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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夜未眠 新人写文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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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入夜时,西安城像一只猫科动物,迷濛着眼,四肢松散地趴着,懒洋洋地打了一口鲜红的呵欠。
周末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地铁站像永不餍足的饕餮,大口大口地咽进、吐出涌动人群。它反复咀嚼都市的梦想与幻灭。
尤其是年轻人的。
商店橱窗里的模特,是面无表情的最合理想化的人群。没有眼睛。没有嘴。有最匀称的身材。因为没有思想,也就没有烦恼。橱窗灯火通明,模特的硬质皮肤流光溢彩,仿佛随时都能走下来,跟着寂寞的人回家。
马路上交通堵塞。汽车的鼻子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钢棍在夏末的空气里胡抡。
在商业街广场一脚,一名男子在排队买食物。泰熙家,卖紫菜包饭。
他想是否要买炒年糕。一年前吃过一次,但是味道大抵忘了。于是准备向前面的人问问。
他身子向前侧弯,俯下头,轻轻地说,你好。
她回头,两人对看了一眼。都吃了一惊,因为两人长得都太好看了。
她看他。他身材高大,英俊,身穿黑色西服,左手腕上戴有手表。
黑暗像细金的沙子,一层层地涂抹空间,模糊不清中看见他在笑。
这笑容像一双温暖硕大的手,拨远夜色,向她迫近。缓缓地、缓缓地,一点点接近。然后,拖住她的脸,厚实而又笃定地抚摸,上、下迂回的,左、右缠绵的。
接着,这双手又穿过了她的胸膛,如同伸进清冷的水面捕捉游鱼,它找到了她的心。抚摸这颗心,轻轻地。一遍又一遍。
在这整个过程中,她只记得他的笑,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用眼睛抚摸她。
所以,她不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觉时间太短,轮到她买食物了。然后,她听见他说,要不要一起吃。
他们坐在休息区的石凳上。她买的是金枪鱼紫菜包饭,他是炒年糕。
陌生人突然呆在一起,都有点拘谨。两人边吃边聊。
他说,你是在附近上班吗。是。
是做什么工作。前台接待,在健身房。
她说,周末了,怎么不想回家吃饭。因为有点饿稍微吃点,也不急着回。
他陡地掉转话锋,晚上有事吗。没有,她有点怔。
不介意的话,他站起身,我们可以再聊会儿。
她有所疑虑。毕竟是跟陌生人,尽管她对他抱有好感...
他突然握紧了她的手,说,相信我。然后,拉着她跑。
他们跑了起来。在万盏灯的夜晚。大街、小巷。跑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来车往的马路,灯红酒绿的店铺。像一对剪影,在夜的朦胧里穿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他。只记得他的笑容,是一抹经久未曾体会的温暖,驱散麻木。
没有爱情是不会死的,只是会枯萎。绿色的叶片逐渐被黄斑锈蚀、憔悴,鲜活变得无力,然后不得不低头,承认现实。结婚生孩子,都是爱。就是没有爱情。
在翻飞的思绪里,她跟着他,交付给他,在未眠之夜里奔跑。
就这么一直跑下去,跑下去。
21:00
她是夕颜。他是夫。都二十七岁。
他们坐在星巴克里,一杯冰摩卡,一杯冰焦糖玛奇朵。
夫说,她是他喜欢的女子,在这个都独自一人的晚上,为什么不能豁出去,与喜欢的人谈场恋爱。也许,我们只能认识这一会儿,然后分道扬镳,永不再见。但他还是想牵着她的手,能爱多久就爱多久。
一生一世是爱,一段截流的未眠夜也是爱。
夕颜始终藏着收敛的笑。
夫说,有些话也许不该说,未免扫兴。但他相信她会理解。
走近星巴克时,他感到不安、恐惧,甚至怀有负罪感。从小到大,他在生活必需品以外的花费里,经常体验到这种感觉。并不是消费不起。
他出身农村,父亲是道地的农民。小时,父亲骑摩托车载着他与弟弟去塬上,他家的田。父亲自有他的事,抛下兄弟俩走了,临行前委派任务,把地收拾好。仲夏的清晨已是温吞吞的蒸热,有鸟群低低滑行,兄弟俩磨磨蹭蹭地拔地里的草、麦茬。晌午时,太阳光热辣辣地扎人背脊,他看见自己的汗像珠帘般自两鬓、下巴滴滴答答。吃完了带来的午饭还得继续干,满手都是泥。割破了手,拿土一撒,权当止血。还有高粱地,进去再出来像洗了趟热水澡。
他说,傍晚父亲来接他们,趴在摩托车上只觉身子骨都碎了。饭桌上,父亲说,一家子都是劳苦的命,守着块地过苦日子。你们要不想过这种日子,就好好学习,走出去。走出农村。
父亲的本义是希望我上进,踏实做人。但是,却反而使我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不安、恐惧、危险。他喝了一口咖啡,睁眼看她。
他记得十岁时,父亲带他去城里的姑姑家。他踮起脚尖向窗外望,一栋栋高楼大厦辉煌矗立,马路笔直向前延伸,闹市的声音扎扎煌煌的,听起来像群鸟啁啾。
我喜欢城市,喜欢它的规整布局,它的喧哗。父亲走了过来,抱起了我,向我指着楼下一位运货的苦力,对我说,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干这个。
那名苦力背负极大的纸箱,佝偻着摇摇晃晃攀行,像泰山的脚夫。他听不见他吃力地声响,只看见他的嘴角抽动,像极困难地嚼花生米衣子,腮帮鼓胀,太阳穴的筋纹一下一下地汩汩跳动。
所以,夫沉吟了一会儿,人生初始,世界以威胁者的姿态闯进我这里,他按按他的心。
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因为没有资格,怕被打回原形。听父亲的话,好好上学,大学毕业。一直在西安工作。是销售,没有太好的机会。战战兢兢的,努力埋头。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付合租房费、平时花销,几乎存不了钱。业绩不好,怕被辞退,不得不一心一意地干。
夫说,黑天黑地的干,但是却一直看不见希望,如果仅是为生计拼命,还要持续到何时。即便这样,也打不算回家,连在外地打工的弟弟也不愿意。
在农村呆着没有出路,可在城里也有城里的难处。
所以,越来越害怕,世界威胁着我,一直感到不安。每分每秒。
夕颜说,那现在呢。
夫说,至少今晚不会。
伸过头去,他们接吻了。
犹如一滴清冽的水晶滴子轻倚在花瓣上。
他们闻到了彼此的香味。
那是感情在唇齿交接间发酵的味道。
23:10
十一点左右星巴克打烊,他们走在街上。行人稀少,余留下来的都是寻欢作乐的年轻人,他们浓妆艳抹,放肆大喊、尖叫,晚空回旋轻薄的笑声,一绺绺的挂在天际,叮当作响。
他们饿了,便在街沿的路边摊吃起串串香。
锅里喷灼的热气氤氲上升,夫看着夕颜红润的面庞笑了。
她说,喜欢笑的人都是有福气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都忘了如何快乐。
看来你是一个不容易快乐的人。
是。有段时间,她失业。独自一人住着,没有人打搅她,也没有人问候。像是活在真空管道里,走在里面喊一声,只听得自己的声音荡漾,寂寞的回响。长时间缺乏沟通。有时会接到广告传销的电话,也舍不得挂。扭股糖似的热络,缠着对方。对方以为她对产品有兴趣,喋喋不休,按照模板巨细无遗地讲解。
其实我只是想听见人声。
她表情忧伤地说。
所以那时会幻想身边有一个人陪伴,他体贴温存,善解人意,时刻在我身旁,照顾我。即便现在,在夜晚的房间,仍会觉着他的存在。
我是不是很傻。
不。
夫倒了杯啤酒,递给她。那会有联系的人吗。
夕颜说,曾经有。是她的大学同学。那时她在自习室看书。《巴黎圣母院》。她走进来。你也喜欢看书啊。是。她们聊起了喜欢的书籍、作者。关系持续。在校园的星空下聊天,古往今来,明星花边。是有意见不合、做事方式相异的时候。关系还不够深入,都存有饱满的客气、包容。毕业后,开始聊更深的话题、更私密的经验。她们的家,恋爱,工作。私语。但有所争执,亦对对方行为风格计较。她说,太阳底下无新事,这世上的男男女女其实都差不多,就像调配鸡尾酒,只不过这里的成分多点,那里少点。她的心显得老练,见怪不怪。女友生气,她一时找不到几句刻薄话顶回去。她也越发厌烦她向她倾倒内心酸楚。她又不是垃圾箱,凭什么要听她以念经的速度反复去讲自己的破事。都是敏感的人,顽固而细腻,不轻易低头,更不会改变。每件事都争,每个细节都不搭调。话不投机半句多。渐渐的,很少联系。
夕颜说,关系深了反而渐行渐远,对彼此缺乏耐心。这倒不如最初,你来我往的不去计较。难道人与人难以建立深层的联结吗。
不知道。知己难求。那有恋人吗。
很久以前有,习惯单身,她爆粗口,这个世界真他妈有意思,走在街上、坐在吧台后,或与一帮熟人厮混,却没有人问彼此:你需要爱吗。你□□吗。其实我知道,大家都需要,却表演的自然天成,像是无情无性的机器人。
她一口喝完杯里的酒,说,所以我也显得不需要爱,装着很精神去面对生活工作。因为得不到,装作不需要。冬天时,裹紧大衣在街上快步走,寒风潺潺,觉得一颗心在毛衣里子中咕咕跳动,我知道它饿了。
她醉眼惺忪地看着夫,它需要爱。需要很多的爱喂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