说到哥哥心坎里了。咱们这样家大业大的，从来是不怕什么外边的人来打的。怕的就是这老鼠！老鼠养到三代，渐渐地就肥了，养到五代，就自己封了主子了，从里到外把家业吃空。何其可恨！把这些老鼠都杀光才好！”
　　下了炕来，执起金荣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好兄弟，既然你我这样投契，往后你就是我冯紫英的亲兄弟。本钱的事儿，你也不必发愁，哥哥我还有几个梯己，一并都给了你们建作坊。挣了钱你们自己收着，亏了算哥哥我的。”
　　金荣和薛蟠都千恩万谢不提。
　　一时日影西斜，冯紫英告辞了，说已然逃学了，不敢再外宿。薛蟠和胡氏送他出巷上马，又回到金家。胡氏看将要饭时，问薛蟠可要留下来吃饭，金荣代他辞了，胡氏便去厨房烧自己母子两人的饭菜。
　　屋里只剩下金薛二人，金荣便问：“冯紫英把我写的纸还你了吗？”
　　薛蟠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道：“都在这里，他说恐你有用。”
　　金荣点头：“甚好，省得我再写一遍了。你回去和令堂说，冯紫英拿了本钱，托你代为经营。怎么经营我那上都有，你照做便是了。”
　　薛蟠点头：“好，你好好在家养着。我看伯母一天太过劳累了，回头我打发几个女人来服侍伯母。”
　　金荣笑道：“好，要脾气软和的。我成天不在家，别找个厉害的来挟制我妈。”
　　薛蟠道：“放心，岂能拿不好的给你。”
　　金荣又细细地嘱咐了几件事，薛蟠一一应了，又辞一遍胡氏，骑马回了家。见了他母亲，先说金荣病了，寡母孤儿无依无靠，要寻可靠的丫鬟送去伺候他们母子俩。
　　薛姨妈连念了好几声佛，又问怎么病了，薛蟠便道风口上吃东西受寒。薛姨妈于是检阅起家里这些女人，这一个嫌毛手毛脚，那一个嫌傻里傻气，都不能伺候好他母子，总寻不到可心的。
　　薛蟠看到了个人，忙道：“叫香菱去，她手脚勤快些。”
　　薛姨妈也说：“香菱好，她温温柔柔的，也能和荣小子他娘做个伴儿。”
　　于是又挑了两个粗使婆子，连夜叫小厮送去了金家。
　　金荣吃完了饭，正看书呢，听见薛蟠面前得力的一个小厮扇子在院门外喊：“金奶奶，开门哪，我家大爷使我给您送服侍的人来啦。”
　　胡氏忙去开门，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忙道：“阿弥陀佛，这就是贵府的宝钗小姐吧，这么冷的天，小姐来我家作甚呢？可是小姐的哥哥有事找我家荣儿？”
　　扇子扑哧一声笑了：“老奶奶，这可不是我们小姐，这是大爷送老奶奶使唤的人。天爷，这风怎么就这么大，老奶奶快回屋吧，这几个人日后服侍老奶奶，但凡有一点不好，奶奶告诉我，我抽她们。”
　　胡氏忙让他也快回家。扇子到金荣窗户底下请了个安，金荣嘱咐他把衣服裹好，找背风处走。
　　因没提前收拾屋子，两个婆子就暂时歇在金荣的书房里，等明天天亮再收拾屋子。胡氏怜香菱柔弱，带她和自己一起睡。
　　更交三鼓，三人收拾好了厨房，烧了热水，伺候金荣母子睡下。
　　薛蟠在灯下看金荣写的东西，择定明日要去城外选一处开阔之地建厂房，又看日后的发展规划，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宝钗因见哥哥书房亮着灯，大为惊异，便进来瞧瞧哥哥在看什么书，却见她哥哥趴在桌子上睡觉，不禁笑了：“果然……”
　　拿了一旁的大衣要与他披上，无意间瞄到桌上散落的纸张，竟写着些闻所未闻的文字。
　　“一号肥皂厂厂房建设工程方案？”
　　薛蟠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摇醒，正要发作，就看见他妹妹皱着眉，指着金荣写的计划书问：“切皂和包装为什么要分成两个流水线？”
　　“……啊？”
　　金荣是第二天才知道昨晚来他家的三个人里面有香菱的。
　　他昨晚上烧得有点糊涂，只听见薛蟠送了三个女人来，似乎是二老一少。
　　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身上清爽多了，也有精力看看新来的三个保洁阿姨了。
　　这一看不得了，正中间小美女眉间那粒胭脂痣惊得他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薛家除了那位“菱花空对雪嘶嘶”的甄英莲，还能有谁眉间带着胭脂痣！
　　薛蟠脑子也烧糊涂了，把小妾送来伺候同学的娘？
　　说曹操，曹操到。薛大爷有些别人都不及的本事，连马蹄声都比别人传得远些。还没到巷口，金荣就听见他来了。
　　金荣在心里数着数，数到十七，就听见薛蟠的声音：“伯母，荣儿怎样了？还发热吗？”
　　胡氏道：“热不发了，只是身子还无力。屋里躺着呢。”
　　薛蟠道：“我看看他去。”说完挑帘进了屋内，金荣忙向他招手，等他走到近前，又低声道：“你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快领回去！”
　　薛蟠一听，忙道：“敢是她们不好，欺负了你不成？”又怒喝：“香菱进来！”
　　香菱听见薛蟠的声音，忙进来陪笑道：“大爷，有何吩咐？”
　　薛蟠因顾及是金荣家里，胡氏胆小受不住高声，只得指着她脸逼问：“我让你来伺候伯母，你倒给我放肆了起来！我看你是皮紧了！”
　　香菱忙跪下泣道：“奴才来一日，万事不知，求大爷宽恕！”又转向金荣：“求爷看在奴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奴吧！”
　　金荣忙道：“不是这个！”附在薛蟠耳边：“她不是你房里人？你打发她来干什么？”
　　薛蟠听了，恍然大悟，笑了：“嗨，我以为什么事情！吓死我了！不是，她不是，她原是我妹妹的丫鬟，因我家没有别的伶俐周全的丫头，故让她来，万事都有主张。我也不是有点颜色的丫头就要往房里拉的。”
　　金荣奇道：“你不是？”
　　薛蟠语塞，只得道：“好兄弟，我早改过了。”
　　金荣笑得咳起来，香菱早在地下羞愤欲死，忙去端了茶水进来。
　　薛蟠挥手让她出去，方从袖筒里抽出一张小笺道：“我昨天回去，将你写的东西看了，有几点不明，现来问你。”
　　金荣舒舒服服往后一靠：“你问。”
　　薛蟠清了清嗓子：“切皂和包装为什么要分成两个流水线？叫工人切完皂顺手包上，不费许多时间，却能省好多人手呢。”
　　金荣笑道：“这其实是两个问题，我分成两个回答。第一，切皂与包装为何要分成两个流水线，因为到时候工厂建成，产皂的速度会很快，切皂的速度也要快，所以铡刀也必须极其锋利。要一个工人一整天做这一项工作，总有疲乏的时候，他专心守着一个铡刀已属不易，再要让他兼职包装，手忙脚乱之下，怕出事故。第二，即使不为了安全生产起见，我也不能把这两种工作混在一起。你说顺手包上不费时间，其实他放下铡刀，拿起包装纸，从切皂这个动作转到包装这个动作，所费的时间远超你想象，因为他会分心。”
　　这也是国富论第一章就说明了的内容，即精细分工的重要性。
　　薛蟠忙道：“好兄弟，说慢点，我好记下来。”
　　金荣笑道：“记下来给谁看？”
　　薛蟠挠挠头，笑而不语。
　　金荣道：“罢了，你把那张纸给我看吧，我自己看还快些。也不劳老兄你抄了，我另附一张纸给你写上。”
　　薛蟠长舒一口气：“我就说我不是做书童的料。倒让你病中劳累。”
　　金荣道：“等着我自己铺纸呢？蟠儿快动起来。”
　　薛蟠笑着拍了下他头，竟真去铺纸磨墨。
　　金荣提笔，写道：论分功之效。天下之常言曰：民生在勤。然则，力作者将斯人所定于天之分而无可逃者欤……*

作者有话说

　　*摘自严复先生的《原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