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话梅糕

5、第5章

　　男孩子的心智成熟的比女孩子晚，在沈星读初二时，赵若空才渐渐察觉到邻居们对他不同于别人的眼神，自尊心极强的少年开始一点点改变。
　　只是这些，沈星到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初中的沈星依旧是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她乖巧听话，在学校好好听讲，在家认真练琴，生活作息规律毫无波澜。她成了整个院子所有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乏崇拜她的小孩，太多的表扬和称赞，让她误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围着她转的。
　　她开始以班长的名义与同班的小混混们作对，公然记过，站在讲台上大声呵斥，不惧与他们为敌。终于在某天放学，她收到了混混头子夹在书本里的恐吓信。那是一张小字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斜写着一行字，大意是放学别走，一决胜负之类的。沈星看了眼十个字里有三个错别字的小纸条，轻蔑地哼了一声，顺手把纸条撕烂，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里。
　　令她没想到的是，半路上，五六个小混混堵住了她。
　　混混头比她高半个头，穿着黑色背心，皮肤黑呦呦的。他站在一群人前面，推了一下沈星的肩膀，吊儿郎当道：“说好了让你放学别走，你跑什么？”
　　沈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扬起头轻轻哼了声：“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今天要挨打！”
　　“你敢！”沈星不自觉抬高声调，背在身后的手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渗出了汗。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黄毛小子把她推倒了，居高临下看着她，挑衅般地捏着手指关节：“有什么不敢的，这不是推了吗？”
　　沈星从地上爬起来，手掌被蹭破了皮，几颗小石子渗进皮肤里，有些疼。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他们是来真的了，两腿开始发软。可独有的傲气让她怎么也不愿低头，咬着牙把后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带着轻蔑地笑。
　　“无聊。”她绕开他们，自顾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又被人从后面追上拦住。她再绕，他们再拦，最后忍无可忍，其中一个胖男生干脆扯住她的胳膊。沈星不断用余光往周围瞟着，在心里祈祷能碰到路过的大人，制止这场暴力。然而，由于她做值日错过了放学高峰期，这条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经过。
　　“你们除了打人还会干什么？”
　　“哈，班长这是瞧不起人啊。”
　　“粗鲁。”沈星把头扭到一边，一个熟悉的人影冷不防撞进了视线。
　　赵若空一个人拖着黑色书包，捏着矿泉水瓶子慢悠悠朝家里走，刚巧看到了沈星被一群混混围堵的场景。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对上沈星求救的眼神。那一刻，他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装镇定的脸。
　　“怎么了？”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把沈星被胖子扯住的胳膊拉到自己手里。
　　女孩没做声，下意识往他身后靠了过去。
　　一脸青春痘的男生开口了，阴阳怪气打量着赵若空：“小子，这不关你事，哪来的哪回去！”
　　初一的赵若空还是一副瘦弱的小身板，和沈星差不多高，豆芽菜似的站在女孩旁边，丝毫不起震慑作用。
　　“我说这位大哥，欺负女同学很丢脸的。”
　　“女同学？哈哈哈，她哪是女同学？她是母老虎！这都是沈星自找的！哥们你别废话了，快让开！”
　　“那也不可以啊，说出去会被人笑话的。”赵若空无视了他们，把沈星往自己身后扯了扯，继续说：“而且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也不适合打架啊，不如换个没人的地方。”
　　沈星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若空，刚巧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沈星瞬间便懂了，不动声色往一旁挪动步子。一群混混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赵若空身上，一时间放松了对沈星的监视，沈星得空，快速绕过人群，走了两步，听到身后的赵若空依旧口若悬河笑嘻嘻说着什么，忽然拔腿往机关大院跑去。
　　不一会儿她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咆哮声，他们开始追她。沈星不敢回头，没命地往前跑，她已经看到院子门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了。她跑得很快，风呼呼从她耳边刮过，粘稠的汗滴从她额头上滑下，模糊了视线。
　　所有人在逃跑时都会爆发出无限潜能，沈星亦然。
　　她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上楼，开门，进门，关门，一气呵成。然后顾不得喘气，猫腰凑到阳台的窗子前往楼下看，一群高矮不一的混混正提着书包，在院子中央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
　　过了五分钟，或者更久，楼道里突然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沈星刚刚放下的心迅速提到嗓子眼，屏息趴到猫眼上往外看，是赵若空提着书包，低头在掏钥匙。
　　沈星松口气，打开门：“他们走了？”
　　少年听到动静后转过身子：“嗯”
　　“刚刚谢谢你。”
　　“不用。”
　　沈星最终没敢问他们有没有刁难赵若空，而赵若空也自始至终没问沈星为什么会被小混混盯上。
　　就赵若空进门的瞬间，他突然转头朝还站在原地的沈星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沈星没看懂，却听到他夹着笑意的调侃：“你真应该去参加校五十米。”
　　从那天起，沈星懂得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朋友和父母那样迁就她，爱护她。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某天放学，沈星在教室门口意外地看到赵若空。她很高兴地想去跟他打招呼，只是第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看到教室最后排的小混混们一窝蜂跑了出去，然后他们勾肩搭背走远了。沈星有点失望，原来赵若空不是来找她的。
　　似乎就是从那一刻起，赵若空变了，他开始抽烟，喝酒，上网，打架，然后逃学，甚至夜不归宿。
　　沈星初三那年，赵若空的名字几乎霸占了学校黑名单第一行一整年。
　　她去办公室送作业时总能听到一群老师深恶痛绝地讨论着赵若空，计划着该怎么让他退学，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颗毒瘤。甚至有一两次，她还撞到王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红着眼睛，看到她也不笑了。
　　回家，她总能听到院子里男女老少们低头议论纷纷，话题总离不开赵若空。老人夹一根烟，坐在凤凰树下眯眼颤巍巍说道，“赵若空啊，那就是块朽木，不争气的小子不学好的，以后跟他爸一样蹲牢房。”
　　一开始这种话只是私下里背着人说，后来这些言论就像风卷残云般一发不可收拾，就连院子里的小孩也开始鹦鹉学舌，沈星知道，这些话赵若空肯定听到了，因为他变本加厉起来，开始与老师顶撞，开始离家出走。
　　后来宋美琪也开始叹息，她看着沈星带回家的各种奖状证书时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感叹一句：“幸好我有个乖宝宝。”
　　沈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即使母亲一直不反对她和赵若空来往，但一个人品行恶劣至此，做母亲的多少还会有些介意的，更何况她的母亲，是个教师。
　　可沈星却无法像别人那样谈论赵若空，她时常在想，如果那天赵若空没有救她，他是不是就不会认识这些混混，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堕落到一发不可收拾。
　　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初三那年除夕之夜，沈星从楼下放鞭炮回来，看到王岚坐在台阶上抱头痛哭。那时候楼梯间的电灯刚好坏了，沈星只隐约看到女人抱着膝盖，肩膀剧烈颤抖，外面烟火正盛，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盖住女人的哭声。
　　沈星第一次看到一位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即使隔着距离，她也能感觉到她的无助和绝望。在沈星的印象里，王岚一直是邻居家漂亮的阿姨，即使一个人工作带孩子也从未埋怨过，她总是一身整洁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微笑面对流言蜚语。她活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最落魄的时期，也优雅、美丽。
　　赵若空赵若空赵若空赵若空，沈星忽然察觉她的脑子里到处都充斥着赵若空的影子，躲也躲不开，走也走不掉，吵得她都快疯了。然后这个骄傲的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的女孩，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
　　初三的最后半年，沈星发疯一般地黏上了赵若空。
　　早晨，她就等在楼梯口，把想朝网吧跑的赵若空拽去学校，晚上，她就等在他教室门口，一放学就拉他回家，每次课间她都要往他教室跑无数趟，他去哪她都跟在后面，他去网吧玩游戏，她就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去酒吧喝酒，她就坐在门口安静等他出来；他带着一群人打群架，她就挡在他面前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手。
　　所有人都觉得沈星疯了，就连宋美琪也察觉到一丝不正常。她几次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相信她。
　　赵若空的一群狐朋狗友也看不下去了，掏出一根烟点燃，还顺手扔了一根给赵若空，调侃他：“喂，沈星是不是喜欢你啊，那丫头可真牛。”
　　“放屁。”赵若空把烟掐成两截，扔地上还狠狠踩了一脚。他现在最烦的就是沈星，就连听到她的名字都觉得胃里抽搐。
　　这时的赵若空五官已经长开了，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又多了丝父亲的英气，但这却让他更加厌恶，每当照镜子时，都会由自己的脸联想到父亲，然后想到关于父亲的那些流言，那伴随了他整个童年直到现在的恶意的眼神。
　　它们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原本也是骄傲的，聪明帅气，会拉小提琴，会说英语，会下棋，会骑马，会唱歌，学习也不错，他本该站在最高处，接受别人的赞美，却因为父亲的过错，莫名其妙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他越来越讨厌出现在那些自诩为正义化身的大人们面前，他开始自暴自弃，用一种幼稚却粗暴的方式表达对父亲的憎恨。
　　他开始讨厌自己的名字与隔壁女孩同时出现在一起。
　　她享受了本该属于他的赞美，每当看到她有多优秀，他就会觉得自己有多卑微。可现在，她却圣母病发作妄想拯救自己。
　　呵，真是烦死了。
　　沈星的一厢情愿没有换来赵若空的翻然悔悟，却召来了一群情敌。——一群爱慕赵若空而自发组织起来的粉丝团。
　　沈星被一个妆容艳丽的女生拦在楼梯口时就已经预测到结局了。她只是没想到，赵若空那根瘦不拉几的小豆芽，也会有这么多小粉丝。
　　这个世界可真玄幻。
　　高挑少女气势汹汹瞪着沈星：“我警告你，别打赵哥主意，离他远点！”
　　沈星眨了眨眼睛，对赵哥这个称呼有点消化不良。
　　另一个有着离子烫的少女紧紧接了句：“赵哥是我们的，你靠边站！”
　　果然是同类相吸么？沈星忍不住想笑，看着面前穿着打扮都与年龄不符的少女们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赵若空啊。”
　　“不喜欢他你还天天粘着他！”女孩怒了。
　　“又没人规定不喜欢就不能粘着他。”沈星耸肩。
　　“你！那好，我现在规定，你以后不许粘着他了！”
　　“我拒绝。”
　　“你敢！”
　　“我敢。”
　　沈星异常平静地迅速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对话，她后背贴着墙，跟五个女生在楼梯口打了一架。走在半路上沈星才想起把被抓乱的头发重新打理一下，她该庆幸自己是被堵在楼梯口，而不是卫生间。
　　沈星在初二时经历了混混们的校园暴力后，出于安全考虑，她暑假报了个跆拳道训练班，这会儿她也算是有武功底子的人了，面对一群只会抓头踹腿的小女生，她倒一点也不慌。但她一个人毕竟敌不过五个人，这场架打下来，衣服被扯破了，头发被扯掉了，脸和手臂上的皮肤也被抓出几道血印子。
　　在她顶着一身伤出现在家门口，等着宋美琪开门的几秒钟里，被刚回家的赵若空撞了个正着。她也懒得去看他，只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疼，心里想着怎么扯个理由把妈妈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