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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窗悬清光 终于可以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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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若月,清冷淡雅,取名为皎,正因如此吧。赫连容秋捻着指尖绿叶,看向一旁垂眸认真看书的沐予清,就这么个人,怎么就演戏极好,弄得自己也看不透,商人重利,戏子无情,这人没看出怎么重利,无情倒是真真的。
自己还当过这等人的老师,实在是无法想象,就凭自己当时那废物模样,还能当这等人物的老师,赫连家办的学府也真是要求甚低啊。
“沐予清,我在寒楼与现在差别大吗?”他试探着询问,同时也是无聊。
沐予清抬头,庭中恍若积水空明,一张笑吟吟的脸仿佛出水莲花剔透,看得他楞了一下,回道:“没有,与现在一样。”
“哦,那就好,”赫连容秋边说边摘下纱帽,一头长发倾泻,水一般的光泽柔亮,“但是呀,你与以前差别可大了!”
沐予清牵起书页的右手微微收紧,他有以前的记忆了?
嘻嘻哈哈地翘起二郎腿,赫连容秋也不说话,沉默。空气中草木香气清淡,晃晃悠悠勾着沐予清的心,他想,鬼身上也有气味吗?那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太过安静,那人应该是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吧。
终于忍不住,他回头,直直撞入双充满笑意的眼。
赫连容秋脸上意思很明显,你回头了,你输了。
“你以前啊…”摇头晃脑慢悠悠开口,“我骗你的,我本来就失忆了,哪还记得以前的人是什么样。”
沐予清木木地看着他,他单眨一只眼,长睫撩起秋波,是暖风入怀,死水微澜,千言万语滑上喉头,燥热从脖颈漫上耳廓。他看不透他,时而害怕自己想要逃离,时而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当年的他在仙盟得到的是什么评价?表里不一,一副伪君子模样,内心阴暗,挖坟剖尸,行事乖戾。其它词形容得准不准确先不论,这一句表里不一肯定是对的。笑吟吟的脸,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沐予清想说什么,“我…”
突然,赫连容秋背后一重,小白嬉笑着趴在他的背上,轻轻软软撒娇:“公子,好无聊啊!晚上了你竟然不叫我,你没有心!”
赫连容秋拉他下来,拉拉扯扯,半天才拉下来。抱歉冲着沐予清一笑,小白又拉着他直接向房间跑,絮絮叨叨,公子要睡觉,白天太操劳了!
门被砰地关上,沐予清可以看到小白那翻上天的白眼。
沐予清伸手拿起桌上纱帽,耳廓的红在微凉夜风中慢慢散去,漆黑眼瞳盯着手中之物。 门又被开启,小白噔噔噔跑过来从他手中抽出纱帽,又噔噔噔跑进去,砰关上门。
他抬头看天,原来月色如此之好,深沉蓝色夜幕星河绚烂,万里无云,干干净净,煞是好看。
真像那人的眼睛呢。
风吹衣袍飘忽,那人也虚虚实实朦胧不清,画一般淡逸,水墨勾成,烟雨洗涤。
手中书卷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几行字映着月色,
墙上莺啼,惊起书生半日闲。驻足时光,振翅过他檐。忘却堂前桃花,相伴已三年,此时桃花待彼时,今日桃花只今朝。
房内两人在悄悄咬耳朵,生怕被外边人听到。
“公子!我觉得我们不能与他一起!”小白坚定道。
“唉…”赫连容秋叹气,眉目间是解不开的哀愁,“你当我愿意么!可这又不是我说不就不的事,打不过又逃不掉。”
“为什么?我们今晚趁着夜色,悄悄溜走不就是了。”
他眉目间哀愁之色愈加浓重,叹道:“这人邪门得很,甩都甩不掉,跟得老紧了。也不说别的,就是我一想要走,这人就跟探听过我的心声一般,基本出门就能撞见他优哉游哉等着我。”
“啊?这么可怕!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小白一脸震惊。
“废话,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哪天他就两下结果了我,你一天天的还冲得很,生怕自己活得太久死不了!”他有些无语的看着小白。
小白哭丧着脸沉默,片刻后抬头,道:“他这么久了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而且带着你寻找记忆,至少最近不会动手吧。”
赫连容秋望着他,这人怎么突然开窍了,脑袋还能够琢磨出这些东西。
……
接连几日,两人假装出门寻药,江海平也有来问询,偶有提议帮忙,他也没想到一向冰冰冷冷的沐予清会这么…不要脸,还真就告诉了他需要的东西,开口讹人了。
两人就大摇大摆住在他家,干脆也不出去了,反正不是有江海平帮忙找么,还要疗伤呢…
本来只是跟沐予清互相演戏,演着演着还要来个戏外加戏,弄得赫连容秋有些应付不来,结果一看沐予清。嚯,真是演戏界的个中高手,四平八稳,面不改色。果然是首富,气质风度都不是他能够比的。
江海平真是恨,这沐家主听不懂这只是客气!客气么!这列出来的十多种药有哪个是好找的?吃他的住他的,还要用他的地方疗伤,驱使他,沐家人果然是奸商!没一个心不黑!
说要疗伤的赫连容秋悠哉悠哉躺在房顶,一旁沐予清拿着个罗盘,据说里面有他尸身上取下的头发,可以测出含有他生前气息的东西,极其精准。
指针转动,停止。
两人对视一眼,赫连容秋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慢吞吞爬起来,跟着沐予清走,继续演,或许演戏演久了就适应了,他如是想。
江海平对他俩肯定会有怀疑,不打招呼就来到他的地盘,这谁知道沐家想干什么。幸好有沐予清准备的江府地形图,两人才能避开守卫多的地方,一路畅通无阻。
这让赫连容秋十分佩服,沐家主演戏做得太真了,他几乎都要相信这人是真心想要帮自己。于是他连忙回想自己被一剑穿心的场景,打消了这能够让自己送命的想法。
掩着气息檐上飞,起起落落,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结界厚重,要打破进去肯定立马就被发现了。
看着沐予清直接抬手念咒要硬破,赫连容秋连忙止住:“别呀,万一这是人家藏什么家族密辛的地方,你这样做不就是向人家宣战嘛,和气生财。”说他是个排第二的二货,还真是丝毫没有错,这弄出排名的人也实在是个聪明人。
每个家族都有那么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大家都护得严严实实,作为一家家主直接去掀人家的遮羞布,那不得被追着砍。当然,他不是担心这个二货,是担心自己会被牵连,一旦身份暴露,迎接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
沐予清收起罗盘:“就在这院子里,不进去?”
赫连容秋顺着结界走了几步,到了一处草丛盘,着手画阵:“进去是要进去的,但是现在我们可是代表的沐家,不能因为一个我让你们沐家蒙羞吧,我们打个洞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嘻嘻。”
沐予清疑惑,打洞?
见阵法启动,他不经意一问:“你擅长阵法?”
赫连容秋迈出去的脚差点崴了,笑道:“略懂皮毛。”总要让这人有所忌惮,故布迷阵让他感觉摸不清自己的底细,这才能活得更久啊。
似乎真是无意,沐予清也没有再问什么。
赫连容秋也不知道自己的迷惑成功没有,想着还需要多做出些什么。都是为了活命啊!
院内与整个江府风格完全不同,不进来谁知道这院子能有这么大,莲叶田田,层层叠叠连接,红莲白莲粉莲,恍然间两人以为回到了沐氏院子中。
这季节,莲花也即将枯萎,沐氏江南之地都只有稀稀拉拉的莲花,这偏北一点的南阳竟然有一院开的正盛的莲花,定是用了巨大的灵力培养,看来,这厚厚的结界不只是防人进来,也是防止灵气流失。
甫一进入这院子,赫连容秋便感应到几缕熟悉的气息,想来这沐予清在这件事上确实没有骗他,当然,也许是想要看自己到底要搞什么鬼,刻意为之吧。
“你说吧,这是什么特殊爱好?这谁住的,这么豪华?”他呐呐道,这么多灵气肯定要在池底设巨大的聚灵阵,这修建,维护费一出,真是金钱的香气,真富贵,一只穷鬼红着眼睛,羡慕而嫉妒。
沐予清走到一处房门前,推开:“你住的。”
“啊?”
“你应该曾被江家抓住过,此处,你应该住了一年。”不然怎么会有他的灵气。
房间倒是古朴,不是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然这谁受得了啊,他一个赫连余孽住的比人家家主的住处还好,怪不得死的早,折寿啊!
房内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打扫过,家具很少,赫连容秋根据感应径直朝梳妆台走去,很疑惑:“这院子现在是谁住的?难道江海平金屋藏娇?”
沐予清摇头:“他并无妻子,也无传闻,沐氏查不到。”
赫连容秋翻着柜子:“金屋藏娇这种事嘛,是得掩藏得深点,不怪沐氏查不到,实在是敌人太狡猾,呐,你看,这还有个白玉簪子,这可能就是那朵娇花……”
白玉细腻,触手一股怨气,他差点扔在了地上,递给沐予清,后退一步:“你有没有感受到?”
沐予清拿着:“这上面有你的气息,怎么了?”
看着沐予清没有丝毫不适,赫连容秋接过,眉头皱起,这似乎就是那个寻找的东西吧,但是怎么怨气极浓,仿佛养了只恶鬼一般。
他瞥一眼沐予清,幸好他没有察觉到,不然自己可能死期将至了。
“进去取这段记忆,也许会有点危险。沐予清,你还是别去冒险了吧。”
沐予清目光坚定:“我要去。”
真是个敬业好青年,要不是立场不同,性命堪忧,赫连容秋都想为他写首诗歌,讴歌一下这具有大无畏奉献精神的沐家家主。
他也不再劝,这人不惧生死与他实在是没太大关系。垂眸念咒,淡淡红光从眉心溢出,笼罩两人,眨眼,两人消失,只剩簪子掉在桌面,细腻白玉泛着丝丝缕缕黑气。
……
两人现在站在一条漆黑的通道,前方有光,正朝着光走去,沐予清踏出,赫连容秋才踏出光幕一步,背后红罗伞直接飞了起来,像是被黑幕拉着后退。
赶紧抓住伞,小白从伞里掉了出来,一句公子还没喊出口,身体就淡化至虚无,瞬间消失。
走出光幕,赫连容秋皱着眉,沐予清看到,问道:“怎么了?”
他摇头:“无事。”不过是,小白魂体不全,修为又太低,抵抗不住怨气,直接被踢了出去。
沐予清看着他,眼中依旧是黑白分明,仿佛有着什么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赫连容秋不知道身后人的想法,观察着现在身处的地方。
依旧是江府那个偏僻院子,不过,大概是很多年前了,毕竟窗外的院子里没有那个巨大充满莲花(金钱)气味的塘子。院外平坦,种着南阳特有的望春玉兰,紫红色花熙熙攘攘开了满树,看来现在应该是在二三月。
床上躺着个男子,沉沉睡着,面色苍白,长睫微微抖动。
是属于这段记忆的赫连容秋,果然是被江家抓住,被关在了这个院子里。
春光照入,望春玉兰馥郁香气如有实质,撩起那双抖动的长睫,清浅眸子直直看着沐予清,迷蒙虚软,像是只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沐予清转头看赫连容秋,他漫不经心上前,细细盯着床上的人,解释道:“别担心,没人可以看到我们,这玉簪没有成精,还不能直接创造出一个真实的世界。”
床上的赫连容秋转眸又盯了别处一会儿,终于起身。
两人看了半天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那回忆中的赫连容秋就呆呆坐在窗边看院外花开花落,怕是已经能数出哪棵树少了朵花,哪棵树多了片叶,雪白衣袍像是山顶久积不化的冰雪,面上无情无绪。
“这仿佛是在等什么的模样,你可知道?”
沐予清摇头,他所查到的消息没有关于这一段的详细介绍,当年赫连容秋在南阳的消息一出来,众人围堵,最后他死去,众人也是有过怀疑是江家扣留了赫连容秋,但苦于找不到证据,人家江海平差点被设计殒命,所以只能是不了了之。
“看这模样,是被灌过药吧,浑身无力,可能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低头说了一句,赫连容秋鬼影一晃就出了房间。
沐予清这次并没有跟上来,赫连容秋难得感受到自由的气息,出去打探一下今夕何夕。不一会儿他就返回了,玉簪灵力本就少,这回忆的世界残缺不齐,就江府能完完整整,外面有几条小巷。不是与当时自己有大关系的,基本该省略就都省略了,不然…江府也不可能穷得基本没人了…南阳整个街走来走去也就两个人。
但是还是能大概知道时间了。
现在是自己去世那年三月,还有三个多月自己就会死了。赫连容秋坐在椅子上,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然后和窗前那个记忆中的自己一样,看着庭外花开。
沐予清更是个沉得住气的,不发一语,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看着他睡觉,起床,吃饭,看花,吃饭,睡觉再重复,无聊又沉默地看了三天。
满园春色像是一张画卷,花开花落,不多不少,紫红从花萼沁上,淡成虚无纯洁的白,熙熙攘攘花朵挤成一团,如一群芳华正好的小姑娘聚集玩闹般,随风摇晃起舞。棵棵树都像是天边膨胀云团,染上了傍晚红霞。
三人都只待在房间,没人戳破外界浪漫春色,一扇门,封印出室内寒冬般凝结的世界。
那天,春光好得出奇,差不多的天色能被看出好的出奇,只是因为属于这段记忆的赫连容秋笑了,玉簪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快乐,阳光温和,春风不燥,花团拢得更加圆润轻柔。
赫连容秋瞥了眼天边,好的出奇的天色下,边缘一圈乌压压的云聚集,今天,并不会是开心的一天。那一团云就像是压在自己心上,压抑得让人想逃,回头瞥一眼沐予清,见他也是皱了皱眉头,有些不适的模样,于是懂了。
这玉簪设置的场景简陋,但这段回忆的共情能力却实在是强大,记忆中赫连容秋的喜怒哀乐,他们这些闯进来的人也能感受到。
记忆中的赫连容秋伸手接住一朵花,拿在手中,紫色花托和他手腕经络重合。
光影虚浮,窗边的人恍若清浅水墨画上拓印的仙人图,美好易碎。
门被突然推开,带进了院外春色,春风扑进来,僵住了窗边人的笑,带来了一张笑得阴郁的脸。
三分张扬,唇薄的过于刻薄,年轻的江海平负手而立。
两人注意到,窗边人单薄身体一瞬间绷直,花朵被紧紧攥在手心,紫红的汁液从指缝流出,滴在雪白衣袍,晕染开满室芬芳。
恐惧,害怕,想要逃跑的念头瞬间涌入两人心中,这是,回忆中的人情绪已经紧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