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天青色等烟雨》关山难度

4、君心向明月

　　得到这份住家保洁的工作，纯属偶然。
　　温哥华每周三晚是中国留学生固定的联谊夜，只是真真一直忙于学业与生存，在加拿大待着的三年来，一次没参加过这类活动。
　　前几天她忙完研究生论文，又因为忙论文丢掉在图书馆的兼职，这才有时间陪同贝拉参加交流会。
　　听贝拉讲，这类聚会没有固定地点，一般设在小酒店或者酒吧。像今天这样将东西搬到汽车旅馆外面做烧烤露营的，还是第一次。
　　夜幕垂临，漫天繁星。紫色天幕上流转的浮云，远处随风飘扬的枫叶旗，还有烧烤摊散出的烟雾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四川同胞介绍着各种各样的辣椒，东北男生也不甘示弱说起硬菜猪肉炖粉条。真真是武汉人，嗜辣，在一旁听着四川辣椒微微勾起唇角。
　　贝拉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到她旁边，说：“听闻你已忙完毕业的事，未来有何打算？做大状还是开培训班？”
　　真真轻抿一口果汁，惆怅地说：“不是这么顺利的，贝拉。斯蒂芬教授说我论文还有诸多弊病需修改，我看不到六月，我无法顺利毕业。”
　　贝拉了然于心点点头，深表理解地说：“这老头子一向刁钻，不过经他手修改的论文大多都是年级优秀，你不必焦虑。”
　　有人已经撑好了帐篷，微凉的晚风里，再多的愁绪也被吹散。真真将果汁换成威士忌，喝了一口滚烫入喉。“我真羡慕你，有那么爱你的男友。”说着，指了指站在路口与出租司机结算车费的爱德华。
　　爱德华是英国人，金发碧眼，热情活泼。远远冲她们招手，一双长腿三两步走过来，望着贝拉的眼睛快要腻出蜜来。
　　“抱歉，今天与约翰聊得太过开心，以至于……”
　　“以至于忘掉你还有个女朋友在等你。”贝拉故作生气，侧过身子对真真挤眉弄眼。
　　“好吧，我道歉，不会有第二次。”一个吻将东方女郎逗笑，开启一场打情骂俏。
　　真真坐在旅店门口的树桩上，静静地品着蓝色威士忌。公路上汽车罕见，偶尔驶过的汽车照射过来的远光灯，晃得真真不得不眯起双眼。
　　“贝蒂！”贝拉突然大喊她的英文名字，咧着嘴角向她跑来。“你可能要请客了！”
　　在真真不明所以的神情里，贝拉继续说：“爱德华手上有份很好的兼职，你有没有想法？”

　　马赫列街走到头是一栋小别墅，占地面积不大，正对辽阔的Kitsilano Beach。正午十二点，海滩上游客寥寥无几，听贝拉说这一片是私人海域，除却重要节庆日，平时鲜少对外开放。
　　贝拉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这里是约翰家，请问哪位？”深沉优雅的嗓音，完美的伦敦腔，舌尖划过贝齿才能发出的卷舌，仅仅一句话，真真开始想象这位上世纪巨星现下的模样。
　　“你好，我叫贝蒂，爱德华介绍过来的保洁。”真真严谨的对答，勉强流利的将昨晚练习了好几个小时的自我介绍说了出来。
　　白漆雕花的大门打开，真真踏进这座位于海边的别墅。花园里花朵竞相开放，矮株灌木被修剪得整齐有型。鹅卵石小路两旁种着两排桦木。视线的尽头，挑高的门厅和圆形的拱窗，白色的墙面与浅红色砖瓦相应，中欧结合，美而大气。
　　远远的，真真看到站在门口台阶上等待她的约翰。他穿着黑色摇粒绒打底衫，外罩一件灰色大衣，气质依旧儒雅高贵。真真不由得想起报纸上记者对他的描述，只是与眼前真人相比，再多笔墨都难以刻画出他的三分风姿。
　　“我该去门口接你。”约翰开口致歉，一双眼真诚地看着她，“但我刚刚看报纸一不小心睡着了。”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转身推开门，请她进屋。
　　客厅整齐得让真真以为这个人根本没有请保洁的必要。她有些拘谨地站在玄幻处，打量着这座建筑。
　　坐在沙发上，约翰为她冲了一杯热可可。奶味醇香，热气缓缓升起，蜿蜒盘旋成拳拳心事。
　　“你是留学生？”约翰笑着，眼周现出一圈皱纹。
　　真真捧着热可可，架在双腿上，回答：“是的，龙先生。抱歉，我有点紧张。”她实话实说，对眼前这位年近花甲气质风雅卓越的男子，她感到了切切实实的压迫感。
　　约翰笑着点头，表示他明白她的拘束。“不用紧张，我只是一位普通民众。”顿了顿，他补充：“不妨将我当做同你一样的华裔，留学温哥华，专修怎样度过仅剩的二十年这本书。”
　　他言语幽默，得体地调节气氛。真真内心终于安定下来，将垂下的头发拢好，微笑着说：“是，龙先生。我叫真真，英文名字是贝蒂。同您一样，来温哥华学习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六十年这本书。”
　　“看吧，中国女子总是聪明。”约翰站起来，高大的身体投来的阴影覆盖着真真。“你的卧室在二楼，已经收拾好。现在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未来一段时间需要麻烦你陪伴我这个老头子。”他突然说起国语，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用过国语，有些词语发音并不准确，奇怪的发音使得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将行李提上楼，真真透过二楼的宽大落地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海面蜿蜒起伏，随风荡漾的波浪在眼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犹如少女颤动的睫毛。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遮光帘摆着美妙的弧度，仿佛热情少女伸手渴望与你共舞一曲。
　　算很优质的兼职，真真几乎想长久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