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吟歌谣》归自在

1、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唱着不知名的歌

　　大街的中央有个小小的蓝色的身影。十二岁的孩子缩在轮椅中，水蓝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缕发丝垂在耳鬓，她伸出手指卷得一颤一颤。

　　孩子的嘴唇翕动着。她在唱一首歌。她仰着头望着蓝得滴水的天空，悠长的有如一弯细流的旋律就从那天际蜿蜒地流过，浸透了整座城市。歌词不知是哪一国的语言，又或者是失落已久的古语，一音一韵都祥和而淡定。

　　酷拉皮卡突然就松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侧对着他的孩子已经转过身来看他，紫色的眸里闪过一瞬的惊异，接着满满的都是好奇。她没有在唱歌，但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方才的旋律。

　　酷拉皮卡看着孩子，视线透过黑色的隐形眼镜注视着那一谭清澈的紫水，那里面漾出一丝笑意，缓缓扩大。

　　“你迷路了，是吧？”孩子不经意地出声，带着浓浓的笑，像是赢得了一次游戏的胜利。她接着说，“让我猜猜……你身上有亚弥的雾的味道，一定是在亚弥森林考察的时候很不幸地起雾了，于是你就迷路了，于是你就到这里了。呐？”

　　酷拉皮卡淡淡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路过为什么要走亚弥？”

　　“因为是近路。”

　　“吔~~”孩子遗憾地拖了个长音，“我还以为又是个来考察的家伙呢。”

　　“有什么区别吗？”

　　“考察的话，会有很有趣的人呀~~”

　　孩子自顾自笑着。酷拉皮卡瞥向周围一式一样的暗红色四层小楼，明净的窗子后都是胜雪的白墙。

　　“真是个安静的地方……”

　　“晚上很热闹的，现在大家都在休息而已。”

　　酷拉皮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打断，他深深注视着面前眨着眼睛的孩子，开口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大家都在休息而已。”

　　孩子依然笑着，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稍稍歪过头，打量着难得的客人。她突然想起什么，睁大的眼睛里露着期待的神色。

　　“你有急事吗？现在就要走吗？”

　　“不，已经没必要了。而且，现在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吧。”酷拉皮卡转过头望着来时的方向，刚刚还是一堵被浓雾和枝叶包围的古旧的城墙的地方，只有街道一直延伸到远方，与天空连城一线，哪还有森林的样子？

　　孩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怪不怪地说：“下次起雾的时候就可以再走了，虽然我不知道下次起雾是什么时候，但一定不会很长的……”她抬起头凝望着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实的人，开心地笑了，用唱歌的很好听的嗓子说：“呐，欢迎来到城市。我叫游移，蓝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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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游移说，她家是城市里唯一的旅店，而这家旅店从外部看来和其他房子没什么差别。

　　旅店的大厅有两层楼的高度，左手边的雕花栏楼梯连着二楼和三楼。正中的天花板上，莲花状的水晶灯散发出柔和的嫩黄色的光芒，洒在大厅里，一架优雅的黑色钢琴立在半明半暗的角落。正对着门的那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由于反光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应该是一个很空旷的地方，露出一片绛紫的色彩，连带着落地玻璃上都有几道淡紫的痕迹。

　　酷拉皮卡刚想往那边一探究竟，就听到游移唤他。孩子从高出很多的柜台后面出来，捧着一本尚落有灰尘的簿子，翻开几页，轻轻摇笔。

　　“上一个客人是四年前来的……呀咧，一点印象也没有，我还以为很久没有人来了。酷拉皮卡，自己签名字吧。”

　　接过簿子和笔，瞥过这一页唯一一个名字，他下意识地说：“四年已经是很久的一段时间了吧。”

　　“不会啊，一点感觉都没有。”游移笑着说。

　　笔尖顿了顿。“那你家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妈妈很早就死了，爸爸也是，以前还有姐姐培着的。不过没关系，反正客人少，一个人就够了。晚上还有索夫人会来帮忙。”

　　“是吗……”酷拉皮卡把簿子递回去，又问：“这里有图书馆吗？”

　　“嗯，很大很大，酷拉皮卡要去找什么书吗？”

　　“想看看有关这座城市的资料。”一般的城市图书馆里都会有这种有关城市的记录。

　　“那就明天去吧，我正好要去借书呢。”游移愉快地下了决定。她看看墙上挂着的会报时的鹧鸪钟，小小的鹧鸪鸟跑出来转了五圈。

　　晚饭时间。

　　游移很遗憾地发现厨房里除了几个蛋就没什么吃的东西了，她一边念着糟糕一边告诉酷拉皮卡储货在地下室里。酷拉皮卡看看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很自觉地去了。

　　然而，他很快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你确定地下室的那点东西是能吃的？那里面到处是蜘蛛网和老鼠。”

　　游移讪讪地笑着：“没关系，晚上他们会打扫的。呐，那晚饭怎么办？大家的店都还没开呢。”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沉默着拿出了自己的干粮，再到厨房里弄了两个煎蛋。游移盯着面包一动不动，酷拉皮卡还以为她不爱吃。

　　“将就着吃吧。”

　　“嗯。晚上的时候索夫人会送吃的来的……”游移不说话了。她咬了口面包，一副很感动的样子望着对坐的客人，“明天也酷拉皮卡烧饭吧。”

　　酷拉皮卡的手抖了一下。他说：“你才是店主吧……”

　　游移了然地笑笑：“开玩笑的，我才是店主嘛！”

　　酷拉皮卡有些吃不下去了。

　　吃完饭没多少时间游移就打哈欠了。她睡得很早。

　　酷拉皮卡回到两楼的房间，西落的太阳仿佛离得很近，映得窗户如同烧起来似的。街上还很安静。他取出随身的窟卢塔传说坐下阅读，想等到外面有人活动的时候，去看看游移口中很热闹的城市。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做了个很舒服的梦，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啪”得一下关上灯。

　　床头柜上，青铜制的螭兽炉中，不知何时点上了香，缕缕奇异的清香丝丝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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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谁，在走过四五个完全相同的街区的后，突然发现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座直插入云霄的高塔时，都会觉得突兀的吧。

　　虽然早已知晓这个地方的不同寻常。

　　一跨进图书馆的大门，人就被浓浓的墨香所包围。底楼的主阅览室里摆满了书桌，旋转楼梯蜿蜒而上，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置满了红木书架，整齐地摆着厚薄不一的书籍。酷拉皮卡欣喜地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了。

　　“每个人可以外借三本书，只要到服务台那里登记上名字和书名就好了，借期是两个礼拜，当然还可以续借。不过，如果要借很长的时间、比方说一年半年的，就要办卡了。”游移一边解释一边乘上电梯，铁索滑动起来，缓缓地拉升了七层。“这几层大都是跟这个各个地方的历史、民俗有关的书，酷拉皮卡要找的叫《简史》，蓝色封面的，我记得就在这一块。”

　　酷拉皮卡走到离的最近的一排书架前，粗粗一看，十有八九是从未听闻的名字。他看见一本《佛罗伦萨史》，眼睛一亮：“我记得这是几千年前的一座城市，很多著名的艺术家都住在那里……这可是已经绝版了……”

　　“那有什么，这里的藏书量可是别的地方加起来都赶不上的！像这个，”游移随手指着上一格一套二十本《都志》，“这可是外面没有的，介绍许多不同国家首都的风土人情，很有意思，原来不同世界里也会有相同的风俗。”

　　“外面没有的……是这里的出版社编的吗？”

　　“不知道呢，这是很早以前就有的。”

　　很兴奋呢。酷拉皮卡噙着淡淡的笑专注地搜寻着。视线不经意地瞥到一个名字，身子猛地震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猛烈的，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一收一缩。

　　《卡鲁奴儿——过去和现在》

　　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描摹着镏金的字，深呼吸，奋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这么厚一本说不定只是别人瞎编乱造的，又或许只是同名的城市……毕竟那个地方对于自己而言也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

　　深呼吸。酷拉皮卡抽出这本精装本，似乎是用牛皮制的深褐色封面上，『卡鲁奴儿』四个字上下排列着占据了中间最现眼的地方，右下方是小一号的副标题，除此之外，没有作者署名，没有XX研究会，也没有出版社。翻开封页，再翻过一张暗红色衬纸，扉页印着这样一段话：

　　卡鲁奴儿从谷中爬出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太阳，那个巨大的红色圆球挂在低空，仿佛触手可及，但又高高在上地睨视着大地。卡鲁奴儿贪婪地注视着太阳，他的眼睛被映成了火红的颜色。

　　这是传说中的传说。

　　传说中，第一个窟卢塔人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他有强壮的身体、矫健的身手、聪明的头脑。他爱上了太阳。他追随着太阳一直到天的尽头。架着太阳马车的天神被他感动了，引导他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建了一座城市——窟卢塔人的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城市，卡鲁奴儿。

　　卡鲁奴儿很快就繁荣起来，世界各地的商人翻越千山万岭来到这里从事交易，带来大量财宝换取精致的刀剑酒器以及其他手工艺品。纵使如此繁华，窟卢塔族仍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向着大海迎来太阳，傍晚面朝西面膜拜这世间最壮丽的色彩。就这样过了大约十几代人，一场灾难毁了它。

　　这是由火红眼引起的灾难。

　　窟卢塔族人在情绪激动时眼睛会变得通红，那是太阳西落时天际火烧般的眼色，是最炽热的火焰凝结的光芒，是天神赐予的独一无二的宝物。当商人们发现它的价值时，一场火红眼的交易开始暗暗进行，参与者有外来的异族，也有窟卢塔族内心怀不善的人。这场交易越来越大，原先是暗中逼迫将死的病人，后来有了光天化日下的谋杀。人心惶惶。天神最终被激怒了，他不允许自己的礼物被玷污，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空降下了惩罚的红雨，从最贪婪的人开始，可怕的瘟疫笼罩住整个卡鲁奴儿。那是一段可怕的时光，只有最善良的窟卢塔人活了下来，他们在年迈的祭司的带领下迁去了荒无人烟的山谷。

　　在窟卢塔族以后的几次迁徙中，再没有建起过城市，一夜之间成为空城的卡鲁奴儿也渐渐荒废，被时间无情地侵蚀，与它曾经的荣耀一起只存在于窟卢塔族代代相传的传说中。

　　卡鲁奴儿衰败了下去，用石砖筑成的房屋似乎也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一点一点地破败。没有人再来这里，过往的繁华如同云烟消散不留一丝痕迹。然而，还有祭台高高地伫立，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孕育着另一股力量……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

　　我们的身体在大地诞生，

　　我们的灵魂来自于天上……”

　　第一个来探险的人名叫霍华德，他为何而去已经不可知了，我们所能知道的是，他带去了一个秘密，也带回了一个秘密。戴着鹰眼皇冠的国王接见了他，认真地听取了他的报告，心满意足地把那个秘密带进了他的地下王国。

　　“阳光及月亮照耀我们的四肢，

　　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

　　将此身交给吹过大地的风，

　　感谢上天赐予奇迹与窟卢塔族土地……”

　　窟卢塔的祷词回响在他的耳边，完全陷入书中过往的灵魂突然被抽离开这些文字，怔怔地听着略带稚气的嗓音幽幽地唱着古老的文字。

　　这个旋律他只听过一次。在全族准备着一年一度的祭典的时候，年幼的他和伙伴偷偷跑上高台，举着神杖独自祈祷的大祭司就用这个旋律唱着难懂的窟卢塔古文字。

　　“愿我们的心灵能永保安康，

　　我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

　　愿能与他们分担悲伤，

　　请您永远赞美窟卢塔族人民，

　　让我们以红色的火红眼为证。”

　　孩子不知何时来到酷拉皮卡身边，双手盖在三本书上，闭着眼，缓缓吟唱着窟卢塔族的祈祷词。

　　她睁开双眼，紫色眸中流转着酷拉皮卡读不懂的情绪。她盯着震惊的少年，许久，眉眼弯起来：“是这样唱的吧，我应该没记错吧？”

　　“……你怎么会知道……”

　　“是姐姐教我的，姐姐会唱好多歌。”蓝色的脑袋凑上桌上的书，“叫你你不听，看到你在看这本书就唱了。酷拉皮卡的爸爸说的和书上说的一样吗？”

　　“有些细节，并不知道……”哑然。酷拉皮卡定定地看着孩子，试探地问，“你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是，窟卢塔族人？”

　　“酷拉皮卡告诉我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了。”游移笑得骄傲，“我可是古文字专家。”

　　“是吗……”酷拉皮卡平静了心神，注意到她捧着的三本书，最上头一本的封面上有一个围巾飘飘的金发孩子。

　　“圣艾修伯里的《小王子》。这本我等了好久，原版的哦！”游移高兴地晃晃手中薄薄的《小王子》，又捧出另外一本厚厚的《神喻》，“这是讲各种各样的传说的，是我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我想酷拉皮卡也会喜欢的。里面也有窟卢塔的神话传说哦。”

　　“……谢谢。”看着硬塞入手中的书，酷拉皮卡想，虽然还没找到《简史》，这些日子还是会很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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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样的情形……

　　下了火车之后意外地瞧见一个说不上熟悉但难以忘怀的身影，他悄悄跟着他，从他的路线中隐约觉得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有些好奇，他要去那地方做什么，却在一个转角后失去了那人的踪影。似乎是被发现了，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噙着笑，继续走着原定的路线，废了不少功夫后终于到了这里。

　　从未有人能确切说出所在地的城市。

　　他到达的时候是夜晚，忙碌的人们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为他指出唯一的旅馆的方位。他礼貌地道谢，依着指示和一抹独特的清新的栀子花香来到旅馆，碰到了代为照管的妇人。她手上捧着的似乎是另一客人的衣服。她带着他上了二楼，转身打开另一扇门，他便看见深蓝的夜灯下金发的少年睡得正熟。

　　真是没想到啊，他以为他走了一条远路，却比他更早地到达……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

　　“鲁西鲁先生，您的房间在这里，明天早上请别忘记去前台登记。”

　　“谢谢，明白了。”男人摆出优雅的笑，“请问——嗯，或许这个问题会很唐突——这里允许参观吗？”

　　妇人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随即温婉地回答：“当然可以。只要您愿意，可以尽情游玩，这里不会有任何限制。”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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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们提到过的、没提到过的第几个冒险者了？但他却是第一个认为自己幸运的人，因为在已成为丛林的卡鲁奴儿中，他看见了那一点宝石红，闪烁在藓苔覆盖着的祭台上。他想，他发现了当年霍华德的秘密。可惜的是，从那以后，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接近过那祭台。

　　这个晚上，酷拉皮卡读着卡鲁奴儿的故事入睡，睡得很沉，各种各样窟卢塔的符号像催眠曲似的闪过他的脑海。他回到窟卢塔的圣地，一个人坐在溪旁看着溪中的游鱼，村子在他身后，人来人往。他听见有人叫他，回身应着，人们向他挥手招呼，继续工作去了。

　　“……卡，酷拉皮卡……”

　　还是有人叫他。

　　“酷拉皮卡……”

　　那个声音是谁？村里人喊着他的名字看着他跑进村，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声音。他不停地找，那个声音却停止了。

　　“……锁链手……”

　　这是在，叫他？

　　疑惑见，眼前变得一片空白，族人们谈笑着消失了，村子也没了。他想起来他还在睡觉。微微睁开一道眼缝，他看见一双在深蓝色背景中熠熠生辉的夜瞳，还有一片刺眼的白色。

　　真是奇怪的梦。他想着，怎么会梦到那双眼睛，又陷入沉睡。

　　“呵呵，是睡糊涂了吗，锁链手。”

　　闯入的声音低声笑着，他感到有手指轻捏着他的脸，皱了皱眉，用手背狠狠地打开。

　　这下睡意全无。

　　银白的锁链嗖地飞出，身子也在同一时间翻起跃下，酷拉皮卡拉开与男人的距离，警戒地立于床的另一侧。火红在眼中耀起，冷冷地盯住男人，黑曜石的眸也回视他，唇边翘起轻蔑的弧度。

　　真是张欠扁的脸。

　　“真是不错的招呼，酷拉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