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白日行》亡民果

19、佳容旧事（一）

　　阳光和煦，三月春风乍暖，吹开一树树梨花，红萼藏在白瓣之下，一路沁出寸寸粉嫩，是别样的娇羞。

　　十三岁的赫连容秋在树下打瞌睡，白衣乌发，长睫红唇，翩翩花瓣落在他发上，恍若名师画卷。少年长相本就偏于阴柔，袖口衣襟朵朵含苞莲花纹路愈发让其精致容颜秀美到极致。十岁的虞佳容穿花拂柳而出就撞见了这般画面，即使身为女子也被这画面震撼得愣了半晌。

　　下过雨，树上尤带水滴被吹落，冰凉磕在他额头，激得他瞬间惊醒，睁眼，好奇看着眼前女孩，嫩黄衣衫小小身材，偏偏背着把红缨枪，娇娇俏俏脸上是严肃冷傲，像只羽毛未丰的小孔雀。

　　“阁下就是赫连容夏吗？”虞佳容回神。

　　“呵…”赫连容秋忍不住笑，难怪她的，赫连家弟子服装统一白色，不过是分脉各有特色，他们燕山是以莲花为标识，但他和姐姐一张脸，身形相仿，不开口谁也认不出。姐姐被他骗去参加那群公子哥的聚会去了，他现在只能暂时当当赫连容夏，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件事。

　　环佩叮当，他起身，刻意抬高音调装成女子之声：“是，有何贵干？”

　　赫连弟子告诉她赫连容夏就在这花园，虞佳容顺着找来就这么个人，一看与金徽夫人眉目十分相似，也就没有什么怀疑，立即自报家门意欲挑战这赫连孙辈中天才中的天才。

　　赫连容秋懵了，这小姑娘是来打架的？既然敢于挑战姐姐，那证明这位也不是什么庸才，他想想自己，呵呵，算了吧……

　　于是他连忙制止她的动作，理理袖摆，慢悠悠道：“此地比武必会伤害到花园花草，我们不若换个方式…”

　　虞佳容扬起下巴：“你说。”

　　“春日景色如此之好，积翠凝碧，也不适于打打杀杀，我们不如比吟诗，谁…啊？你这是！”

　　赫连容秋还没说完，这方虞佳容已经比好姿势一枪杀过来，嫩黄衣衫猎猎，眉目尚稚气却冷凝。赫连容秋连忙躲开，在花间树间东躲西藏，虞佳容也顾忌着不敢损坏花园，两人一前一后反倒是根本没机会碰到对方，这让她有点服气，看来这第一人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她需要用尽全力了。

　　赫连容秋废柴之名人尽皆知，他确实于武艺不精，生平练的最好的就是一身轻身术，加上对于自家地盘的熟悉才能假意轻松躲闪一刻，虞佳容用尽全力他哪里招架得住，被堵在紫藤花架旁。

　　长枪袭来，他只得召出佩剑应战，花架子似的舞几下，心想，他怎就如此倒霉！那群公子哥的聚会总是拿他武艺不精说事，还专门弄了个小擂台说是切磋切磋，不就是用来嘲笑他么…他当然不愿意去，便叫姐姐扮他去杀杀那群人威风，正好今日蜀山虞夫人来访，娘亲忙于招待客人也不会注意到…偏偏来了这么个小姑娘，他总不能让姐姐帮他长面子的同时落了姐姐的面子吧！

　　垂落成一道道粉紫烟霞花枝被斩断，纷纷扬扬花落恍若幻境，偏偏树下白衣被黄衣逼的狼狈躲闪。仗着自己手长脚长，赫连容秋刻意迎着枪头，被戳到瞬间侧身，手中弥散一团白烟，虞佳容反应不及，一个呼吸之间立即浑身无力。他捉住小姑娘的腕子，一拉直接拖到面前，将她按在紫藤树巨大树身上动弹不得。

　　一切都完美，可惜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赫连容秋抬手摸到自己右边脸颊，一阵疼痛，细细一道口子拉得极长，从颧骨划到下巴，堪堪避过花瓣似的饱满嘴唇，血珠滴滴凝聚，从下巴落下。

　　虞佳容不知道自己刮了他的脸，心中只是恼怒，平时家中比武从未有过出如此阴招的，如此自己才大意中招了！她气愤却身上无力，唯有口中骂骂咧咧，赫连容夏作为天才却使阴招，胜之不武，无耻！

　　赫连容秋自然不会被激起脾气，拿软布堵了她的嘴，轻飘飘一句兵不厌诈过后就不再说话，实在是说话扯着伤口痛。

　　缴了她的枪，他又点了她的穴道，让她面对紫藤花站着，远处看还以为她在赏花。赫连容秋心满意足，拍拍手走了，悠哉悠哉道：“虞佳容啊，胜之不武也不是你那样说法，你提前出招可就有理了？小姑娘家家，不要老是打打杀杀，多看看树赏赏花静下心吧！”

　　当晚，回到家的赫连容夏还是看到了赫连容秋脸上遮遮掩掩的伤口，逼问出原因，脸黑了。赫连容秋战战兢兢说自己已经惩罚过她了，姐姐只是挑眉一笑，摸摸他的头，说，明天记得戴东西遮住自己的脸，我有分寸的。语气是恍若在道明天天气很好的轻松。

　　第二天清晨，虞佳容一开门就看到一尊煞神立在门口，朝她一笑：“听说你想挑战我？”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虞佳容以各种姿势躺遍了燕山赫连家练武场的所有地方……第三天虞佳容又被赫连容夏扛刀追了一天，她发誓，这人绝对是她见过的仅有的天才…以及神经，她再也不敢挑战了。至于她接下来在赫连家待的五天没有人扛刀等她了，据说赫连容夏被金徽夫人禁足一个月。

　　……

　　三年后寒冬，娘亲去世，虞佳容受母亲遗命每年拜访她的好姐妹金徽夫人。站在赫连氏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被吓得三年不敢来这个地方，被那煞神追得满山跑到场景还历历在目，但她还是只能笑着敲门啊……

　　待到金徽夫人向她介绍自己的一双儿女时，她瞪大了眼，两张脸都精致到了极致，美得几乎令她呼吸停滞。这一模一样的龙凤胎真是连气质都一样，除了姐姐赫连容夏神色更冰冷一些，尤其是在她的目光转到她脸上时，那秀丽眉毛凝出了冰冷痕迹。

　　虞佳容心头一跳，自从被赫连容夏修理过后，她改掉了令她父亲头痛的骄纵，乖巧得多了。她眉眼弯弯笑得无害：“哥哥姐姐好！”

　　甜甜声音没有融化姐姐神色，倒是赫连容秋对她微微一笑拿出礼物。金徽夫人也就放她们孩子们一起玩，自己去处理家族事务。

　　赫连容秋眉目清冷但神色温和，语气更是温软极了，一直对她嘘寒问暖。她想起外界对这双龙凤胎的评价，赫连容夏资质绝顶，有称不日修为便可赶上如今修仙界第一人赫连家家主，做事雷厉风行；赫连容秋不学无术，沉迷杂学，尤善医术，是尚武赫连氏中鲜有的翩翩公子，温文儒雅。

　　毕竟是被蜀山掌门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虞佳容还天真娇憨，不出一会儿就被赫连容秋哄得敞开心扉，无所畏惧了，与他称兄道弟，关系好得不行。

　　奇妙，她与赫连容秋关系一好，赫连容夏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三人竟然可以谈笑风生。夜间躺在床上，她不由得回味一遍白天的神奇经历，啧啧称奇，“护弟狂魔”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爱屋及乌真是到了极致。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赫连容秋便是如此，他看似温文儒雅，但也不会一见面就亲昵至此，第二天陪小姑娘玩就暴露了本意，但也是他故意暴露出来的。他刻意的示好是为了虞佳容身怀的苗疆医蛊之术，他醉心医术，南南北北都已融汇贯通，就差这古老神秘的苗疆没有了解过了。

　　虞佳容母亲是医蛊之术传人，她自然懂得最纯正的蛊术，知道了他的来意，笑起来道：“哦…容秋哥哥是这么个意思啊…”

　　赫连容秋笑吟吟，声音揉了三春花蜜，温软带甜：“我保证不会外传，佳容，你就教我好吧，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虞佳容绕着他转圈圈，初具美人雏形的脸上是恣意笑容：“我想到你们燕山玩玩，不是在赫连家里……”

　　闻言赫连容秋皱眉，出去玩，这点对他来说很是容易，毕竟他从十三岁开始就时常离家，偏偏还要带上虞佳容这个客人，还是个小姑娘……他娘不见得能同意啊！

　　软磨硬泡，再三保证，赫连容秋终于征得娘亲同意，带着这小姑娘见识一下燕山景色。

　　燕山赫连家在雾灵山，归于北方，冬日雪极大，寒风凛凛，刀子似的刮在身上，纵使两人都是修仙者也不能抵挡，只能裹着厚厚披风。虞佳容所在蜀山冬日湿冷，都是骨缝里慢慢沁着冷，没见识过北方如此直白的冷，躲在赫连容秋身后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苍白小脸硬生生冻出通红血色。

　　大街上，冬日不能掩盖人们赶集热情，本就大多是修仙者加上都是在此处冬日磨练出来的，也不怕冷，只有外来游客才会穿得厚厚的缩着身子，所以当赫连容秋带着虞佳容出现时，毛茸茸两颗脑袋旁就围了一圈介绍东西的汉子，身材高大嗓门粗犷，仿佛沿路打劫收保护费的一般。

　　赫连容秋亮出自己赫连家的腰牌，驱散围着的人，又连忙把手缩回，是丁点儿冷都受不得的模样。人走开压迫感一消除虞佳容就又开始跳脱，看看他很不解：“你不是北方待惯了吗，怎么如此怕冷？”

　　赫连容秋声音是依旧的熨帖舒适，低低沉沉十分悦耳：“哦……还不许人怕冷咯？我随了母亲南方的体质吧，姐姐就不怕冷，可能随了父亲吧…”

　　人潮拥挤，似是哪出崖谷冬芙蓉开放，吸引了大批人观赏。赫连容秋伸手护住虞佳容，他虽然在虞佳容眼中算高，但也只是个半大少年，到了人群中也只能算是中等，两个人歪歪扭扭走着，拐进了间茶楼等人群散去。

　　袅袅白雾从热茶升起，虞佳容捧着杯子看窗下街市，看了半晌问出了自己从出门就存在的疑惑：“下雪我们为什么都不打伞啊？雪如此大…”

　　一旁赫连容秋正在帮她把狐裘挂上，又脱下自己身上鹤氅挂上，替她拂去发上雪，闻言也很不解：“我们都不打伞的呀，为什么要打伞？”

　　虞佳容指指楼下：“呐，你看，不打伞不就一身雪，不会生病吗？”赫连容秋弄完捧茶暖手，顺道帮她添茶，递到她手里：“不会啊……我们就没人打伞的。”

　　两人就下雪到底该不该打伞争执不下，最终出客栈两人终究是打了把红梅油纸伞，谁叫他有求于人呢，当然只能乖乖听话……只不过街上人都会奇怪盯着他们，仿佛看傻子的眼神……

　　两人在燕山四处游玩半月终于归家，但是回家途中却碰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那日雪霁天晴，阳光从光秃秃枝桠照下，一两只麻雀跳跃叽叽喳喳，两人见天气好就选择步行，一路赫连容秋讲着自己以往走南闯北的奇闻轶事，虞佳容听得津津有味。

　　七八个大汉突然出现，眼神凶恶堵在两人面前，一人开口：“此山是我开…”还没说完，没曾想两人讲得入迷，直接忽视绕过他们，留他半句话卡在嘴里懵了，反应过来大刀一扔插在他们面前雪里，吼道：“站住！”

　　虞佳容打断赫连容秋：“有人叫我们……”赫连容秋审视面前大刀，皱眉：“哦……看来是打劫的，你把帽子戴好，你是女孩子，等下他们污言秽语到你身上就不好了，这事我来解决。”

　　扔刀大汉更加生气：“你俩嘀嘀咕咕啥呢！”说着几人围住他们，人高马大遮住头顶太阳，把两人罩在阴影中。

　　赫连容秋笑吟吟：“在下都是燕山赫连家弟子，出门历练，不知几位大哥有何贵干呢？”说说废话，他又直接掏出钱袋给他们，乖巧站着，“天寒地冻，大哥们不若去买点酒暖暖身。”

　　遇到如此配合的，他们连话都没说完就交出了钱，这令他们又懵了，感觉自己好像没怎么展示一下自己坏人的风采，来得太容易没有成就感。他眼神在赫连容秋身上瞟了一圈，再看一眼后边人，皱眉：“等等，你说你是赫连弟子？”

　　赫连容秋点头：“正是。”

　　大汉挑眉：“赫连弟子怎会有你这般人，一看就是女扮男装，图谋不轨，莫不是何处奸贼！来，小娘子，让哥哥们检查检查！”说完一看周围大汉，几人相视一笑。

　　赫连容秋还以为是说自己身后虞佳容，连忙遮住她，低声叫她放心，心里在估量自己能否解决这几人。还没估量完，就有手伸向了身后，他直接拔剑，大汉瞟他一眼，散开了一点，却动作依旧。刀剑相击，他立马感觉出来，这群人也是修仙者，并且修为不低，他最多只能牵制五人，身后虞佳容没办法护住，被拉了出去，两人围住。

　　赫连容秋汗水都急出来了，他不会在这里让虞佳容出事了吧……那他就会恨自己一辈子的！他不擅刀剑，佩剑只是他平时带出去装装赫连公子面子的，秘术阵法因为多人围攻也没时间施展，只能用着符箓压制，他十分着急。

　　打着打着他却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怎么这些人的动作仿佛是在调戏他，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腰，直到大汉的一句话才彻底让他醒悟过来，“小娘子，刀剑无眼，小心伤着自己呀！”。赫连容秋脸黑了，他们把他当成女子了！

　　鹤氅被扒拉了下来，几人也没有耐心了，配合直接击飞赫连容秋手中剑，束缚他的手脚，笑容极尽淫邪，摸在他的胸口，脸色一僵，“嗯？还真是个男的？不对啊？”，旁边男人开口，“管他呢，扒光了看看不就知道了，就算是个男的，就这长相，当个娘们儿上了也行！”。几人猥琐笑着，真的开始动手扒他衣服，他挣扎不开，气得眼睛都红了，扒衣服没什么，可是……

　　正当这边动手，突然传来一声小姑娘的娇叱，“住手！”，剑光划过，触到赫连容秋衣襟的手指瞬间掉落，男人捂着手惨叫。

　　虞佳容持剑而立，身后是两人尸首，在这边调戏赫连容秋时，打飞的剑正好当了她的武器，几下就解决了战斗，叫都不给两人机会叫一声。两人制住赫连容秋，剩下大汉冲向虞佳容，多加提防施展全力的几人不容小觑，和她缠斗起来。

　　冰蓝剑光织成死亡之网，挨上就是一道见骨伤痕，又一人加入，中间虞佳容笑容轻蔑，一手掐指念诀，巨大灵气波动掀开半里积雪，露出光秃黑色土壤。

　　制住赫连容秋的人被他用药放倒，他凝眉看着那处，雪花因灵气的撤除纷纷扬扬落下，夹杂着点点滴滴的红，恍若红梅落雪，披着浅蓝云纹斗篷小姑娘提剑向他走来，风吹动她帽檐一圈雪白狐狸毛，十分俏皮可爱，前提是忽略她剑尖缓缓落下的猩红，和身后躺了一地的尸体。

　　“容秋哥哥，走吧！”

　　“哦……”赫连容秋穿好衣服接过剑，心想，自己的佩剑虞佳容却比他还用得好，明明他作为男人要保护女孩子，却被女孩子救了！好尴尬！

　　“那个，佳容啊！我其实……”

　　虞佳容偏头对他笑：“容秋哥哥啊，你不用说了，你知道我们出门时容夏姐姐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你是个靠不住的，遇到要动手的事就让我自己动手，不要指望你了。”
　　“还有，要不是我没有带武器，我早就解决这群喽啰了，你的剑还不如一开始就给我呢！”

　　“啊？”没想到姐姐如此拆台，赫连容秋垂头，仿佛心中被扎了两刀，透心凉，又突然想到，连姐姐都这样说，更别谈早就对他失望的母亲，难怪这么容易放他带人出来，分明是叫虞佳容来保护自己！

　　天哪！赫连容秋有点委屈……感觉到生活带来的重击，心疼自己……人家英雄救美，他是女英雄救男“美人”！

　　虞佳容却很开心，赫连容秋也不是万能的嘛，正如传言，修为极差，正好与她互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