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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席仲不愧是能和某某王爷攀上亲的人,太白楼如此寸土寸金的地方,倒叫他整个包了下来,宴请他们本次院试的士子。
      参与院试的要么是初出茅庐的小儿,要么是久试不第的老儒,如何见过此等富贵气象,五音绕耳,五色迷目,飘飘然如在云端仙境一般,都一般的慨叹席仲之豪爽义气,实在是平生仅见,够意思,够朋友,颇有名士之风。
      金荣和薛蟠刚一到场,就有人迎上来:“小三元来了!快!快请上座!”
      席仲被一众士子簇拥着,朝他俩举杯:“好啊,我头一个下帖请你们,你们倒给我最后一个到。快过来让我罚一杯。”
      金荣笑道:“见贵客,总得换新衣。这还是我压箱底的衣裳,为了见你穿上了,待会儿回去还得洗了熨好,再压回箱子底呢。”
      一时分宾主落座,薛蟠和席仲也正式见过,席仲又引着金荣一个一个地认识席上的这些士子,这一位是某县某某先生之徒,这一位是某县某某大儒之子,这一位写过某某文章,这一位写过某某诗词……如数家珍一般。
      席上的士子也知道今年他们这些人里要出个小三元,很有结交之心,奈何金荣其实不乐与人交际,童子试这小半年下来,旁人都交往了一帮同年,连席仲这等特立独行的贵公子都收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心,独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参加个同学会还得等席仲做东。
      他既如此独来独往,旁人只当他孤高自傲,也不敢主动和他认识。今天席仲摆的这个酒宴,倒是圆了许多人和金荣结交的心愿。金荣当然知道这是席仲的好意,少不得一一地互叙年庚,称兄道弟。
      金荣上辈子就特别佩服那种能让所有人都说他的好,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高手。
      就比如席仲。
      本朝书生以清流自诩,平时最看不上的就是金奴银婢的勋贵,第二看不上的是一身铜臭的商人。总之有钱人他们都不喜欢。
      而如今席仲以富贵之身行富贵之事,却能在这群士子里颇有令名,隐隐居于头领之位,不得不说,手段着实高明。
      要知道,如今院试没发榜,他之前的成绩只能算平平,能不能中生员尚且两说,这群人就恨不得奉他为王了,要是有朝一日让他中了进士,怕是能收服整个士林。
      金荣暗地里和薛蟠挤眉弄眼,薛蟠虽不解其意,也和他你来我往,好不有趣。
      读书人吃饭,当然得附庸一回风雅。今天既是席仲做东,大家就都推他做明堂,让他定个规矩,或联句,或行令,好歹定下一个章程。
      席仲笑道:“我说如今的酒令,定的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其实都忒繁琐了,不能尽兴。横竖今天地方大,不如让他们撤了桌子,摆一张大案在正中间,大家团团围坐,也不必拘泥于什么格式,无论是诗也好,文也好,即兴即景地做了来。正好有个现成的才子在,劳烦他再给我们做个序,咱们也学古人,订成一个集子,也不枉聚了一场。”
      众人都说好,金荣笑道:“方才所说的才子,想必就是席兄自己了?”
      席仲指着他笑道:“你别和我装,我是知道你的,府尊大人出的那样奇诡的题目,我们一个个抓耳挠腮,你一炷香就作完了,还拔了头筹,如今要用到你了,你给我装江郎才尽,理你呢!今天的序必定要你作。”
      金荣也笑:“要我作序不难,只需有一个人陪我。我看席兄那一场的文章颇有潘陆遗风,如今我作序言,席兄作结语,咱们来个有始有终,岂不痛快!”
      席仲拍手:“敢不从命!”
      于是命酒楼的人撤去桌椅,当中摆了一长案,分列坐席。众人互相谦让,终于让席仲坐了首席,金荣居其左,薛蟠又坐在金荣左边。摆下文房四宝,又有小童伺候笔墨。
      薛蟠听说要做文章,立时急了,悄悄扯着金荣的袖子:“荣儿!这可如何是好!我可作不出!”
      金荣在桌案底下握着他手:“放心,看我的。”
      席仲敲了敲桌案:“却不许私相授受!”
      金荣又捏了捏薛蟠的手,放开,合计着三篇文章要怎么写出来。
      席仲的身份虽扑朔迷离,他其实也能猜出一点。
      冯紫英是因冯家的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就要没了,面子里子都难以保全,所以举家另投明主。席仲则应该是那位的恩眷,根正苗红,将来要独当一面的,因此下来历练。
      这样的一个人,请他来赴文会,不可能只为了欢乐一场,定然有些别的意图。
      金荣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些墨汁,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不管席仲本来想要什么,他都要把这次文会当成自己的投名状。
      如今距开国已有百年,不仅当年开国的元勋早已作古,连二代、三代守成之人也所剩无几。当年战功赫赫的四王八公,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走马章台,不知稼穑艰难的纨绔子弟。
      这些人只知自己的富贵乃是天生而来的,不知道当初祖宗是怎么挣来的富贵。身居高位,却不惜福,尸位素餐,以为理所当然。联姻结党,赫赫扬扬,损公肥私,毫不手软。窥天下之大,为自家庭院;视四海吏民,是自家奴仆。其身无功于社稷,却实有害于苍生。
      天下苦勋贵久矣!皇家苦勋贵久矣!
      如果说太上皇执政几十年,早已和勋贵们撕罗不开的话,上位没几年的新皇,则有切肤之痛。
      好不容易空出了个肥差,想提拔个亲信,一转眼,就有年高德重的老臣荐了人选。问是谁,原来是某某人亲戚的门生,某某人同年的故旧。要疑心是结党营私,左看右看,竟再找不出几个干干净净的人来。勋贵们经营百年,早已织就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天下人网住,纵然贵为天子,也只能做一只网上的虫,被四面八方的颤动吓破了胆,惶惶然如惊弓之鸟。
      这样的局势,皇帝要么坐以待毙,任由勋贵们把皇权架空,要么拼个鱼死网破,彻底来个大换血、大清洗,重新把权力攥在掌心。
      根据红楼梦的结局来推断,皇帝大概选了第二种,而且实施的很成功。
      抓住受众的痛点,才能写出爆款文章。
      一瞬间,金荣想到了很多犀利的论点,判凌迟不冤的那种。但如今可没有言论自由这一说,文字狱说搞就搞,读书人还是收敛些为好。权衡再三,终于拿定主意,落笔写下文题:德之不传也。
      席仲命人点了一支香计时,香尽之后,收众人卷子。
      那香刚点上时,众人还能摇头晃脑,充一个体面文人的模样。燃尽一小半时,尚未有文思的就开始慌了。燃到一半时,仍未动笔的人都满头大汗,左顾右盼,心急如焚。
      席仲吹吹纸上的墨,笑着对金荣道:“金兄,我已成了,仍需结语。不知金兄的序如何了?”
      金荣飞快地写下最后几个字,拍在一旁,又抽了两张纸并排压在面前,右手执着自己的笔,左手执着薛蟠的笔,两下里齐动:“就来。”
      席仲挑眉,转头写自己的结语去了。
      不多时,两人都已停笔,此时香还剩下一小半。金荣将左边的纸递给薛蟠,对席仲道:“这可不是私相授受。”又把左手搭在薛蟠身上,活动活动手指。
      这具身体还没练过左方右圆,一时写得有些急,差点没抽筋。回去还是得把老本行捡起来。
      席仲笑着摇摇头:“好么,你们不是私相授受,你们是明媒正娶。”
      薛蟠两手握着他左手,轻轻揉捏起来。金荣觉得还挺舒服的,就一直放着,没抽回来。
      香终于燃尽了,众人写完了的自然眉飞色舞,拍手称幸,没写完的则捶胸顿足,懊丧不已。
      小童下场收了众人的文章,合成一摞呈给席仲,等交付刊印后再每人分发一册。
      终于应酬完了文事,正好大吃大喝。席仲又命店家治席上酒,众人直喝得烂醉如泥,方才挥手作别。
      傍晚时分,乾清宫内,皇帝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大太监李金悄没声息地踱到龙椅后,皇帝睁眼:“怎么了?”
      李金跪在地上,呈上一个黄绫的小包:“老爷,这是三爷从外边得的文章,一个京城童生作的。”
      皇帝笑了:“这个老三,童生的文章也要朕来看。这是怕朕太清闲了。”说着拆开小包,里面有三篇文章,皇帝一篇一篇地往下看去。
      第一篇无甚稀奇,乃是记某年某月某日,某省士子于太白楼集会,奉东道主某某命,某人忝为序言。辞藻虽别出心裁,清新脱俗,读来口齿生香,细品却极无味,不过是应付的文章罢了。
      第二篇字迹与第一篇不同,是写某某受兄弟的同学之邀赴太白楼欢饮,席间见了某人某人,吃了何物何物,何物味美,吃了喜笑颜开,何物乏味,食之如同嚼蜡。虽然是再粗俗琐碎不过之事,但经他一写,却有欢欣眷恋之情跃然纸上。皇帝笑道:“这比第一篇强了。”
      又翻到第三篇,却是前所未见之格式,前所未见之文题。皇帝不禁坐直了身体,轻轻念了出来:“德之不传也,古今之常态耳。以此忧于心者,庸人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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