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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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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之事,他日再论。”孔祭酒淡瞥了许蒙一眼,抬头看了看天,“我观今日天高云淡,是个极好的日子。尔等既已准备妥当,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开始吧。”
许蒙看了看多云欲转晴的天,虽没觉得今日是个怎么好的日子,可孔祭酒开口了,那便是个极好的日子。
他点头应诺,转头招呼梁先生上前来,如是如是吩咐了一番,梁先生得令而去。
孔祭酒在一旁听着,待梁先生走了,才瞪了许蒙一眼,轻声斥责道:“简直胡闹。”
许蒙答应过让梁沉四人亲自下场参与,为此还特意给四人做了炉子,原本是给了方子让他们回去自己试的。
既然孔祭酒说了今日要看制皂,那不如就一并教了,免得还要再折腾一回。
孔祭酒却觉得让四个贵公子干匠人之活,太过胡闹,有辱斯文。
许蒙瞥了眼伸长脖子看过来梁沉等人一眼,转头跟孔祭酒道:“我做了八个炉子,想来明镜先生等下也会来。若是祭酒亦感兴趣,届时也可以动手一试。实践方出真知。”
孔祭酒见他一脸信誓旦旦和雀跃,便没冲他吹胡子瞪眼睛,而是心中打算,给文仲锦写信问问他是如何教的弟子,如此胆大包天。
许蒙见孔祭酒只抚胡须,不言语,当是他答应了,又不好明说,同他行礼后,便回去与梁沉四人咬耳朵。
四人一听他们也能参与,先是雀跃,又想到这里是太学,便又拿眼睛去看孔祭酒,见孔祭酒面色尚算正常,便都放下心来,按照许蒙的分派,支使在不远处候着的书童去干活。
孔祭酒的书童最清闲,却最能干,没等许蒙吩咐,就着人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摆好了桌椅板凳,摆上茶点,请孔祭酒和许蒙五人落座。
梁沉等人因着孔祭酒放不开,许蒙却不拘,因梁先生被他指使出去干活了,身边没人,就招呼了徐茂才的书童去江记点心铺取点心。
“江家大掌柜识得你,你去了就说我要在太学制皂,请祭酒和明镜先生观摩,除了特色点心,新品也送些来。挂言叔的账。”
许蒙交代完,何茂才又着意嘱咐道:“虾干、鱼干、雪媚娘、饮品万不可忘记喽。另外记得把江掌柜准备的点心都要上一份,送回府上,请老太太、太太和几个姑娘品尝。”
贾为民递了一张纸条给身边的书童,吩咐道:“你也一同去,除了单子上的,再要五斤酒鬼蚕豆送回府上,给老太爷尝鲜。”
他二人既点了单,黄仲宣、何腾,连梁沉都挑了一些自己喜欢,或者觉得适合家里人口味的点心,叫何、贾二人的书童记下送去家里。
“拿这个去。”许蒙等他们吩咐完,递了个印信给何茂才的书童道,“把这个交给江大掌柜,让他给打对折。”
“还当是免单呢。”何茂才轻哼一声,脸上挂着艳羡,嘴上却是一点儿也不服气。
许蒙嘿嘿一笑道:“亲兄弟明算账嘛。再说诸位同窗心系家人,如何能让我这铜臭之心给坏了心意呢。”
孔祭酒听着他们扯闲,招呼了书童问了江记点心的价格,得知许蒙这半折足有二十两银子,心中不由得咋舌,他可真是能吸金。
许蒙并没有提及给孔祭酒送点心的事儿,不多时明镜先生带着炉子等物件儿来了,与孔祭酒寒暄着坐下后,看了许蒙一眼道:“梁先生说你让他回去杀猪取肥膘,是作何使?”
许蒙回道:“一客不烦二主,一事不絮叨两回。既然要教,那就一次性教到位。”
孔祭酒闻言侧目,看向许蒙道:“你让梁先生取肥膘,是杀猪?现杀?”
许蒙点头道:“市面上的猪都未煽过,出的油脂腥臊味太浓。我老家的猪煽过了,据说没甚骚味,前些日子送了五头活猪来,本想养到师父回来了,杀了做节礼。今日撞上这等好日子,可不要杀头猪助助兴了。”
孔祭酒见他说得一脸兴奋,微微皱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莫要杀心过重。”
许蒙也不与他争论什么,忙认错道:“弟子记得了。”
明镜先生倒是知道许蒙的打算,多半是为了趁此机会,让人知晓上不得台面的猪肉,煽过之后没了腥臊味,做出来口感不输牛羊,用处颇多,又是一桩生财大计。
明镜先生权当不知道许蒙心思,与孔祭酒说起来贫田改造:“司农去了京郊梁县三河镇一带,看过那边的盐碱地,有意试行许蒙提出的改土之法。若是成了,京中用水也能改善一二。”
孔祭酒早已知晓此事,却笑看了许蒙一眼,对身边的书童道:“仁华,这贫田改造之法的约稿,你亲自督促,务必三天之内开印出来。”
吴仁华见孔祭酒的目光落在梁沉身上,心中有了定论,应诺退下。
江记点心铺的点心这时候也到了,江大掌柜亲自上门送货,着人将点心一一奉送,还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孔祭酒本是不耐烦这些俗事,也知江大掌柜多半是要拿自己和明镜先生做文章,大肆宣扬江记点心,却碍于明镜先生颇有兴致。
许蒙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的,自打江大掌柜来了,甩手让出了东道主之位给江大掌柜。
江大掌柜介绍了一番点心,倒也没厚脸皮向孔祭酒要广告词儿,得了贾为民等人再次订点心送到府上的指派,便顺势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许蒙看了看天色,见梁先生没到,也不打算等了,询问明镜先生的意思。
明镜先生点了点头,示意书童将炉子等器皿分派给在场的人后,竟然亲自带着匠人上台教授。
“哇,玻璃。”何腾见到八套整套玻璃器皿,惊叹出声。
莫说他,连孔祭酒都忍不住探出身看去。
明镜先生果真豪富。
贾为民则好奇:“怎么是明镜先生主导,言叔呢?”
他早已知道明镜先生有很多奇珍异宝,并不为奇,反而看向许蒙。
梁沉看了眼许蒙,低声道:“太学自然是先生授课。”
言叔可不是。
若是言叔主导,那他们这些学生就是不务正业。
明镜先生则不同,他也是太学的博士,虽然挂名性质更多一些。
可他到底也是名士。
徐茂才看了许蒙一眼,低声问道:“明镜先生真准备开设冶金课?”
许蒙捏了一个虾干塞他嘴里道:“再不吃就没了。”
徐茂才看原本满满一碟子的虾干,只余下三两个,其他全被孔祭酒的书童取走放到孔祭酒跟前了。
孔祭酒也让书童取了一套玻璃器皿,却明显不打算制皂。
徐茂才狠嚼两下,低声道:“祭酒牙口可真好。”
许蒙瞥了眼孔祭酒桌案,用玻璃盛了酒酿在炉子上隔水温着,笑道:“祭酒素来养生有道,你可要好生学着点儿。”
说话的功夫,各自的书童都依照台上匠人的操作步骤,将器皿摆放好,请几人跟着明镜先生学习制皂。
“蒸馏水?”徐茂才听到这个名字,看了许蒙一眼,低声道,“你起的名字?”
许蒙嘿嘿一笑道:“起名废。”
“二斤一两蒸馏水配上二两纯碱。”梁沉重复着明镜先生的话,自己动手配置,让书童在一旁记下来。
不说许蒙,他动手能力自是不错,跟着明镜先生所讲,操作得丝毫不差。倒是让人觉得是文弱书生的梁沉动手能力也是不弱,竟是继许蒙之后做得最好的。
徐茂才粗中有细,虽然比不上二人,却也学得认真,小心翼翼,并没有出什么大错。
黄仲宣动作拖拉,却还能独立完成。
贾为民的书童总是怕他烧到了烫到了,一直围着他打转,反而干扰到了他的进度。
倒是何腾,竟然是个手残,兑碱水的时候,竟差点烫到自己。
“兑碱水的时候不要用手直接碰触玻璃杯。”许蒙指点着何腾,低声同他道,“如果你怕混合不彻底,可以用玻璃棒搅拌,如果不慎被碱水溅到了手上,看到旁边的水盆了吗?立马冲洗,避免灼伤皮肤。”
说话间,梁沉扛着一扇猪肉来了。
许蒙让他将猪肉放到旁边的案台上,指使他切了一块猪皮,直接用兑好的碱水泼去,很快猪皮就被腐蚀掉了。
明镜先生趁机道:“碱属火性,使用不当,极易灼伤皮脂,这也是因何它与油脂混合能制皂。”
孔祭酒原本老神在在的吃点心喝酒酿,见状,在心里又将明镜先生和许蒙的危险程度提高一个档次。
贾为民则好奇地问道:“制皂用得上这么猪肉吗?太多了吧?”
“山人自有妙用。”许蒙说完,指派梁先生支铁锅切肥肉,准备炼油渣。
明镜先生微微摇头,轻咳一声,见众人的碱水已兑好,又开始了下一步的操作。
将盛有碱水的玻璃杯放到盛有温水的一号瓦罐中,等待碱水变凉。
然后取出膏状油脂隔水加热成液体,放入同样有水的二号瓦罐中,等待油变凉。
“不是不让碰触玻璃杯吗?”何腾见许蒙用手碰装有碱水的玻璃杯,不解地问道。
“现在它的温度与体温相若,自然是无事。”许蒙确认碱水变凉后,取出油脂,指点何腾道,“按照七斤油兑三斤碱水的比例,往碱水中分三次加油,搅拌至油碱水混匀一体,继续第二次,第三次加油脂。”
何腾见他自信满满地兑油搅拌,焦躁道:“7兑3,分三次,怎么确认每次多一样啊?”
许蒙低声道:“明镜先生给咱们取的油脂比例刚好合适,看着量,分三次倒油搅拌即可。”
何腾看其他人也都是如此操作,记得额头冒汗:“那余下的油脂怎么办?为什么不是碱水倒油脂中?”
许蒙没吭声。
明镜先生已解释道:“水少,油多,水入油容易被包住,不能充分反应。油多水少,多次添加搅拌,能够充分混匀。”
混匀后,液体需要隔水小火加热,继续搅拌,搅拌至清涕到黏稠如乳状。
这一个过程便用不上许蒙等人了,不说他们的身份,端力气这一项,就不成。
何况围观的学子也多了起来,让几人挽袖子干活确实不体面,明镜先生便让早已等候着的匠人上手搅拌起来。
孔祭酒看着身强力壮的匠人,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因为许蒙指点梁先生炼的油渣实在太香了。
“熬制猪油不能干熬,要加水。”许蒙让匠人用笊篱捞出一碗油渣,撒上盐,盛了两碟子给孔祭酒和明镜先生送去。
有那贪嘴胆大的博士,挤出来到二人跟前蹭了起来,才吃一块儿,就让小厮去食堂买馒头来。
“美哉,美哉。”
明镜先生已食用过了,倒是不贪,却不愿由着他独享,笑道:“味美是不假,却不宜多食。猪肉性凉,多食滑肠,小心闹五脏庙。”
三人这厢说着话,许蒙那边已经向围观的同窗们发起油渣啦。
食堂的人听闻许蒙带来的猪肉竟不腥臊,忙也赶了过来,食过油渣,又看着清透的猪油,没向孔祭酒请示,当即要将猪油和剩余的猪肉包圆了。
肉只要不腥臊,甭管是水煮油炸都极好吃。
许蒙却拒绝道:“油是几位同窗的,肉是祭酒和明先生的,您得征得他们同意才可。”
食堂的负责人虽只是个厨子,却是宫中御膳房派来的,官居六品,比不上孔祭酒和在钦天监当差的明镜先生,却在这太学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祭酒推说自己年老多食素,让明镜先生做主。
明镜先生瞪了许蒙一眼,给自己和祭酒各自留了一块极好的五花肉和猪腿,便让食堂带去做菜,免费给学子们分食了。
贾为民什么都想着他阿爷,有了这等好事,听徐茂才向许蒙打听剩下半扇猪的事,也插嘴道:“我与他一般,不贪多,与祭酒和明镜先生一般,五花肉一块,猪腿一个。”
何腾则问:“食谱可有?”
许蒙笑道:“你们围堵我,不如去围堵江大掌柜。”
梁沉挑眉,与黄仲宣互看一眼道:“不必担忧。以江大掌柜的老练,只怕这会儿猪肉已经送到家中。”
贾为民不解道:“因何这般说?”
何腾也已经反应过来:“江大掌柜今日来,我还当他是要替点心铺子打名头。没想到你竟是打着旁的主意,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茂才道:“在肉。在猪肉。”
油渣的香味实在太浓郁,整个太学都知道了今日食堂有免费的猪肉食用,而且还不扇,薄有家资的人家早已开始打听起来。
连宫中的官家今日也得了一份油渣食用。
“贾卿的饕餮之名,果真是名不虚传。”官家就着油渣多吃了一碗米饭,略有些撑着了,与贾侯在御花园散步闲聊,“如此看来,开春养猪,秋冬出栏,七八个月养得肥壮,可以炼油也可以吃肉。油可自用,食用一年半载尚可,肉也可以经济换物,作为生财之道,比牛羊肉食用更广,作为主菜也未尝不可。”
“说起来猪肉可以食用一事,老臣早有耳闻。”贾侯轻声回道,“前些日子,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从许蒙处得了一腊猪腿,说叫什么火腿。味道不错,吃起来没什么异味,我原以为是他家混合了香料的缘故。若当真煽猪后可使猪无异味,那他家的火腿只用盐腌熏晾应当不是胡说之词。”
官家闻言“哦”了一声,看向贾侯道:“既贾侯说无异味,想来味道定是不错。”
贾侯轻叹道:“我那孙子拎回来的时候很是随意,我当时寻常物件,早已食尽。”
官家知道贾侯护食,心中撇嘴,却没勉强,而是换了个问法:“猪肉纳入宫中采买之列,以贾侯之见如何?”
贾侯却还是否决道:“以天子之身,替许家一猪肉扬名,恩威太重,也不是取才的正途。”
官家皱眉。
贾侯又道:“以文先生知趣的性子,猪肉一事何须官家操心,您不否决便是夸赞了。”
官家一想也是,莫说以许蒙跟何茂才的关系,就齐王如今在汝州当府尹这档子关系,只要许家的猪肉好,怎么也不会少了他那一口吃的。只是不能亲自下令采买,少了许多乐趣。
官家倒也不会在此事上过于纠结,转而打听道:“听说那许家的江记点心推出了什么东坡肉,咕咾肉,前者软烂适口,后者酸甜香嫩,许多人家都吃上了。”
贾侯觑了官家一眼,低声道:“不瞒陛下,老臣得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子的孝心,食了一份,确实美味。因是新品,只出了五十份,早早就没了。”
官家看了贾侯一眼。
贾侯笑得谄媚道:“现成的没有,食材和菜谱,老臣这里倒是有一份。已经叫人送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御厨验看过之后,便可操刀制作。”
官家轻声问道:“许蒙的主意?”
贾侯摇头,低声道:“何大人的主意。他那人眼拙,人家送猪肉,他给拒了。吃了东坡肉和咕咾肉才知后悔,打发儿子问许蒙要的食谱。他倒是大方,竟是大手一挥写了出来,准备在太学新出的杂志上刊印。”
官家闻言,又是一阵吃味,他竟然不是第一个食用的,心情很不好。
贾侯见状,忙道:“我食用过后,原想再订一份,转念一想,姓文的素来会打着旁人旗子干自己的事儿,莫要让他们打上了官家的旗号卖猪肉。叫百姓听取,私下编排起来便不雅了。”
官家一想到京中百姓爱给人起外号的癖好,万一给自家起了猪肉赵的外号,那可真是不好听。
他瞬间打消了立马食用猪肉的念头,轻描淡写道:“世人千百年养成的以牛羊为美的饮食偏好,岂会因他这一时之功就信了去,改了口味,且看看,再说猪肉上桌一事。”
贾侯应了喏退下后,官家却收到了梁先生打发人送来的一份大礼。
一头活猪。
因太学的油渣,江记点心铺的东坡肉和咕咾肉,许蒙剩下的四头活猪便被人惦记上了。
打招呼的也多是熟人,且不说徐茂才等人了,连孔祭酒和明镜先生都留话要猪,许蒙全推给言叔去处理。
言叔对外只说四头活猪都已是名猪有主,想要得问江记点心铺子。
江大掌柜被人围堵,一点也不苦恼,还乐呵呵地邀请人排队买东坡肉和咕咾肉,至于活猪,那是一头没有,因为全杀了,准备做猪肉脯呢。
像贾侯这等武将可以呵骂人,孔祭酒心塞自己太大意让明镜分派了那些本来送给自己的猪肉,也只能让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书童催促许蒙写文,委婉提点许家的猪肉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