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长歌》木藏千焚

18、线索

　　宋应青的手下办事十分利索，粥蓬很快就布好了，知州府衙外难民们排起了长队。
　　秦啸川劝着司马勋去看了一眼，其实他自己内心是有想法的，他也可怜那些因为大旱食不果腹的人们，可他更加担心秦啸川。
　　因为在知州府的谈话并不愉快，宋应青再见到司马勋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了，客客气气地迎他出来然后将他晾在了一旁。
　　司马勋心中叹气，这位宋大人再生气也只能等他回来再解释了。
　　放粥的时候顾莫回和沈惜枫去城里转了转，确实如宋应青所说，矩州聚集了各方教派的教众，也聚集了许多个不同民族。大灾当前，这些人都聚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互相救济，顾莫回路过了好几个规模不小的庙宇，里面的人与城中饿得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完全不同。
　　他们不认得这些少见的异域的教派，也不敢搭话，直走到一座小山脚下，看到一间佛寺，这才上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沙弥，还以为他们是来求粮食避灾的，要把他们领去后院。
　　结果刚走到回廊上就被一个老和尚拦了下来，老和尚打量了两人一番，笑道：“二位施主不是为自己求生而来。”
　　顾莫回双手合十回答：“叨扰大师了，我们是想来问个路。”
　　老和尚盯着他看了许久，又道：“施主是为他人求生路，老衲帮不上忙。”
　　顾莫回心中一惊，转头对上了沈惜枫同样惊讶的眼神。他也曾听说过某些古刹里有得道高僧，寻常人的善念恶念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可没想到两句话的功夫，这老和尚就把他们的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大师！佛祖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的朋友如今身中无名之毒，性命攸关，还请大师指点一二。”顾莫回朝老和尚拜了一拜，沈惜枫也有样学样地拜。
　　老和尚摇了摇头，说：“你是一位医者，老衲是个和尚，连医者都医不了的病，如何来找和尚？”
　　顾莫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老和尚，又说：“医者救不了无名之症，此毒我只能识得是南疆而来，可南疆这么大，我若行遍此地，怕是那位朋友早已一命呜呼。实在是走投无路，幸得遇见大师，还求大师指点。”
　　老和尚结果小瓶打开来看了看，总带着一丝笑意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诧异。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道：“跟我来。”
　　于是两人跟着老和尚进了后殿，几丈高的金身菩萨下铺满了草席，上面躺的都是脸色发青嘴唇发乌的人，有的还能半躺着喝点粥水，有的已经不省人事。
　　“这……这大旱饥荒下，不应该是这种下场吧？”沈惜枫看着这些人心中发毛，也不知道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顾莫回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老和尚把小瓶还给顾莫回，说道：“这些人从旱灾开始前就在这里了，起初是两个小娃娃，我们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是中毒，和你这个小瓶子里的毒是一样的。”
　　“什么！”顾莫回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中毒？”
　　老和尚摇了摇头，“我们也去找过这毒的源头，却什么都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毒，没有共同的仇家，甚至没有任何相似点，中毒的人却越来越多。”
　　顾莫回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既然这里这么多人中毒，那必然能找出相关的问题来，除非凶手是在试验——
　　顾莫回心中大惊，连忙问道：“大师，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老和尚仔细想了想，回答：“他们到寺里来求救，最早的是五个月前，最迟的是三个月前。”
　　顾莫回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了，他又问：“那最早中毒的人呢？毒性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
　　老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最早中毒的小娃娃已经不在了，这毒发作起来古怪得很，全身都乌青，口里吐白沫，即使是早先动弹不得的人也要挣扎着起来自残，好几个人都按不住。”
　　“这不就是蛊毒吗！”沈惜枫高喊道，他也急得冒汗，眼见着接近真相了，却在听到毒发时的样子时后怕。幸好有老医仙留下来的药，不然如今秦啸川也会是这样了吧？
　　“我验过了，不像是蛊毒，又或者是有什么蛊连师父都没见过……”顾莫回仔细回想他验出来的东西，秦啸川中毒才两天，那血已经黑得如墨一般，什么样的蛊这么厉害？
　　老和尚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人，回身朝顾莫回说：“佛法虽能普渡众生，却救不了血肉之躯，施主既然在寻求这毒的解决之法，还请施主寻到后将这些病患一并救治，也算是积了功德了。”
　　顾莫回点点头，“这是自然，只是以后恐怕要多来叨扰大师了。”
　　“无妨，有什么需要可直接找笃德。”老和尚说着挥手叫来殿外的小沙弥，正是方才开门的那位。
　　顾莫回点点头，道了多谢，又带着沈惜枫回了知州府，将今日见闻告诉秦啸川。
　　秦啸川听过后也十分吃惊，“听你这么一说，往恶毒了想，此人在矩州百姓身上试毒，就是为了来对付我？”
　　顾莫回点点头，“十有八九，只是他想不到你还能活着再到钜州来吧。此人敢在城中动手，定然是这城中之人。”
　　“何以见得？”秦啸川问。
　　“他连续两个月在钜州城找了这么多人试毒，定然在城中生活过，再者镇北军回营的消息传出，他肯定就能知道你还好好的活着，一定会再回这里来找这些中毒的人查看药效。”顾莫回停顿了一下，皱起了眉说：“可这样做风险也很大，中毒之人三个月前就都到了灵安寺，他要再来找会很扎眼，况且钜州又遇上了大旱……”
　　秦啸川倒是悠闲的样子，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
　　顾莫回看着他冷静的样子，渐渐的也没有那么焦急了，只是想来想去这还是一出死局。
　　这时秦啸川又叩了叩桌子，说道：“既然那老和尚在钜州呆了这么久都不能识得这毒，那这毒便是外来的了？”
　　顾莫回思索着回答：“倒也不一定，世间奇毒不是每个都有记录的，南疆这么多山里还藏着很多见都没见过的毒和蛊，老和尚也不一定全都认识。”
　　“那这么说来，我们要在这城中好好探访了。”
　　两人聊完又找到放粥回来的司马勋，将事情向他说明了一遍，几人商议之下决定留沈惜枫和司马勋在城中继续查探，秦啸川跟顾莫回出城转转找些别的线索。
　　第二日粥蓬施粥前宋应青看到早早赶到的司马勋还略有惊讶，不过眼前事多，只见了礼便不再管他。
　　司马勋暗自里叹气，心里盘算着要找个机会向宋应青解释才好。
　　另一边，一大早城门刚开，秦啸川就带着顾莫回坐马车出了城。钜州山势险峻，建城之处是难得的平原，城外可住人的村庄并不多，他们从城东出发，沿山路一路寻找，跑了大半日才找到一座建在山泉源头的村子。
　　钜州大旱，泉水也少得可怜，这村子不过十余户人，冒出的泉水也不够他们生活的。
　　山林里大概很少有人来，外出打水的小童看到有马车行来，很好奇地凑了上来，趴在车窗上看。
　　秦啸川叫停了马车，走下车来。
　　“小孩儿，会说官话吗？”
　　那小童抱着水罐点了点头，又探头看了一眼秦啸川身后的顾莫回，说道：“我去过钜州，娘亲每月都要带我去赶集的。”
　　秦啸川笑着从车里拿出一小袋米来，那小童眼睛都发直了，直咽口水。
　　秦啸川将那米在手里惦了掂，故意又藏到身后，说道：“你回答我的问题，这袋米我就送你了，如何？”
　　小童赶紧点了点头，说：“我从小跟着阿爹去打猎，你们要是问这山里的事情我肯定都知道。”
　　秦啸川回头看了看顾莫回，又俯下身来，问道：“那若是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厉害的毒药呢？你也知道吗？”
　　小童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忽然向后退了两步防备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秦啸川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逼了上去，“你不必担心，我们不是坏人……”
　　小童又退后了一步，大喊道：“你别过来！我阿娘说了！来找毒药的中原人都不是好人！”
　　见小童如此抗拒，顾莫回上前拉住了还想逼近的秦啸川，转头朝小童笑道：“小弟弟，我们是来找解药的，不是来找毒药的。这位哥哥中了你们这里的毒，中原的大夫治不了，所以才来这里找人救命的。”
　　小童见他们不再靠近，又听顾莫回这么说，稍许放下了些防备，他眼珠一转，摊开手说道：“我会把脉，你让我摸摸是不是真如你所说。”
　　秦啸川和顾莫回对了对眼神，解开护腕将手伸了过去。
　　小童将水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忽然变了脸色，踢翻了水罐向村庄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阿娘”。
　　“坏了！”秦啸川大感不妙，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刚追入村子里，迎面就被几个手持镰刀的人挡住了，那小童扑在他们身后一位满身银饰的女子怀里，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秦啸川把顾莫回往身后拉了拉，来回盯着那几个人看，嘴里解释道：“各位不要误会，在下身中奇毒，寻药至此，不知为何惊吓到这位小公子，想来道个歉。”
　　那小童趴在女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忽然转头看向秦啸川，牵着小童走上前来。
　　“犬子不懂事，惊扰公子，还望公子不要见怪。”这女子官话说得十分好，看模样却是十足十的钜州人，这倒引起了秦啸川的好奇。
　　“夫人言重了，只是小公子方才是搭过在下脉息才惊慌跑走的，还望夫人为在下解惑。”秦啸川说着向她抱拳行礼。
　　女子看了他片刻，才抬手道：“请二位公子里面做客。”
　　秦啸川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屋舍，拉紧了顾莫回的手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