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戏》公子洛舒

10、玲珑 那肯定不介

　　莫璃等一行人回到轩内，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琅环阁众人开了个小会；不过关于这次的破庙遇袭，并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莫璃琢磨着，按照之前和易君遥讨论的说法，二哥是他生母的养子，比易君遥大好几岁，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何况长兄如父，二哥现下也是落月轩的大家长，根本没有害易君遥的理由；老五本就是易君遥娘亲捡回来的孤儿，从小一起长大，更是不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置我们于死地。至于白桐？她上哪能算计到老五非喝那一口酒啊…

　　思来想去，暂且归因于明光楼引诱他俩人去的时候早已设好圈套，在他们身上撒了追踪粉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地牢里头鸿门宴是假，真招在屁股后面等着呢。

　　饭桌上，一桌人吃着都有些食之无味心不在焉，莫璃见天色渐暗，一路上又车马劳顿，简单扒拉几口便让大家各回各家早生休息了。

　　易君遥回到书房，翻看着数日来堆积的公文，眉头越皱越紧，不禁伸手揉了揉。

　　“易君遥你在吧！我我我没有手敲门，我进去了啊！”正当这时，门外传来了莫璃的声音。

　　这么晚了，这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易君遥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中的公文，正要起身去开门的时候，莫璃伸出一只脚，已进了屋来。

　　易君遥抬眼，不禁眼前一亮。今日莫璃褪去了素来喜穿的劲装，身着乳白底撒花的襦裙，乌云般的青丝一半披散着，上面斜斜地绾了支玉簪子，没施粉黛，却衬得一双大眼睛尤为灵动，顾盼生辉。

　　莫璃轻手轻脚地将端着的托盘放在了书桌上。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里面零星的香菇和肉沫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看得人食指大动。

　　“在看什么？”

　　“嗯？没什么。”易君遥收回目光，“你这是…”

　　莫璃垂眼不去看他，“哦，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东西，想着我原来在山上做的粥还挺好喝的嘛，不就…”从他为了救她生挨了一刀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用现代的话怎么说来着，量变引起质变？

　　“夫人很关心我嘛。”易君遥低低的笑了，特意加重了[夫人]这两个字。

　　“是的哦！谁让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侠士？”莫璃刚想否认旋即换了个说法，一着急脸憋的有些微热，“哎呀你快点尝尝，一会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易君遥说完，从善如流地一勺一勺吹着品起了粥。“嗯，夫人好厨艺。诶，要不要来一口？看你那眼神。”还真别说，易君遥的教养是真的好，单手喝粥都这么优雅好看，莫璃心道。

　　“不了不了我刚喝过了！”莫璃讪笑着摆摆手，一拍脑门又想起什么来。“你慢慢喝！我才想起来，两天了，一会喝完给你换药。”

　　女人的衣服麻烦也就罢了，为什么男人的衣服也要搞这么繁琐。幸亏背着光，不然易君遥必定要看到莫璃烫得快能煎蛋了的脸皮。见莫璃笨手笨脚地解不开他衣服，易君遥抬起手敲了一下她脑壳，“笨死了。”说完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地脱下了长衫，“难得夫人这么主动一次，手法还有待磨炼啊。”

　　莫璃头一回觉得换药这件事这样的漫长且煎熬。只见象牙白的肌肤上一道狭长的伤口触目惊心，她大气都不敢出，耳尖红得要滴血，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不灵光。终于，她将新的纱布打上一个活结，长长出了一口气。

　　待到帮易君遥穿好上衣，莫璃只说了句“早点睡”就几乎逃也似的从西书房溜回了自己的东暖阁。她背靠着关好的门，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急喘了几口气，拿手掌给脸扇扇风，还是不解闷，索性用水盆里的凉水洗了两把脸，这才稍稍地冷静了一点。

　　莫璃把自己扔进床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边是纠结着自己落花有意流水是否有情；另一边却生出了小小一个疑点：她开了书房门的时候，易君遥正收起来的，是个什么文书？为什么见到她的时候恰好要收起来呢？…想到不知几更几时，终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莫璃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就出门了。

　　左右也没什么大事，在琅环阁里四处打了声招呼，她揣了点银子，决定上街逛逛。

　　出门在外，除非去自家产业，为了行走方便她一般不以落月夫人的身份自居。这日莫璃穿了一身朱红琵琶袖交领上袄，青鸾刺绣黑底马面裙，颈子上挂了串流苏璎珞，倒像是个好人家的娇小姐，只不过少了俩贴身的丫鬟。

　　一路走一路逛，莫璃嘴里叼着根糯米糖葫芦，不知不觉这路越走越堵，一抬头，竟走到了一品居的大门口。怪不得人这么多，敢情都在这等位呢。

　　要说这一品居也是有点东西，作为城里最大最火爆的饭馆子，很有些骨气，从不向高官显贵及□□大佬低头；雅间向来要靠预约，至于一楼散桌，管您是谁，一律领个手牌搁外面排号去吧。好在外面场地大，摆了许多的座位，又有店小二免费发放花生瓜子茶水，倒也不至于饿着。

　　莫璃摇了摇头，看来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一个样，人到哪都爱扎堆，哪里人越多，人就越多。来都来了，哪有扭头就走的道理？莫璃咂吧咂吧嘴，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径直走过去想要领个手牌找地方坐下。

　　“诶？这位姑娘…”小二拿毛巾擦了擦脑门，往我身后瞅了眼，“姑娘您一个人哪！”

　　“嗯，就我自己。”

　　“一个人…”小二往里头瞅了眼，转头对我咧嘴一笑，“姑娘您要是不介意跟人拼桌，现在就可以里边请！”

　　“那肯定不介意啊！”行走江湖的，哪里还在意这些。莫璃也嘿嘿一笑，跟着就进了大门。

　　引到桌前拿了菜谱坐下，莫璃才发现，同桌坐着个衣着非同寻常的少女，头上缀满了繁复的银饰，细看似乎雕的是蝴蝶，手腕上也戴着蛇形的银镯。再悄悄看了看她的脸，容貌异丽，肤色晶莹，莫璃不禁屏住了呼吸。这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所注视，并没什么反应。

　　莫璃好容易才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菜谱上。

　　这家酒楼的招牌菜之一叫做“玲珑肉”，莫璃好这口的原因之一也是这菜实在很接近她先前梦境里现代的一道名菜，红烧肉。只不过上次大家一起来吃的时候，她觉着这道菜似乎有什么地方差点意思。

　　什么地方呢。她仔仔细细地回味着。

　　“小二哥，麻烦拿纸笔来。”

　　“姑娘，您这，您要纸笔干嘛呀。”小二哥挠挠头，有点为难。

　　“拜托行个方便，帮我拿一下哈。”莫璃抬头对小二哥笑笑，小二见她态度好，便去账房那取了纸笔与她。

　　莫璃一边想着，一边提笔在纸上飞速写着什么。

　　“小二哥，麻烦你帮忙叮嘱一下烧这道菜的师傅，能否按我写的这个做法来做？”

　　此话一出店小二都愣住了，“这这这…这哪行啊，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嗨呀，不差钱。”莫璃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来，“我出双倍。”

　　小二还是苦笑着，“姑娘…”

　　“三倍。”又摸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多那两倍，一份给你，一份给掌勺的师傅。”

　　“行吧姑娘我帮您跟大厨商量一下…还要什么，一碗米饭吗？”

　　“嗯。”

　　小二哥终于收下银子去了。莫璃心满意足地双手托着腮，准备发会儿呆。

　　“姑娘…姑娘？”

　　一声如莺啼般娇嫩的女声入耳。不，不是莺啼，应当说，蜂蜜牛奶冻一般甜美动听的女声传来，伴随着银铃的环佩叮咚。这声姑娘…竟是在叫我？莫璃如梦初醒地侧头，果然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少女正目不转睛地将她望着。

　　“啊…啊，叫我吗？”这话问的便是废话了，莫璃老脸一红，明知这四座里基本都是大老爷们的。

　　“姑娘，你刚刚写的那个，是玲珑肉的什么做法呀？”少女眨巴着一双有着长而卷曲的睫毛的大眼睛，问道。

　　有趣。“说来话长，怎么啦？”莫璃见少女面前也是空空如也，晓得她必定也在等菜，大约是寻个理由与莫璃攀谈。

　　“我之前点的也是玲珑肉嘛。”少女嘟了一下小嘴，学着莫璃一般双手托起了腮。“我就特别好奇，姑娘你的那个做法和这个有什么区别。”

　　莫璃大笑，将自己断定的师傅的做法和刚刚自己写的做法一一给少女讲了一遍。后者呢，听得特别认真，还似懂非懂地频频点头。

　　“也就是说，焯水之后的肉会更柔嫩也更容易入味…而这里的做法是拿油煸炒，肉质更加紧致弹牙…”少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双手握住了莫璃的一只：“这是怎么想出来的，姑娘你简直是个妙人啊！”

　　“哈哈哈，这是我家乡…的做法嘛。”莫璃回握住少女的柔荑，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会菜上来了，你也尝一尝我的，看看我瞎说的究竟在不在理。”

　　“嗯！”

　　过一会两人菜皆上齐，见这玲珑肉金红油亮，甜香四溢；再夹筷一品，果真如莫璃所言。

　　“姑娘！”少女抓住莫璃的一条胳膊使劲摇了几摇，两只眼睛扑闪扑闪我见犹怜。

　　“嗯嗯嗯好好好我懂我懂…”莫璃无奈地拨开她的手指头，试图岔开话题，“姑娘你呢？你的家乡有什么好菜啊。”

　　没想到这就把她话匣子打开了。少女说在她的家乡，最喜用圆底铜钵样的小锅涮羊肉，钵以青铜为最佳，里面涮什么都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可以涮着吃。涮完的食材佐以小料，堪称人间美味。

　　这不就是火锅嘛，莫璃心里乐开了花。可惜相见恨晚，难得遇到个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再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酒足饭饱，二人又依依惜别了许久，才各自出门，分道扬镳。莫璃见才过晌午，便打定主意，再在四处转上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