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吟歌谣》归自在

5、谁是在选择生存还是死亡的哈姆雷特

　　一天前。

　　“城市的能量全都来源于神殿中的能量晶石，而这块梦石可以说是能量晶石的孪生，两块石头的能量一正一负相互抵消，所以只要她不在神殿，都无法感应你的活动，一早去的话你有足够的时间。”

　　库洛洛把玩着手中的梦石，“照你所言，神殿到此地的距离非常远，最快也要一天时间才能到那里。而且，”他顿了顿，“你又怎么能确定游移不会比我更早到达神殿？毕竟，她是『管理者』。”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她愿意她可以一瞬间就到达城市的另一头，但她不会这样做。至于如何过去，你只要使你所在的空间膨胀，它就可以送你到神殿的不远处。后面，你知道该怎么办。注意，小心使用你的念能力，在两股相对的能量中你的念能力是个不确定炸弹。”

　　库洛洛手上捧着梦石，只一瞬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几乎望不到边的圆形广场，正对着一座水神喷泉。广场的中央是富丽堂皇的大神殿。

　　真是方便啊。日行千里？不，这该算作瞬息万变吧。

　　库洛洛在心里笑着，收好梦石，慢慢向神殿踱过去。

　　神殿非常宏伟，纯白的墙壁上镶嵌着金色的装饰，金色的圆形屋顶犹显得气势恢弘，在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彩。内部格外宽阔，能同时容纳上百人，而与外部不同，内里很少有装饰，只有在架着横梁的天顶上攀爬着枝枝条条的古怪花纹。神像在暗红的帷幕前，鹰首人身，背部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栩栩如生。库洛洛站在神像前，审视着鹰首上那一双用黑色宝石镶嵌的熠熠生辉的眼珠，微微一笑，撩开帷幕走进神秘的内殿。

　　内殿里同样有座鹰首人身像，一人高，完全是正殿的大神像的缩小版。库洛洛绕到被神像遮挡的墙壁前，蹲下身子，如同要对话一般打量着墙壁上刻着的鹰首像，扣指轻击，果真传出了崆崆的回响。同时揿下鹰首像的左眼和右眼，一米见方的墙壁松了一圈，摇摇晃晃地降入地面。一阵尘埃散去，露出一个向下的秘道。

　　秘道尽头的一间房间，正是库洛洛的目的地。

　　他俯身钻进去。当他消失在暗道之后，正殿和内殿的鹰首人身像有如水中幻影般消散，无影无踪。

　　**** **** **** **** ****

　　当游移关上旅店大门的时候，库洛洛正走在神殿下方的秘道里。

　　秘道渐渐开阔，形成拱形，冷凝的熔岩石壁上刻画着种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神迹：创世、造人、补天、洪水，像世界上各种神话的混合体。比较特别的是这儿的人对鹰的崇拜，这种伸展双翅在高空翱翔的鸟类寄托了所有飞上天堂的幻想，有不少壁画就描述了尸体抛在山岭上喂食给山鹰的天葬风俗，神殿内的巨大神像也是鹰首人身。

　　令他不解的是，既然当时的人认为人死后灵魂由鹰渡上天堂，那位国王为何要建造这一座由自己的灵魂统治的城市？

　　想来真是可笑，正是他下令建造的城市撕裂了他的灵魂。

　　两侧，长明灯发出柔和的黄色，夜明石则散发着幽暗的蓝，两种光芒交汇之处显出了一种宁和的绿色，包围在他身边。墙上有库洛洛修长的影子，他看着影子联想到了柏拉图的洞穴。

　　在柏拉图的洞穴中，人像囚犯一样双眼和脖子都被锁链锁住，所以不能回头，只能看到眼前的洞壁。在他们身后有一堆燃烧着的火，火和囚犯之间是一个木偶戏的舞台，另一些人举着动物和人的雕像在矮墙上走来走去，火光把雕像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就成了人所看到的各种各样的影子。

　　所以，看到的只有影子而已；更可怕的是，被影子欺骗，还深信不疑。

　　或许，那位国王正是因为试图摆脱锁链的束缚才选择由自己成为神，不过，库洛洛更偏向于“国王被影子欺骗变得更加疯狂”这种认知。

　　要说到走出洞穴嘛，似乎也只有铁匠口中的那位“大小姐”一人了。

　　说到洞穴，与其有关的故事向来是各个民族所钟爱的，有时候还是“通往地心的洞穴”，在古代华夏地区也有一个相关的传说——桃花源。

　　这是一种象征、寄托。

　　一种通病。

　　虽然在陌生的环境下应该时刻保持警惕，库洛洛仍然天马行空地思考着。谁叫这次旅途太无聊了呢，除了几个岔口，这条秘道就和城市的街道一样一成不变，陷阱也没碰到一个。有三种情况：一、他们根本不担心有人擅自闯入，一个陷阱都没有布置；二、陷阱需要『管理者』才能开启；三、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去有足够危险的陷阱等着他。

　　唔，第一种不大可能，还未听说过哪个帝王的陵墓没有陷阱的。

　　又是一个分岔口，梦石告诉他走左边的一条，但库洛洛在心里算了一下，选择了右边的洞口。

　　这一条秘道逐渐缩小，最后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灯光也稀疏了，越来越暗。

　　等拐过一个九十度的弯，眼前出现了一条向前伸展的平台，在其下方是滚烫的岩浆，热气向上翻卷冲刺，卷下一粒粒细碎的岩石。

　　库洛洛立在平台戛然而止的尽头，凝神在脚下数几十米的岩浆上。纵是这样的高度，也有难以容忍的蒸气扑面。前方没有路，只有在洞穴的另一边有同样伸展出的平台，连着下一段暗道，但中间是时刻不停息的岩浆，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被燃成灰烬。

　　如果能用念力的话，自然不用担心，但为了安全着想，他最终没有具现出盗贼的极义。那么，跳过去？不可能，这样的距离不是轻易能到达的。还有其他的方法？当然，无论再怎么真实，这儿的一切都是由虚空中的粒子凝结而成的，只要有枢纽，他也可以做到。

　　将精神力集中在梦石上，在两段平台间逐渐显现出了一条冰封之桥。

　　果然，和具现化的能力差不多，但力量耗费得更多，以后还是少用用吧。

　　库洛洛回过头，失去了力量的冰桥被蒸得融化，冰冷的水滴落在岩浆中，一时间“嘶——”的蒸腾声此起彼伏。

　　脑中警铃大作。

　　下一段路确实没前面那么宁静了，从库洛洛的脚踏在洞口的瞬间开始，箭矢、滚石、塌方、毒气、巨钉、镰刀等等就没有停止过。原来造陷阱都喜欢用这些东西。库洛洛暗想，一边跳上摇摆的镰刀，凭着冲力越过冒着硫酸气味的沼泽，耳边传来急速的风声。叹了口气，躲过纷飞的箭矢，仍然有一个箭头划破了衣服。

　　就算再怎么厉害，被如此强度和密度的攻击包围，总会有些失手。

　　攻击停止了？

　　“唔，应该就在前面了。他会怎样藏着他的宝物呢，真是令人期待。”自言自语。库洛洛小心翼翼地前进，张望着明显更为开阔的秘道，头顶上是幽蓝的光芒。他想观察一下头顶的夜明石，不经意间就瞥见了一湖静默的深潭。

　　在他的头顶。

　　『当你向上走的时候，怎么确定你其实不是在向下走？』

　　这句曾在哪本书上读过的话刚在脑中闪过，整个人就倒栽葱似的下落。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不过是眨个眼的功夫，而在落入潭中的前一秒，他安然地闭上双眼时，一条锁链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库洛洛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了然。

　　坐在坚硬的岩地上，库洛洛还没机会拍去身上的灰尘，也不介意自己仍然被绑着，只是淡笑着迎上少年危险的视线，开口调侃：“果然还是蓝色的眼睛适合你，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恼怒地收紧锁链。“你是故意的。…就这么肯定我会救你？”

　　“当然，毕竟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可靠，不是吗？”注意到少年眼中跳动的红色，库洛洛以为自己又会吃到一通拳头，锁链却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这是同意的表示吗？

　　酷拉皮卡转过头，望着沉静的深潭，接着，视线落在宛如苍穹的洞顶。

　　库洛洛跟着看了会儿。“看到我走在头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疯子。”

　　失笑。“疯子？说起来，这儿的陷阱还真是有趣。”库洛洛拍去身上的灰尘，审视着少年的衣服，传统的窟卢塔服装上没有一丝破损，“还是『真空』合算呀……”

　　酷拉皮卡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告诉过你，蓝游移可以感知城市的一级和二级空间中发生的一切吧？但她无法感知到你的行动和语言，因为你拥有的火红眼的能量和这里的能量具有相同的波动，你就像融入空间一样形成一个『真空』地带，”库洛洛解释得理所当然。“简单得说，你不存在。”

　　“我倒不知道……”酷拉皮卡沉默了一会儿。他通过游移的房间来到秘道时，库洛洛正在一个分岔口前，他选择了右边，他就往左边走，但经过几个岔口之后仍到了他后面，途中一个陷阱都没碰上。是和所谓的『真空』有关吗？“接下去往哪儿走？你的任务应该还没完成吧？”

　　“嗯，由于一些私人原因，我选了另外一条路。现在嘛……”库洛洛扫了一眼四周，笑起来， “只有往回走了。”在这个比先前遇到的洞穴大出几倍的洞中，除了来时的一条路就没有其他的通道了。

　　酷拉皮卡气得想杀人。

　　倒不是因为被库洛洛带着七拐八拐最终也不知道要拐去哪儿，也不是因为他一路上说着无关紧要的笑话，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中想到他所说的『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可靠』这一句，一边暗笑敌人怎么会比朋友更可靠呢，一边懊悔着方才为什么不给他几拳。他要驳斥这种说法，但又找不到足以反驳的理由。他隐隐觉得这一句话就奠定了什么，有关自己，和这个仇人……让他害怕的关系。

　　走在他前面的库洛洛察觉到少年的沉默，也没再开口，而是兴致颇高地用眼角观察酷拉皮卡的表情，不屑的、懊恼的、专注的、无力的……库洛洛发现，自己对这只小猫的兴趣有增无减，甚至开始期待了解这件事情、回到现实中的他会有怎样的表现。

　　轻笑出声。

　　库洛洛停下来，回转过身，沉浸于思考中的酷拉皮卡就这样撞入他怀中。额角爆起青筋，狠狠踩了男人一脚，库洛洛才忍着痛放开他的双肩。

　　是感觉十分瘦弱的肩膀。

　　“你干什么？”

　　“不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吗？”库洛洛作出无辜的笑，下一秒就举手投降，“我想，或许可以试试这个。”他掏出梦石，说出自己的计划。

　　酷拉皮卡略微思索了片刻，“空间膨胀转移？”得到男人肯定的答复，他露出不信的表情，“不可能，这只是理论上的……”

　　“我试过，没问题，虽然我不清楚在神殿里会有什么效果。”

　　酷拉皮卡还是不敢相信，但再绕上一个圈子也不是办法。他勉强搭上库洛洛伸出的手臂，看他一笑，把精神力集中在一块暗红色石头上。远处，一块滚圆的石头从石壁上方分离出来，晃了两晃，向他们滚来，但在锁链的打击下碎成一片。

　　库洛洛依然在集中精神。

　　碎裂的石头开始滚动，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酷拉皮卡皱起眉头，无论把它击碎成如何大小的石粒，它总能聚成球形向他们压来。看样子不能再等了。“走！”他扯过库洛洛，两个人飞快地跑起来。依他们的速度，逃离是不成问题的，但石球就像是有人控制般怎么也甩不掉，通道似乎也无限延长了，没有一个可容身的地方。

　　“她终于行动了。”库洛洛已经放弃使用梦石，神殿内似乎不能使用空间转移。他也试过凝成一堵墙或一个洞什么的，但能量像融入大海般毫无回应。“还是活了千年的厉害呀。”

　　酷拉皮卡想起有点不对劲。他冲库洛洛喊：“你为什么不用念力？”

　　“为了防止能量碰撞，关乎生命安全。”

　　“原来你也不是不怕死。”

　　“如果时空开裂，你也会被牵扯进来。你现在想死吗？”

　　当然不想。虽然是和仇人同归于尽，但族人的眼睛还没全部找回。况且，他要复仇的目标是蜘蛛，毁了头，蜘蛛仍会存在。

　　“啧，我还以为你愿意因为我而死呢。”库洛洛一脸遗憾。

　　“你找死！”如果不是处于现在的状态，他一定会把这个男人揍得找不到北。

　　库洛洛蹙眉。应该已经到了他违背梦石指引的地方，但秘道却是直通通到底的。这时，在他们左前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洞，铁匠探出身子：“进来！”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石球在黑洞口停了下来。

　　洞里是黑暗，完全的黑暗，犹如被浸没在墨汁中，无法言喻的力量压迫在精神和□□上，连彼此的呼吸都难以察觉。

　　划火柴的声音。

　　豆大的火光像雷云中的闪电划破了黑暗，本应微弱的光源却洗去了浓厚的墨黑。适应了光亮后，酷拉皮卡发现，这是个狭小的封闭空间，在四周的墙上，向外凸显着一尊尊令人恶心的怪力神像。和游移的房间一样。三级空间？

　　“这是你造出来的吗，铁匠？”库洛洛显然也猜到了，他打量着面孔狰狞的神像，若无其事地询问脸色严肃的人。

　　“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路梦石会打开的。”铁匠把手上的一小截蜡烛送到库洛洛手上，“这是唯一能点亮三级空间的蜡烛。时间不多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当然。”库洛洛接过蜡烛，示意仍一头雾水的酷拉皮卡跟着他走。

　　少年紧步跟上，当与铁匠的视线交错的时候，他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接着，刚毅的脸部线条化出了些许温柔。

　　在他们离开之前，那个拥有和他心目中的女神相同眼睛的少年问他，为什么会选择毁灭？他说，因为这是她的愿望，她要解放这座城市，而如今，要解放城市，只有毁灭一途。

　　够了，一切都够了。

　　铁匠靠在石壁上缓缓滑落，离开了烛光照射的黑暗伸展出捕捉猎物的触手，急切地淹没了魁梧的身躯。

　　就这样吧。

　　“你确定要一起去？能忍得住吗？”库洛洛问酷拉皮卡。不用担心前方有没有路，面对着两人的石壁就着他们的速度往后退去。

　　“都到这了还怎么后退？”酷拉皮卡苦笑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临时后悔。”库洛洛毫不避讳。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

　　“已经后悔了？”

　　“不，我既然决定了就会一直走下去。”酷拉皮卡的语气坚定，“这也是这的所有人的意愿，不想再被困在城市，不想连死亡的方式也无法选择。”

　　“除了蓝游移。”库洛洛补充。

　　“除了游移。”酷拉皮卡重复一遍，“但这也只是因为，她太爱这座城市，比任何人都要爱这里。”

　　沉默的空间里只有不停断的脚步声，石壁上的怪力神像们哭哭笑笑，嘴角咧开，眼角挂着大粒的泪珠，正在表演一出最滑稽的闹剧。

　　“啊！”库洛洛低呼一声。

　　“怎么了？”

　　“蜡烛烧光了。”

　　话音刚落，被抛离的黑暗就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脚步声停止了。

　　“库洛洛，火柴有吗？”

　　“有打火机。…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你往哪儿摸！！…打火机放我手上！”

　　“太黑了啊。…你有蜡烛吗？”

　　“老头子给了我一支。就是刀具店的那个老头。”

　　烛光驱散了黑暗，酷拉皮卡长长地呼了口气。

　　“酷拉皮卡，看那边。”库洛洛朝一个方向抬抬下巴。

　　酷拉皮卡的视线越过围住他的库洛洛的胳膊，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就是这里了吧？眼眸微转，他怔愣地忘记要拨开男人的手！大厅的中央，半跪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一头水蓝色的头发倾泄在地上，细长的眉、低垂的眼、白的透明的肤色，而双眼湛蓝的瞳色竟与自己的如此相似。她的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宝石，妖冶的红色忽明忽暗——不正是火红眼的颜色！女人的身旁，安静的几乎没有呼吸的孩子坐在她的轮椅上，浓密的刘海遮了面容，耳鬓卷曲的发丝也失了调皮，脚边散落着无数的菖蒲花瓣。

　　那个孩子喃喃地念着：“为什么你们要来？为什么酷拉皮卡你要来……”

　　**** **** **** **** ****

　　游移的口中发出喃喃的声音：“为什么你们要来？为什么酷拉皮卡你要来……”她突然抬起头，满目的受伤的痕迹，“酷拉皮卡你来干什么！你们来干什么！”

　　酷拉皮卡不敢去面对她的质问，直觉告诉他，再看着那双紫眸他会后悔。他真的会后悔……

　　库洛洛抄手而立，眼神轻蔑，额上的逆十字闪着幽暗的光芒。“我们来干什么，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酷拉皮卡或许会不舍得，但他不会，他是库洛洛•鲁西鲁，幻影旅团团长。

　　“是，我知道。”游移的气息又弱了下去，“本来，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是国王的宝藏，我想给你就算了，后来才发现不仅仅是这样……是铁匠帮你们的，是吧？我让石头去追你们只是想把你们赶出去，但他把你们藏起来了。铁匠他骗了我，我以为他早就走了，但他没走，一步都没有离开……”

　　“游移……”对了，如果她要杀了他们，在秘道里有无数的机会。

　　“那又如何？这个结果你很早之前就料到了，不过你办不到，我们来帮你办到。”库洛洛注视着犹豫的少年，一如既往冷静到残酷。

　　“我不准！”游移突然喊了一声。她想到他们身边，手却滑了一下，一下子仓惶无措，呼吸急促。调整了呼吸，她望向酷拉皮卡，声音颤抖：“酷拉皮卡，我问你一句，你肯不肯和我一起、一起住在这？之后，就不会有纷争，也不会有仇恨，还能招回窟卢塔族人的灵魂，和族人一起……库洛洛也一起好不好？三个人一起？不，是大家，大家一起住在这儿……”

　　库洛洛皱起眉，他刚要说话，被酷拉皮卡阻止了。

　　“那为什么不一起到外面去？你还活着，游移，”虽然能和族人一起是他的愿望，但就让灵魂安宁吧，不要再如此打扰了…酷拉皮卡仔细斟酌了一番字句，“如果回到现实的世界，同样可以在一起，不是吗？”

　　“回到现实，放弃这里吗？但我舍不得，舍不得爸爸妈妈……”

　　“不，不是放弃，是解放，你的父母也会赞同这样的。”

　　酷拉皮卡向前两步，但被孩子喝住。

　　“游移……”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当初，姐姐也是这么说的，但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我不要我不要！”她哭出声来，“我不惜杀了那个人，不惜挑断自己的脚筋，但姐姐还是要走这一个答案！他们也一样！宣誓效忠的侍仆也说要走！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石壁上传出危险的声响，在酷拉皮卡和库洛洛的诧异中，几个怪力神活了过来，举着狼牙棒，挣脱了墙的束缚，沉重的身躯踏着古怪的步伐包围住他们，狰狞的笑声四处回荡。

　　库洛洛退到酷拉皮卡身边，背靠背，戒备地注意这石怪的动静。“准备好了吗？”

　　“我没问题。”手上的锁链发出淡紫的光芒，“你能用念力吗？”抱歉，我还不能死在这。

　　“不知道呢。”看来有时候真不能太贪心啊。

　　离他们最近的石怪蹬着大步冲过来，酷拉皮卡的锁链挥出，另一只手递给他一把小刀。

　　“用这个。”

　　“天狼牙？还真是合适的武器呢。”库洛洛扬起微笑，迎了上去。

　　“没用的，它们是不死的，你们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游移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映在眼里，紫色的眸中死寂一片，“还不如被它们杀了呢，反正，灵魂也是可以存活的。”

　　她仰起脑袋，静静地凝望她的姐姐，而后什么都听不到了，笑声打斗声都归为了沉寂，在她耳边只有姐姐唱的歌，一音一韵，还有姐姐眼中的温暖的笑。

　　“看，他们想用天狼牙杀你，怎么可能办得到？天狼牙是他的，他舍得杀你吗？…姐姐，你为什么执意要走，你不走的话也不会被缚在这儿了，还是能和我一起生活，一起玩，一起唱歌……”她把头枕在女人的小臂上，能量晶石充盈的红光射在她的眼中，交汇成奇异的色彩，“他们也是，如果他们不是要毁了这，可以和我们一起，不用再被尘世恼着了。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等□□消失了，灵魂还是会回到城市，和你一起，一起陪着我……”

　　“……姐姐，我不能走，真的，我不能走……”

　　悠扬的旋律响起来，轻声的，像是要召唤回什么。抹去脸上的泪，游移转动轮椅，远离。大厅的一角开了一扇门，她的手已经贴上了门框，最后，回首一瞥。就在这一瞬间，一片耀眼的红光刺伤了她的眼睛——

　　库洛洛看着发出红光的梦石，吹了声口哨，一旁，酷拉皮卡击碎了最后一尊石怪，发现石怪没有再活过来，松了口气。

　　值得庆贺的幸运。

　　库洛洛在使用天狼牙的时候，发现了小刀中隐隐窜动的奇异的能量。他想，既然不能动用念力就试试这种力量吧。于是，他打了个赌，把天狼牙中的能量引渡到梦石中，成功的话就能激发出暗藏的力量，失败的话，也不过是一条命的事。嗯，或许是几条命。无妨。反正他赌赢了，效果确实惊人。

　　不过，那个灵魂是早就藏在里面的吗？

　　空气中逐渐显现出一个轮廓，水蓝的发，湛蓝的眸，浑身包围在天空的颜色中。

　　角落中，游移倒吸一口冷气：“你们在干什么！？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姐姐还没死，为什么、为什么灵魂会……”

　　女人的灵魂朝两位客人微微一笑，随即飘至自己的肉身后，俯下身，透明的手覆在能量晶石上，嘴唇翕动，轻柔的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回响在厅中。

　　『请吧，让梦石和能量晶石碰撞在一起，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不！”

　　但库洛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天狼牙。

　　“请等等！”酷拉皮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见孩子难以置信的模样，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喉间却梗住了。

　　『您是窟卢塔的后裔吧？』灵魂将目光移至少年身上，神色愧疚，『我得向窟卢塔族道歉，以前，我们不该擅自挪用火红眼的力量，真是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

　　『能原谅我们吗？』

　　“……嗯。”

　　灵魂笑起来。『谢谢，能得到窟卢塔人的原谅，终于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库洛洛，『现在，请动手吧，结束这本该在千年之前结束的错误。』

　　“不！姐姐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游移，你过来。』

　　匆忙转动轮椅，身子倾向前，她现在只想到要快点过去、快点过去。

　　但是要和姐姐在一起，还是要去阻止？

　　望过去，一道红色的笔直的线，梦石已经准确无误地撞在了能量晶石上，紧随而至的天狼牙穿过幽灵的手把两颗孪生石紧紧钉在一起。

　　“不！！”

　　什么都没了。终于，什么都没了。

　　轮椅翻了。

　　她摔倒在地上，瞳孔中所有的颜色都破碎了。

　　『谢谢。』女人的灵魂飘到孩子身边，轻柔地拥住她，『你们应该听游移唱过那首个吧？』她哼了几句，是游移时常挂在嘴边的那首，『这是我们还是游牧民时的歌曲，是我教给游移的第一首歌，但她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教她……』

　　“姐、姐……”

　　『姐姐什么都知道，真的，什么都知道。但你能了解吗，游移？爸爸妈妈错了，当初我也错了，到如今已经不能再错下去了。』

　　相撞的孪生石缓缓融合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爆响。

　　『快离开这吧，两位，只要一直往前，你们会看到尘世的光……』

　　纤柔的手指抬起，库洛洛一声不响地拉起酷拉皮卡跑进开启的时空之门。

　　『……请忘了这里。』

　　浓墨的黑。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只要一直往前跑就行了。

　　但有什么穿透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歌声。

　　那个女人的歌声，还有夹杂着泣声的游移的歌声，穿透了那么沉的黑暗，汇聚在金发少年的脑中。

　　『……我从哪里来呀，要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呀，谁也说不清。……』

　　『……死去的永远沉睡，过去的不再回来。这些问题呀，谁也说不清……』

　　笔直的阳光在不远处垂直射下，细小的蜉蝣通体透明在光柱旁游移。

　　酷拉皮卡却停了下来。

　　黑暗中的库洛洛一皱眉，一伸手，一把抓住少年揽进自己怀中。

　　尾声这首歌其实在每个人心中每时每刻地唱着

　　亚弥森林的中心，一座古旧的庙宇轰然倒塌，不久，从废墟里爬出一个黑发男子，他转过身，从乱石堆里拉出另一个金发少年。

　　酷拉皮卡眯起眼辽望被树枝遮住的尘世的太阳，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千年的过去唯一留下的痕迹，被神秘的森林保护着，迎接窟卢塔的最后一个族人，现在也已坍塌了。这就是卡鲁奴儿建城的地方吗？他用力吸了口气。

　　已经是下午的某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树影，摇曳着。一□□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闭上眼，聆听整个森林合奏的一首曲子。

　　这就是酷拉皮卡听到的，最后的歌声。

　　『……我从哪里来呀，要往哪里去。这些问题呀，谁也说不清。……』

　　『……死去的永远沉睡，过去的不再回来。这些问题呀，谁也说不清……』

　　都过去了呀……

　　库洛洛正在整理破损的衬衫，昂贵的西服早已被他遗落在另一个空间的秘道里。黑曜石的眸子瞥见一出来就仰着头大口呼吸的少年，合上的眼上睫毛轻颤，树影落在他灿烂的发上，宛如点缀着阳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他微笑着，伸手拂去他发上的灰尘。

　　酷拉皮卡很安静，眨了几下眼睛后，任凭这个男人给自己清理。

　　“谢谢。那么，再见。”

　　“等一下，酷拉皮卡。”库洛洛叫住正要离开的少年，惬意地笑着，“接下来，你会干什么？”

　　酷拉皮卡转过身，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照理说我不应该告诉你，不过也没什么大碍。”酷拉皮卡顿了顿，“我会找齐火红眼，接下去，捕捉蜘蛛。”

　　嘴角拉起难以察觉的弧度，“我很期待。”他说的实话，无论他做什么，他相信他都不会让自己失望，“不过，我不会让你抓到。”

　　“这不是你决定的。”酷拉皮卡刚要走，又被叫住了，“还有什么是吗？库洛洛•鲁西鲁先生？”

　　“把手伸出来。”感觉到少年身体的紧绷，库洛洛耸耸肩，“不用那么紧张，一件分别的礼物而已。”

　　酷拉皮卡踌躇了片刻，狐疑地摊开手，库洛洛笑着，手掌盖在他手上，掌心便有一点冰凉。等他平铺手掌，他看见两颗色泽蓝灰、中心透出黝黑的宝石，分别躺在他们的掌上。

　　“你跳下去就是为了拿这个？”酷拉皮卡一下就想到了它们的来历，“这不能算你的东西吧。”

　　“当然算，考古发现。”这就是他此行最初的猎物，镶嵌在国王的皇冠上、国王死后被置在巨大的头像上的两颗鹰眼石，不一定是宝藏中最有价值的，但一定是最特别的，“鹰眼石，传说是神鹰的眼珠变化而成的，这就是那位国王会被称为『带着鹰眼皇冠的国王』的缘故。”之所以称它是最初的，是因为在这次单独行动中，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更有趣的猎物，“留作纪念。”

　　酷拉皮卡非常专注地打量这一颗鹰眼石，却猜不到蜘蛛的意图。他突然把宝石扔了出去，鹰眼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过坍塌的庙宇，落进森林深处。像扔去了一身烦恼，酷拉皮卡笑得神采飞扬，挑衅地看着瞠目结舌的男人：“你送给我的，我有权处置。”

　　库洛洛笑出声，也扬起手臂，鹰眼石跟着另一颗的轨迹破空而去。“确实是不错的注意。”有一刹那，他笑得像个孩子，酷拉皮卡看到了，但回过神来，他仍然是那个张扬的、不可一世的旅团团长。“我等着，看你用什么方法抓我。”

　　“那好。再见。”

　　“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用一种和老友道别的口吻，好像马上就会再一次见面，然后背对着彼此，踏下废墟，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离开。

　　废墟的不远处，大树下，浓密的青草间，两颗鹰眼石轻轻地碰在一起，消失在阴影下，隐藏了一切的秘密。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