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游》十斤脆皮李

1、楔子 孟婆原先不

　　孟婆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她记得别人曾经不这么称呼她，但那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具体被称作什么，实在模糊。
　　她舀这碗汤已经舀了一千年，最远的距离是去到忘川河畔，安静待片刻，便需要回去，每天要喝下她这碗汤的人从不间断，按理来说她寸步不能移的，但好在有这么位心好的大判。

　　孟婆在忘川边偷闲，澄黄如金的河水千万年不变的流速，两岸开满了艳丽迷人的彼岸花，据说从开天以来就存在于此。
　　歇了会儿，便回了，还得继续舀那碗汤。

　　“大判要找的那位凡人还未寻到吗？”她问那位大判，她往常也问，约摸五十年问一回，问了大概四百多年，因为大判是四百多年前成为鬼界大判的，这她倒是记得清晰。

　　她不知道大判长得什么模样，在鬼界修为越浅，缠绕在魂上的绿雾越浓，大判已是鬼界数一数二的存在，依然是绿雾罩身的样子，大家都讲是性格使然，大判照常不回她，但不妨碍她脑子活络起来。

　　鬼界的小鬼都说大判性格暴躁，沉默近似哑巴，稍不合心意就将鬼从通古塔上扔下来，屁股摔八瓣。孟婆是道听而来，听完不大信，因为鬼界的存在皆为魂体，哪来的可摔成八瓣的屁股？人家讲她脑子木，比喻都不懂得。她照样疑惑，问这是比喻？没人理她了。

　　孟婆不觉得大判脾气当真差，不爱讲话倒是真的，她从未听过大判的声音。这四百多年，鬼界谁都知晓大判在找一个凡人，去往地府许多回，翻了生死簿，又在轮回口待了许多年，至今也还去，便每只鬼都晓得还没找到。

　　孟婆细细看着这些已然忘了尘世大半光阴的凡人之魂，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万万人总有的，怎么会找了四百余年都找不到呢？她犹犹豫豫，便问：“大判，要寻的当真是凡人吗？”

　　浓重的绿雾浮动，有道轻灵的声音传来：“若不是凡人，那是什么呢？”

　　孟婆呆了一阵，先是想原来大判声音是好听的，后才迷迷瞪瞪地回：“三界之中，凡尘不见，那不是鬼，便是仙，若还不是仙，便只能是……”

　　孟婆听到大判的自语声，一声一声地连着，类似早该知道，早就知道，知道又能怎么样之类的话，问句许是在诘问自己，下一瞬浓重的绿雾化作一缕清淡的烟，孟婆知道，大判从地府回鬼界了。

　　通古塔附近的鬼卒看到一尾白光窜进了塔尖，于是一溜的鬼低头张嘴就谈
　　“你们猜这次大将多久被扔下来？”
　　“不出五个呼吸。”
　　“我赌两吸。”
　　这位大将让所有鬼卒大失所望，与往常不同，这回在上面待的时间久得出乎预料。

　　苍山云刚落脚便说：“此次回来倒是早。”
　　“我要出鬼界。”
　　苍山云就回：“你知道不得冥王的准许，我们不能出鬼界。”
　　“冥王去暗狱前把鬼界的事交给你我打理，如今过去两百余年，事务大多我在做，你偷偷从地府寻法子跑去人间界。”
　　一股陈述事实的冷淡，苍山云哑口无言。

　　鬼界有花，名风花，色白，只有三片花瓣，有着翠绿色的茎，永不凋落，无法摧毁，纷纷扬扬长在鬼界各处，随取随拿，附上魂力淬炼五个暗日，界内诸鬼便可得到独属于鬼界的耳讯花朵，算不得及时，全看魂力强弱，风花眨眼可到目的地，也会飘个很久才到。

　　孟婆是很久才收到的风花，一看便知是那在鬼界的好友递来的，一些疲疲懒懒的话，活着很没劲的语气，孟婆手边一碗碗汤送去凡魂手中，挥舞得很利索，脑子想别的，先想好友个做鬼的，早死透了，又想最后那句话，说大家都在猜测大判出了什么问题，已经有段时间只见到大将的影子，从前可不会这样。

　　苍山云住在通古塔，大判回来时，就见她拉得老长的脸，一下跳上椅子，指着她说：“吾生！十年！你出去了十年！我去人间界，在那处玩个三十年，鬼界不过走了几日，你去仙界，一去就是十年，你等着吧，冥王必是知道你出鬼界了。”

　　吾生散尽周身浓重的绿雾，显出真身，开口问：“苍山云，一千年是长是短？”

　　苍山云见过她的模样，但次数屈指可数，她盯着那张脸觉得新奇，从椅子上下来，指尖磨了磨桌沿，回她：“你知道，原本的十鬼将里，我活了三万六千多年，却是十个里最小的那个。”

　　苍山云不知吾生为什么发问，望着她那张素净苍白的脸，竟有些不忍，沉默了会儿，仍旧道：“吾生，一千年，于我们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吾生耷着眼皮，看不出在想什么。

　　苍山云问她：“你要找的那个人，此次找到了吗？”

　　吾生抬起眼来，像是终于精神了些，自言自语样地答复:“仙界原是这么广阔，苍山云，我用她的名姓，寻遍能见到，能问到的仙家，都讲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有一位好心的仙家，问我是否有她的画像，又听仙家问我，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我讲不出话来了……”
　　吾生似是又想到别处去，过了会儿道：“苍山云，一千年于我而言太长了，太长了……长到我找了她这么几百年，经人一问，才发现我已经记不全她的样貌。”

　　苍山云眼见着吾生站在原地不动，那双剔透的眼睛好似要哭一场。

　　事出必有因，人世这样，鬼界这样，那仙界也还这样。苍山云看吾生不肯罢休，起了探寻之心，苍山云问：“为什么一定要找？”
　　吾生沉默以答。

　　地府里孟婆兢兢业业，旁的知之甚少，只觉五十年恍然而过，汤是那碗汤，桥是那座桥，一算时间，大判该来的时间未曾来，孟婆便知大判寻到别的去处去了。

　　冥王从暗狱出来的事，只有苍山云晓得，离开鬼界前吩咐万年一次的仙界蟠桃盛会要开始了，此番她要往天裂之处取些东西，一来一回要废些时日，回到鬼界也需继续稳住暗狱，无法前往蟠桃会，要苍山云代去，离开前沉默一瞬，又讲可带人随行。

　　苍山云左思右想两日从府邸离开，在忘川河边找到了吾生，见她虚空一画幻化出一尾小船。
　　苍山云不上战场常穿一袭纹了猼訑的青色襦裙，她从漫山遍野的彼岸花中走过，途径每一处，那花便自觉退过几分，不去触她的裙摆，她走到吾生身边，发现吾生看着那尾船若有所思，她问：“在想什么？”

　　吾生回：“在想忘川河有多长，这船能漂到哪里。”

　　苍山云不禁发笑：“忘川河不长，漂泊其上，只是送人送物往来处来，去处去，人在其上便往心之所向去，物在其上便往主人之处去，所以你看，这不系之舟分明应该顺河漂走，却因由你幻化而成，只停在你面前不动。”

　　吾生说道：“这我竟不知。”

　　苍山云道：“你诞于鬼界不过千年，五百多岁时便被冥王点为大判，时间之短乃是万万年未有的，练魂勤勉鬼界皆知，不知这种地府之事很正常，何况地府虽属鬼界，但十殿阎罗独立掌管凡间生死轮回，从来如此，鬼界的存在鲜少过地府，连冥王也不过问，忘川河有何用，我也是偶然得知，吾生，忘川河只对凡人、未生出灵的物有用，你我已是鬼神之躯，忘川河于我们从始至终都无用。”

　　吾生闻言魂体时而虚作透明，时而凝实如有肉身，薄薄的绿雾自心处乍然而起，苍山云严肃道：“你在暗狱所受的痕迹始终无法消除？”

　　吾生起笔画出金光灿灿的“静”字，最后一笔落成，那字化成一道金芒冲进灵台，魂体异动立时归于平静，吾生这才言道：“你知道的，这连冥王也去除不了。”

　　苍山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吾生：“我此番找你，是为蟠桃会的事。”
　　“蟠桃会？”
　　“是，仙界有处蓬莱仙岛，每万年举办一次蟠桃宴会，仙界所有仙家，上古之地的神兽血脉，和我们鬼界，都需要参加，本应是冥王前去，但冥王传讯于我，让我代行，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往？”
　　那尾船散成黑色碎粒，落于忘川河面消失干净，吾生答好。

　　冥王离了鬼界，又允许她带人随行，苍山云心下明白吾生离开鬼界之事，冥王并不计较，留了口子让她自行安排。她忽然忆起第一次见到吾生是在冥王的宴席上，孤魂一样随在冥王身侧，鬼将们都投以诧异的目光，再之后便不理会，各谈各事去了，苍山云也在其中，小小意外后，目光再没落到那处过。冥王身边出现一只看上去孱弱的小鬼，其实不算多见，但鬼界的存在向来无心这种细微末节的事情，就连冥王将吾生点为大判，也未曾引起什么震动，诸多鬼界鬼神见到冥王传讯风花，指尖一点将风花送回冥王所在之地以示明白，随后继续各行其事，或是去远古战场，或是闭关炼魂，总之，在漫长以万年计的生命里，已经很少有事能引起这些鬼神的关注。

　　苍山云带着吾生去蓬莱仙岛前，将事宜交给现今的十鬼将之一，然后鬼将们下一瞬便连大将和大判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

　　朝游碧海暮苍梧，神仙、鬼神的本事远不止如此，鬼界行至蓬莱仙岛千万里，缩地腾云转瞬而至。

　　仙界的景象与鬼界不同，鬼界昏暗，空中起蜉蝣似的幽冥火，鲜有亮色，鬼界的存在习以为常，而仙界到处云烟四浮，玄鹤环飞期间，间或冒出几座青绿的山，不定是哪位仙家的洞府所在，天河盘踞在九重天之上，河水若星河悬于顶空，天马飞渡，仙鹿跃山，虎豹羊奔腾而过，目不可测的古树枝丫穿云，不见其根，也难见其顶。

　　苍山云携她到此，问道：“你到过此处吗？”
　　吾生一双剔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好似要吞进万象，答道：“未曾。”
　　苍山云便笑：“此处乃是蓬莱之境，太虚仙尊羽化的地方，仙宝遍布，万物有灵。”
　　吾生闻言一怔，问：“蟠桃会是太虚仙尊主持？”
　　苍山云摇头：“不是，蟠桃会何人所办，何时出现，又为何在此地起宴，没有任何存在知道，好似……”
　　“好似本来就有，众神本就该来？”吾生接道。
　　苍山云点头。

　　宴会开在西南边的小岛上，林丛之间有溪流蜿蜒赴云海，挂在岛的边缘像缀了珍珠的帘，那岛中间有一处灵泉，吾生见诸仙落地便自觉前往，分一股神识印记压入泉水，泉水霎时滚动翻涌将印记绞成碎片化入水中。

　　吾生问道：“这是做什么？”
　　苍山云已将冥王封存给她的神识印记抛进泉水，回答道：“这是凭证。”
　　吾生问完却被眼尾那道在云间忽隐忽现的紫金流光吸引而去，，如从前在天际见过飞速坠落美丽却短暂的烟花，她听到周边仙家议论声。
　　“那位也来吗？”
　　“听闻在清魔时受了伤，想必是来饮水的。”
　　吾生细柳样的眉毛微动，便将目光移开，身侧的苍山云倒是望着紫金光消失的地方搓了搓手：“应是无尘仙尊到了，看来是要去找太虚仙尊。”
　　吾生不认识仙界所有神仙，但这几位仙尊倒是听说过的，仙界原有两位仙尊，太虚、青莲，她记得这前两位是诞于混沌的天胎，后混沌开，稳有天地法则时生出灵智羽化成仙，传闻说无尘仙尊本是天河河畔一株普通青草，某日开出一朵紫金色的花来，恰逢青莲仙尊骑仙鹤飞过，得青莲仙尊的垂怜点化，步入仙途。
　　吾生想及此忽然问：“那位青莲仙尊会来吗？”
　　苍山云疑道：“你不知道？”后又喃喃自语，“也对，又少人提这些。”
　　苍山云没来得及解释，岛上响起悠悠钟鸣，宴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