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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贫如洗小道名乙 ...

  •   杨乙之前还被投进监牢,绑在椅上拿鞭子抽了整整五十五下。

      如今被请到宴席之上,他简直不适应,只盯着被磨穿的短袖出神。

      他心道,穷不可怕,可比白湛还穷,有点可怕了。

      杨乙,神人一个。他似乎从来不知道何为体面,何为光鲜。

      就连当年十五岁上山,别人束修礼都是整封整封的银票,整箱整箱的绸缎珍珠;只有他,排在队伍最后,递给给韩昇两条咸鱼干子,“囔,我刚晒的,省着点吃啊。”

      这就是这个弟子对自己师父说的第一句话。

      他寸头倒是精气神儿十足,只是粉短袖,大裤衩,不土不洋的;一双破鞋托,外加手中满是茶垢的茶杯,让他浑身气质更像个老大爷,还是死穷死穷的那种。

      和白湛一样,这一大桌子菜,也是两人吃。

      他和北京来的华大员。

      “小杨道长,怎么不吃菜啊?”他笑嘻嘻的,鱼尾纹竟还有几分青年时的俊逸,“来,吃块鸭子。”

      给杨乙夹过菜,还不忘压低声音,“全聚德的哦~”

      杨乙浑身一抖,恶寒就传了上来。他微妙的眼神让他汗毛都竖起,当下只闷声吃菜,不理不睬。

      见他不抗拒,华大员来了劲儿,正赶着酒气上头,一把就搂住了杨乙肩膀,咧嘴哄道,“怎么还不开心,给你买辆车吧,要别克还是庞蒂亚克?”

      这样说着,手就去摸杨乙大腿,“不喜欢车啊……房呢?我看长乐坊清水河一带还不错。”

      边说,手边乱摸,杨乙不耐烦地一胳膊肘推开。

      “呦,”华大员来了兴致,箍他更紧,“挺倔。”

      “想当个干部就是了,去哪个部门,你说!”

      杨乙瞅他一眼。

      “爸,我有时候真想打死你。”

      杨晔就杨晔,还非给自己拆字让人叫什么华大员,尿尿迹迹。

      说这杨乙,小时面如秋月,剑眉星目;百岁宴上,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裹着金蝶百花大红百岁袍,脚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脖子上还得挂着九龙祥云鎏金锁(杨晔酷爱《红楼梦》),小小浊世佳公子,贵不可言。

      再看看现在,没眼看。

      全聚德的小太子爷十五岁上山做了道士,外界不知,京城少爷圈里却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杨乙上头有个大姐(杨月白)有个二哥(杨雪青),一个从商一个从政,个个有大出息;而杨乙是他老来得子,他稀罕得要命,十多岁他还常常抱到膝上喂他吃饭。他曾公开表示,“老三才是他的心头肉”。

      “小兔崽子,你不是发誓这辈子都不下龙象山嘛,过年连家都不回,怎么着,这下来凤抬头了?”

      杨乙瞄他一眼,都懒得陪他闲聊。

      “诶,杨星感~”杨晔笑意盈盈,“我见你头发都理了,不打算回天师府了吗?有喜欢的姑娘了没有?”

      “没有。”

      “没有也好,现在的名门淑女还不知道清不清白,我们要找那种手都没拉过的,昂?”

      “可我妈第一个接吻对象也不是你。”

      杨乙突然歪头一笑,“是一个一起去英吉利留学的生物学博士。”

      “滚出去!”

      “哎哎回来!爸爸跟你闹着玩儿呢!”

      京城富豪圈有默认的套路,就跟从前小皇帝需要大宫女教房事一样一样。

      杨乙刚十四,他找了一个全北京城最好的雏儿(还是跟一个镶黄旗王爷抢的),安排她引导杨乙床笫之事,事办得好,允她以后做个小姨娘。

      他这个做爹的喜滋滋等,夜里杨乙果然乖乖就范。次日清晨,杨乙洗了个澡,光着膀子,一边擦头一边倒茶水。

      杨晔看着欢喜,“……儿啊,感觉如何?”

      “挺好的,”杨乙喝了口水,抬头,“就是有点累。还是按时睡觉健康些。”

      累?小小年纪就觉得累!杨晔心忧,急忙翻出来一盒黑色药丸给他,各个指头大。

      杨乙接下,翻过来看了成分,“……你是不是想吃死我。”

      家世好相貌好脾性好,杨乙骨子里心高气傲;后来,没睡几个姑娘,他就上了天师府。实际上他走只是因为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嘴碎他不爱听,纯粹去躲清静。

      匡扶乱世天下归心,他没这份好心,也不愿费这个力。

      其实最早他听说有个白湛要来天师府做少天师,他对她完全没有好感。他就感觉自己睡觉都不够睡的,她心怎么那么大。

      人一旦没有执念,便有了慧根,再落魄也过得潇洒自如。杨乙就是这样的人。

      他似乎分不清美丑,身边确实聚集的都是些漂亮姑娘,他对她们极为绅士风度翩翩;但他对丑的似乎也无甚区别。漂亮的,丑陋的,对他来说,都可以抽象成女人。

      所以说世上再没任何一个男人比杨乙更适合娶老婆,他好像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不会变,他好像一眼就能把你看老,从此山高水长的,日子和你慢悠悠的过。

      对于富贵贫穷,他也没个理儿。

      从前跟末代王爷侯爷在一起遛鸟斗蛐蛐,盘核桃买古玩,他能玩一整天;可遇上要饭的乞丐大叔,他也能蹲路旁请人家喝上半天御贡老黄酒。

      上可陪王公贵族,下可陪村夫乞儿。他有着苏东坡的大通透与众生平等。于是他又把男人女人穷人富人抽象成了“人”。

      不急不躁不光火,成天睡个觉练个剑,心思简单毫无贪求。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事情都会及时止损,他自己天下第一快活。

      他从小就对杨晔说过,以后一分钱他也不要。

      他觉得自己会是个自由的人。不结婚不要小孩,幸运的话就攒下钱买辆二手越野车,翻山越岭的,到了八十岁他也开的贼几把溜。

      杨晔想到他的话心里落寞又空虚,和多年前眼巴巴送他远走天师府一个心情,他走的太快太轻太自在,他要追不上了。

      其实他私心不愿杨乙有太大出息,最好不要做天师,不然他就觉得这儿子不是自己的,是他为天地生养的。

      他转移了话题,“……丁奉虎死算便宜他了,凭什么无缘无故把老子宝贝儿子抓起来,况且我早说过一开始不许抓任何人。”

      “不是你要抓无根生?”

      杨乙惊奇看他一眼,一时理不清头绪。

      他原本以为是北京政府和天师府联手抓无根生,好为清空凤城拔除障碍;可白湛和丁奉虎从无交集,更遑论私人恩怨。

      那究竟是谁借着军队要监禁白湛?

      如果有人用凤城作棋盘,长乐、平安为楚河汉界,谁又是黑白棋子,谁又是对弈双方?

      “我知道你不满,你不赞同将这个小县城连同周边开发成北京政府军工厂。但你要清楚,政府、法律是不跟你讲善与恶,它们只讲治与乱,你还是年轻啊杨星感。”

      “你师父过两日便来,北京政府亲自去请的。你想想就知道大总统对这次事情看得多重要。‘天元计划’的风水一点马虎不得,你可千万别捣乱。”

      “爸,放心了,我从不自找麻烦。”

      杨晔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杨星感,记好你今天所言。”

      “……自然。”

      他扒开杨晔的拥抱,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浑身湿漉漉的。

      迎着雨走了一阵,转角一抹白影,他无意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才发现不是白湛,只是个晃波浪鼓的小卖货郎。

      杨晔饱含深意的笑和不怒自威的警告浮现在他脑海,他头一次觉得心里有些燥。

      雨水一点一点滴到他脸上,顺着道士髻流了下来。他弯腰掬了一捧相对干净的水洗了把脸,面盘儿英俊又明秀。

      “杨乙!”

      他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常清常静——常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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