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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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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刘潜觉得,如果是让他牺牲半条命跟南玉在一起,他会愿意的。他从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因此要他付出代价,他甘之如饴。况且传说故事里,才子佳人或者仙女书生为了在一起,往往都要丧命,他们至死不渝荡气回肠,这样的爱情才配得上刘潜。
要志同道合、势均力敌、各当一面,要浪漫,要天地变色。
他于幻想中隔着千山万水惊涛骇浪望向南玉。
他说:“其实我发现,我们之间,看起来是我高高在上,但却是你一直哄着我,跟我玩。你每次嘴上不正经,遇上麻烦却很镇静,不动声色就可以解决问题。”
南玉低着头,话音也低涩:“我哪有这么好,比如说,我就没有你的勇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刘潜说:“那我也还是有几个优点的吧?”
南玉心里酸酸的,她想说你比皇帝和刘至好一万倍,你是全天下最真诚勇敢的少年郎。但她现在开不了口了,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眼泪会啪嗒啪嗒掉。
她委屈地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她缓慢地牵住刘潜的手,心中尽是酸楚,从前她心里山明水秀,现在蒙上一层浓雾,远山飘渺,前路茫茫。
忽然外面一阵呼声,有人喊:“殿下!”
隔离开的气氛全无,外界的怪物侵入进来,南玉率先反应过来,扔开刘潜的手就要跑。刘潜生怕她再跑,下意识一把拦住,拽着她胳膊禁锢回来,巷口刘至疾步走进来,直接朝向奋力挣扎的南玉。
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南玉说,跨过来抬手对着她后颈劈一手,她随着闷声钝响软绵绵晕过去,刘潜急忙接住她。
刘至在他肩膀拍了拍:“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她,带她回宫。”
刘潜略微护住南玉,辩解说:“大哥,我就要劝好她了。”
刘至挥挥手,果断说:“你劝不好的,阿潜,对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听,带她回宫,我们再商量。”
刘潜停顿片刻,还是抱起南玉,跟着他走了。
回到未央宫,没有去连月的住处,刘至带他去了一座湖边的高楼,一共修建三层,上到第三层,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寝殿。
刘至指着窗侧的美人榻说:“把她放到这里。”
刘潜不明所以,放下人,就听到刘至说:“你以后不要见她,更不要和她说话。”
话音刚落,几个侍女进来,刘至挥挥手,她们便从榻下摸出来一条粗长铁链,找到脚镣,咔一声扣到南玉脚踝。
她足背纤细且白,与铁链对比鲜明,刘潜瞪大眼睛:“大哥,这是做什么?”
“不关着她,她还会跑,不能给她任何机会。”刘至不容置疑地说,“你回去吧,接下来的事不要管。”
南玉昏沉沉晕过去,等模糊醒来时,正躺在一张矮榻上,窗口对着她,没有风,外面很广阔,她躺了小半刻,才反应过来,这里似乎是一座高楼。
她缓慢撑着坐起身,后颈酸痛,伸手揉一揉,后面有人说:“醒了?”
南玉这才彻底清醒,回头一看,刘至坐在床边,握着床上连月的手,看也不看南玉。
“殿下……”南玉揉着眼睛开口。
他把连月的手轻柔塞进被子里,才分出一点目光给她:“今天开始,你留在这里给连月治疗,哪里也不准去,更不准见阿潜。”
南玉挪动一下身体,猛然发觉脚踝沉重,动起来带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两只脚上戴着黑色的铁制镣铐,牵着一条长长的链子,最终固定在榻下的墙上。
“铁链的长度足够你在殿里活动,但一步都不要想出去。这里是三楼,外面都有守卫严密把守,你别想逃。”刘至站起身,冷冰冰对她命令,“如果连月有什么事,你也不要想活着离开。”
南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愣地看着铁链。
“你的剑和金五铢,还有那些符文药粉,我都收起来了,等你救好连月,我再还给你。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刘至补充说。
南玉牙关打颤,问:“我的半条命,殿下觉得值多少钱?”
“你的命分文不值。”刘至从容道,“是因为你能救连月,所以才值钱。”
她眸光黯淡,眼中没有一点神采,满是空洞黑暗。
“劝你不要想别的,这里是未央宫正中央,到处都是守卫,所有人手里都有你的画像,你逃不了。也不要再想骗阿潜,他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不可能任由你一次又一次地玩弄。”
她抬头愣怔着问:“他生气了?”
刘至觉得好笑,点头回答:“他永远不会见你了。”
她直觉刘潜不会说这种话,她非常肯定,一个说出“选择权交给你”的人,不可能再怀疑她了。
南玉只想赶快见刘潜一面,好问问清楚他现在的想法。
她已经想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要怪的,第一个是刘至,他其他方面都沉稳,只在连月的问题上偏执且任性妄为,第二个是楚盏,如果不是她搞了一出戕害皇帝的戏码,南玉也不会回长安来。
作为未央宫的小巫女,南玉从小没有家人牵挂,所学的都是与苍生万民息息相关的东西,这种责任刻在她的成长中,也是她成就感的来源,使她感受到自己被需要,对意义、价值、理想这类虚无缥缈的词汇有了一点实感。
人生总要有一些奋不顾身的时刻,于南玉而言,她一生一次的奋不顾身献给了长安城——她以为这是唯一的一次。
付出的代价是逃不出去,但南玉早有一些隐约的猜测——毕竟在广陵的时候,她就已经算出自己七杀短命。
第七天的时候,南玉终于摸清了,这座楼叫临池观,周围还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等,都是皇帝藏娇的地方。刘至就连月这一个娇娇,好好藏在插翅难飞的临池观。这里一半靠着湖,三楼因为是连月贴身住所,门外守着的都是些有功力的侍女,刘至还弄过来两个小巫女。
下面一楼的正门,是陈将明带人守着,除去刘至准许的人,其他谁都不准进来。
她脚上的铁链分量非常足,走起来沉重,磨得脚边红肿磕破,各自缠了厚厚一圈细布。
鞋子穿上不方便,硌脚,好在天气不冷,她央求刘至铺了一块地毯,光着脚走。
这次是真的跑不了,南玉暂且认命,开始救连月,也自救。
杜鹃血玉拿到手,她每天坐在连月床边,催发血玉,打开装她魂魄的白陶罐,跟她磨合。
一连好几天,南玉都安安分分,没有闹。
刘至听着陈将明的汇报,点头说:“她大概终于绝望安分了,继续守着她。”
陈将明领命说:“是,殿下放心,她在楼上怎么也不可能凭空飞走。”
正说着话,守卫进来报:“殿下,广陵王又求见。”
刘至撑着脑袋,头痛片刻,说:“让他进来。”
刘潜没佩刀,轻着身走过来,讨好地躬身拜一下,乖巧看他:“大哥。”
他伸手制止:“你不许再给南玉求情。”
“我知道,我没打算要你放了她,只是脚镣这种东西,真的没必要,我听陈将军说她脚踝都磨破了——”
“脚受伤不影响救人,你还被她骗得不够?”刘至打断道。
“她骗我是为了求生,再说她也救过我,她如果是个坏人,其实有很多害我的机会,但她没有。”刘潜执着说。
刘至被他气得又恼又笑:“阿潜,你真的太心软,等以后你被她骗得无法自拔时,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殿下答应了?”刘潜得寸进尺问。
刘至哼一声:“不可能。”
任凭刘潜怎么软磨硬泡,他都没有半分松动。
夜间,南玉做完今天的工作,把血玉放到连月旁边,准备去休息。刚脱下外袍,窗边忽然响起叩声。
她停住听了一下,确认不是幻觉,走过去推开窗。
窗户猝不及防打开,刘潜向后躲避,差点掉下去,措手不及扒着窗沿,跟南玉打招呼:“是我。”
南玉吓一跳:“君侯?你怎么——”
她探头想看他踩在哪里,他解释说:“我跟工匠要的梯子。”
“你快下去,楼这么高,摔到怎么办?再说殿下不准你见我,他会生气罚你的。”南玉脑筋飞快转动,话音关切,字字句句都担心他。
他没料到南玉是这种反应,按他的设想,南玉肯定会恨他找到了她。现实和想象的对比让他有几分受宠若惊,豪气地回答:“要罚就罚,我不怕。”
“你……何必为了我惹恼他。”南玉脚下一动,脚镣撞出响声。
他听到声音,向下看了看,只看到她隐没在窗棂下的腰身,无措地问:“疼吗,我听说你脚踝受伤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着说:“还好。”
从刘潜的角度看,她现在柔弱又隐忍,像受尽委屈但不说,刘潜心底蔓延出自责,从身上掏出一个东西,对她说:“你把左手伸出来。”
南玉乖乖伸出,露出纤细手腕。
他把一串铃铛系到她腕上:“我找人打了一个新的,你看合不合适,我记得你手腕就这么细,不合适再改。”
每个大铃铛旁边簇拥两个小的圆铃铛,其间点缀红色宝石,还照着五铢钱的样式做了三个小小的银五铢,吊着垂下来,既可爱,又符合南玉的风格,可以看出他的用心。
南玉愣了愣,举起手看一会儿,最终轻微叹口气,刚硬起来的心肠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趴在窗口,安慰说:“我每天都在跟大哥求情,等我说动他,让他把镣铐解开,你这次要乖,别再跑了,好吗?”
南玉很感动,如实说:“不是我想不想跑,是现在的架势我根本跑不出去。”
“你别想着跑了,他抓不到你就会全天下贴告示通缉你,你也过不好,还不如救完连月,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有。”刘潜看着她眼睛说。
她哦了一声,刘潜在外面半空悬着,看她不高兴,着急到简直想挠头,补救说:“等连月醒过来,我们一起回广陵,我给你钓鱼吃。”
“你要留在长安?我算了一下,以现在的进度,大概明年二三月,公主就能醒来。”南玉也趴到窗边,跟他慢慢说。
“对,大哥要三个月后登基,等办完典礼,年节又到了,未央宫里没了这么多人,冷清得厉害,他叫我留着,明年再回去。”
南玉心想,叫你留着也是叫你的二十五万人留着,刘至心虚,肯定担心哪个地方王起兵举事。一起回广陵是不可能了,这辈子不可能,刘至说得好听,但等连月醒来,他一定会把南玉扣在身边,以防她出了什么不测,害得连月也送命。
外面天色黑,屋里只燃着几盏烛火,刘潜看不清她的模样,还在幻想:“明年我们回去,可以赶上晚橙收获,我看你很喜欢橙花,叫他们多晒一些送过来,广陵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南玉心里有点酸酸的感觉,他不知道未来命途有多难测,只凭一腔赤诚来向她许诺。他与南玉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少年。
在哀伤与甜蜜的双重折磨中,南玉忽然靠过来,快速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好像柔软的粉白海棠花瓣,拂过他脸侧,转瞬即逝。南玉收回去之后,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踮脚,眼睛躲避着四处看。
刘潜迷糊中跌进春天里,瑰丽花瓣涌过来,他眼前一片迷乱,呼吸艰难,只凭本能知道紧紧抓住窗,别一脚踩空掉下去。
他眨着眼睛跟南玉对视,南玉看着他,他也看着南玉。
安静中烛火噼啪细响,刘潜回过神,口干舌燥说:“你……”
南玉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说丧气话,哄他说:“就当是你带我去广陵的酬劳。”
他哦着点头,还是有些迷蒙。
“时间不早了,君侯快回去吧,要是让殿下看到你大晚上在这里,影响不好。”南玉劝他说。
他答应着说:“好,你过来。”
南玉再倾身靠近,他捧住南玉脸颊,认认真真在她唇上亲一下。
他俩一个在窗里被镣铐桎梏,一个在窗外爬着梯子,重重阻碍之下,居然还有心思厮磨,甚至觉得甜美。
刘潜再次嘱咐她:“我先回去,你要乖。”
“我知道,我现在不乖也不行。”
“我会再来看你的。”
“好。”
“你如果有什么要求,一定告诉他们,不要委屈自己。”
“知道。”
“脚上的伤要注意,按时换药。”
“是——”
说到最后无话可说,南玉看他有再来一遍的意思,阻止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准备睡了。”
“哦,你……好好睡觉。”刘潜挠着头说。
好不容易他才下去,南玉倚在窗口看一会儿,他也回头看,直到走出去隐进夜色中,再也看不见,南玉才关上窗。
摸着手腕铃铛看,想到等刘潜回去广陵,而她又命数不定,以后可能也没多少机会见到他,她决定还是温柔坦诚一点。
毕竟,南玉觉得,她有点喜欢刘潜这样的少年。如果他们一直待在广陵,没有来长安该多好。
夏夜星河灿烂,南玉躺在床上,眼前仍然是解不开的命途难题。脚腕一圈伤痕敏感,稍微动一动,就有蔓延而上的疼痛,流窜在全身,在一片荒唐中,反而让她有了仍在人间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