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索》21天

1、第一章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把比手大的红砖头递在追债人手里，指着自己的脑门。那时在他眼里，死是一种解脱。

　　——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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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上搜索“警车鸣笛声”，跳出来乱七八糟的视频，光是等缓冲的时间，那个男孩可能已经跟对方打起来了。

　　麦穗急的紧咬嘴皮，靠电视剧里的稀烂招数，到时人都翻来覆去死了好几回。

　　她背抵着拐角的墙面，耳旁不时传来那伙追债人的恶言威胁，偏偏男孩不知道害怕，屡屡挑衅，活得不耐烦似的。

　　如果再想不出好办法打断他们，她可能只能现身喝止，虽然这么做会暴露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就在万分紧张之际，余光里一条眼泛青光的大黑狗，领着身后数条流浪狗向这边跑过来。

　　麦穗脑子转了转，翻开自己的背包就拿出两根香肠，很快把外面的包装袋撕开，一股香喷喷的肉味往鼻子里钻。

　　“嘘嘘、嘘嘘。”她晃悠着香肠引诱它们。

　　毫无意外地上勾。

　　麦穗等它们快冲过来时扬起手，把香肠扔进有那伙人的巷子里。

　　狗儿们像比赛放开闸门，一窝蜂地扑上来，见不到吃的还被一群陌生气味霸占位置，顿时连吼带叫，不管是谁的腿，碍着它找东西吃逮着就是一顿乱撞。

　　那伙人估计也不敢跟饿极的狗计较，加上确实搜不到钱，没有兴致再耗在这里，索性放下狠话完事。

　　“再给你一个星期，还没有钱要你好看！”

　　追债的向男孩阴沉沉的脸警告性地拍了两巴掌，接着一伙人离开。

　　麦穗在他们走后才从拐角走出来，她奇怪在男孩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更谈不上害怕，默默捡起地上沾了灰尘的书包，也不拍两下就背上身。

　　“喂——”麦穗见他要走，出声喊住他。

　　“谁要你多管闲事。”男孩的声音低哑而不识好歹。

　　这话不比那些骂人的话好听，特别是在好心没好报的时候。

　　麦穗像个小扇子的眼睛鼓了起来，气得冷笑一下，指着干净地面一块突兀的砖头。

　　“把你的砖头拿走。好歹我才救了你，没要你一声谢谢，至少说话客气一点。”

　　兴许觉得她的语气也很冲，男孩侧身斜过来一眼，不知怎么的，当她对上他的眼神，内心感觉微微震撼。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很丧，又生人勿进的气息，仿佛很久没有修理过的头发却干净蓬松，只是自然卷的发尾遮住了眼睛，有点怀疑他是否能看得到眼眶外面的世界。

　　“我让你救了么。”

　　她被一句话怼哑巴了，直到小巷里再看不到他笔直却被压下去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拍了拍手中虚无的灰尘。

　　“白瞎了一幅好身材。”

　　麦穗碰一鼻子灰回到住所，又要给老处男房东说好话让他开门，明明离期满还有一天，他为了秀那点优越非要找把锁把门锁了，弄得她要来清理余下的东西必须通过他。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麦穗深深明白这一道理。

　　老处男抖着一大串钥匙上楼，据他说每串钥匙在这块贫民窟都单独有个主子，只等着拆迁摇身一变成钻石王老五。

　　麦穗每每都笑着祝贺他早日等来英明的开发商，心里却想着只有人傻钱多的人才会来这块烂地方烧钱。

　　“当初我就知道你住不长，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小姑娘怕给其他人骗了的份上，我是肯定不会租给你的。好喽，现在我又得去找新租客，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这个月又损失一笔收入。”老处男一边开门一边责怪麦穗耽误他收租。

　　“我当时真真切切求着签一年，是谁连五百块都不肯少，两个季度多了五百，我啃了多少个面包呀。”麦穗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标准酒窝笑脸，“再说你马上都成钻石王老五了嘛，怎么瞧得上这点租金。”

　　老处男心情好了点，对麦穗的态度也跟着好了点，自来熟跟着她屁股后进屋，眼睛落在她身上打转。

　　麦穗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又留意到房间静悄悄像波涛汹涌前的湖面，她乍地心里打紧，猛地转身直直瞪着咫尺之内的老家伙。

　　“哎哟！”老处男吓了一跳，故作没有那回事的说道，“你急着搬去哪？跟你说我这里快拆迁了，还的都是好楼房，让你照原来的价钱租进来又有什么关系。租房的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我就觉得你这个小丫头合适。”

　　麦穗道了声谢，挡着不让他再进来。

　　“我有个亲戚让我和他们一起住。”

　　“哪个亲戚，你在我这里租了半年没见过有谁上来啊。”

　　麦穗忽然盯着他不出声，把老处男看得心里发慌，生怕她问自己为什么知道没有人上来过，正要圆回去却见她忽而一笑，又像往天一样的姿态对着自己。

　　麦穗开玩笑的语气：“出去出去，再偷瞄我报警了。”

　　她把老处男推出去顺手栓上门，背过来时脸色难看到极点。

　　跟着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简直一刻都不想多待。

　　房间的窗帘是她买来的，恰好也和要搬去的新居窗户尺寸合适，于是她踩着板凳很熟练就把窗帘下了，抱在手里正准备下来，眼睛无意间往窗外一撇。

　　麦穗停下了手里的事，可能看得不清楚，她向前动了动差点摔下去，于是她从板凳上下来，把窗帘卷着扔进纸箱，目光又回到窗外。

　　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伸着脑袋去确认，还真是刚才那个男孩。

　　他身边的老婆婆她认识，经常在附近收集一些纸皮和水瓶去卖，她有时碰见了手上又刚好有空瓶就会递给她，婆婆人很好，会很客气地对她说谢谢。

　　麦穗刚开始以为男孩只是帮着老婆婆把装满纸皮和水瓶的拖车推上坡，心里想着他可能只是说话不好听而已，但瞧了一会，看到他们之间的举止动作，倒更像是彼此熟悉的人。

　　看到他们走到这块贫民窟最多本地人居住的位置，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婆婆一个人进了屋。

　　男孩把书包扔在一角，走过去弯腰把一摞纸皮轻轻松松扛上肩，卸到屋里哪个地方，视线被墙挡住麦穗看不见。

　　接着又见他出来处理水瓶，有些瓶子里还有水，他一瓶瓶拧开盖子倒在路边的臭水沟里，这地方麦穗走过几次，每次路过都闻到一股翻了塘的恶臭。

　　奇形怪状的瓶子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又或者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脏也不说了，里面的水甩都甩不出来。

　　男孩估计烦了，扬手把瓶子砸在地上，紧接着把墙当什么狠狠锤了一拳，像是连着刚才的事一起发泄了。

　　他也再次露出了与小巷里一致的暴躁，而给她更多的感觉是一种厌恶这种生活的心情。

　　在小巷里他一开始不吭一声，以为被吓傻了，直到看到他从书包里掏出砖头，不是为了活着拼命，而是为了死了一了百了。

　　那一刻麦穗是震惊的，想不出他之前经历过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也是一段痛苦的人生。

　　老婆婆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男孩无助地蹲在地上，受伤的手流着鲜血，她心疼地哭了起来。

　　男孩白色校服的污渍占据了麦穗的眼睛，她之所以在小巷没跑开，也是看在这身衣服的份上，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

　　电话铃响让麦穗收回视线。

　　是个不怎么重要又不可缺少的朋友。

　　这样的人会给你带来好处，也会从你身上拿走一些东西。

　　这是麦穗出来打工后，亲身悟出来的。

　　“上次那位，帮你接手小卖部，还能租教职工宿舍的，他想请你吃顿饭。”

　　“吃呗，不就是一顿饭。”

　　“哎呦呦小姐姐，人还真单纯跟你只吃饭呀。”

　　麦穗不置可否笑了，说：“帮了我的忙，这饭该我来请。”

　　那边听了很高兴，说：“那我来安排了？”

　　“行，还怕你把我卖了不成。”

　　“嘿，别说，像你这样的小辣椒可抢手了。”

　　“抢来干嘛？青椒炒蛋？”

　　“嘶——算了不说了，再说又得上高速飙车。”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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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一高的学生们蜂拥向小卖部跑去。听说换了老板，今天算是第一天开业，很多零食都有活动。

　　不出麦穗所料，门前的铁槛快被踏平了。这门生意她是认准可以做的，只是在考虑怎样尽快挣到更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距离她上一次踏足校园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但现在的学生好像和以前差不了多少，下了课的话题大部分都是吃喝玩乐。

　　但今天有些不同，三五成群的小团体们买了零食聚集在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一边吃一边议论纷纷。

　　“是一初的学生，刚满十三岁好像，从那么高的教学楼跳下来，真有勇气。”

　　“其他的学生都看见了吗？这都能造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吧。”

　　“可不是，当场死亡，据说脑浆都摔出来了，有个女生看见吓晕了。”

　　他们谈论的是前两天一初中学生在学校跳楼自杀的事情，当天警车救护车来来去去响了很久，闹得沸沸扬扬。

　　麦穗也听说过一点，再次听见有人谈论，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感觉惆怅。

　　学校害怕这件事对学生有影响，特意召集教师们开过会，让他们留意学生心理，也不要让学生过多讨论，所以两位高二班主任来小卖部巡查时听见他们的谈话，三两句把他们赶回了教室。

　　“做老师真不容易，要顾着学生的学习还要顾着他们的心理健康。”麦穗跟两位老师搭讪道，“拿瓶水喝吧，今天也是我第一天接手小店。”

　　“不用，你别客气我们不喝。”

　　“没关系，以后还要你们老师学生照顾我生意呢。”

　　“你看着挺年轻，怎么想到来学校开小卖部？”

　　说话的老师目光带着探寻，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眼前称得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任谁入目便是好看二字，却每天守着三面墙和一块几毛打交道，怎么看都是屈就。

　　“不是说做生意要趁早嘛。”

　　麦穗打着哈哈，走去冰柜帮他们拿水，听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

　　“这孩子真是可怜，爸妈离婚了，都不想管他。”

　　“生的时候没人管闲事，死了倒好，冒出来三十几个人要为他主持公道。”

　　“怪谁呢，爸妈都不管。”

　　“就是他爸妈带人去学校闹，怪学校监管不严。”

　　“真行。”

　　“赔了这个数。”麦穗偏头看见穿格子衬衫的高个老师摊开五指。

　　“不过那孩子挺聪明，写了遗书赔钱就留给他爷爷养老。”

　　“谁知道钱最后归到谁手里，只怕这孩子九泉之下都在哭。”

　　麦穗回来把水递给他们，没有接他们给的钱，说道：“你们说的是前两天那个学生吗？”

　　唇上有两撇小胡子的老师沉默地点了下头。

　　麦穗轻蹙眉头：“这要多绝望才会没有活的念头。”

　　“以前是生儿不教，现在是生儿不养。”小胡子摇摇头，“不知道这个社会怎么了。”

　　麦穗说：“不是说有爷爷吗？”

　　高个老师说：“爷爷年纪大也是捡破烂的，家里温饱都成问题。这种环境的小孩在学校多半没有伙伴，也不知道受没受人欺负，而且现在小孩自尊心都强，很容易想不开。”

　　“温饱都成问题…”麦穗若有所思，“那要是在外面还被人威胁，被人打，是不是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很灰暗，活着都没意思了？”

　　高个说：“活得连根草都不如，能有意思吗？心里的创伤很难想象的，压抑得久了一个不留意就像那个初中的学生，死了反而觉得是种解脱。”

　　小胡子说：“所以我说要让学生适当户外放松，不要每天见到我就哭丧着脸，把我吓得不轻。”

　　“说起来，这次分班分到你们班那个，高高瘦瘦，头发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整天一脸阴郁那个，我两次见到他翻墙出去了。”

　　“又逃课了？你看到怎么不拦着他？”

　　“我看他都可以去考军校了，我话还没喊出口，他一下子就腾空看不见人影。”

　　“……”

　　两个人吵吵闹闹离开。

　　上课铃响，整座校园迅速安静。

　　在孜孜不倦的读书声中，麦穗撑着下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