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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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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闲聊间,法堂已经准备出来,有比丘来请众人前往。
许蒙作为文先生承认的内传弟子,自然是跟在文先生身边,其他的学子都是按照各自的意愿随行几位先生的。
众学子边走边窃窃私语,纷纷猜测会出什么论题。
大家的方向都是与佛法有关系的。
类似六根、六尘、止观、相,□□,证悟,觉这类。
大部分觉得应该不会太难,毕竟他们不是剃度的沙弥,也没有正统学习佛法,顶多是以涉猎为切入点,论出世和入世。
徐茂才挤过来问他何有猜测,觉得会出什么题,毕竟他住在寺里,应该有机会参加到法会。
许蒙旁观两次水陆法会,也听过两三次论禅。
水陆法会就说了,念经,念经,念经。
论禅跟打谜语似的,根本听不懂。
唯有一次听懂的是讲《心经》的。
嗯,上辈子的自己,也就知道个《心经》了,啥意思还是这辈子听了法会才知道的。
连唵嘛呢叭咪吽,这叫观世音菩萨的六字大明咒,也在大相国寺后才知道的。
以前看《西游记》,别的记得不熟,就这个熟悉了。
这么一算,自己就算是住在大相国寺,与这时代正统的士大夫相比,连半桶水都没有,甚至都没盖住桶底。
许蒙会乖乖认输吗?
他当然是不会的,笑得一脸神秘道:“你猜。”
同窗丙还以为他知道呢,忙围过来问道:“猜什么?”
密切关注许蒙的黄仲宣也小步叠小步挤过来,侧耳倾听着。
许蒙心中嘿嘿一笑道:“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唉,急什么,到地方不就知道了。再说又不是你们论道。真是官家不急,太监急,急出三急,你们就可要错过大好机会啦。听我论道,让你如闻佛音,如听法旨。”
徐茂才是如何也没想到许蒙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这么狂傲,除了不能直视送给他,就是只有转身与他割席了。
同窗丙也假装没过来,默默走开了。
文先生看了许蒙一眼,觉得这个徒弟啊,自从来京的船上,哪一天突然哈哈大笑后,整个性情都有了颠覆性的变化。
以前他多谨慎一个人,现在就有多狂傲,多臭屁。
不过嘛,自己的弟子,自己疼。
年轻人,气盛点也无妨。
免得老了,要矮着个子求存,觉得憋气得慌。
黄仲宣还不是死心,跟了许蒙一路到了法堂,也没见他说什么有用的。
法堂是按照论禅法会的方式摆的位置。
评委,哦,就是文先生等人,坐北朝南,许蒙和梁沉分东西对坐。
许蒙的同窗依照个人喜好随他们东西落座。
寺里的僧众与文先生等人对面而坐,寺里的居士穿插空位而坐。
与僧众混坐的居士,也是分区而坐。
僧众居前,居士居后。
这是潜规则。
如此,座位布局,就成了一个口字型,四面都有人落座。
中间是空地,用于论道的时候,论道之人说到兴起上前比划。
所有人落座之后,方丈才在主持的搀扶下从旁边的小阁子入场。
方丈是耄耋老人,面容慈悲,神情祥和,入场也没让人起身,步履很轻缓,十分轻巧就上了文先生等人后面的禅榻,请了文先生对坐。
主持立在两人身后,添茶倒水。
弘阳大和尚位于明镜先生与岳先生中间,主理此次论道的,却依旧是岳先生。
他莲花盘坐,微闭双眸,仿若睡着了一般。
文先生与方丈倒是没有交谈,只见方丈冲主持微微点首,主持才将论题交给了旁边的侍者,侍者捧给文先生。
文先生看过之后,还了回去。
侍者又捧给了弘阳大和尚。
弘阳大和尚接过来,冲他微微颔首,将论题传岳先生和明镜先生看过之后,由岳先生宣读。
论题没有什么之乎者也,也没用佛禅,倒是简明了当——
檀越入佛门,当何理佛事。
就是问你,如果你来管理佛门的事情,你怎么做?
好吧,没有难为人,很质朴。
许蒙却挠头。
若问他如何治理国家,如何治理一方,他还能蒙一蒙。
这治理佛门之事,涉及宗、教,真是胡编都没处胡编。
他端坐着,冲给他看论题的侍者双手合十以示感恩后,心里那真是七上八下,八上七下。
暗忖着,要不要直接缴木仓投降算啦。
梁沉也不比许蒙好太多。
他是天资聪颖,又博闻强识,熟读诸子百家,也对佛经略有涉猎。
那到底只是涉猎佛理,并不参与相关具体的事情呀。
他们这些人在学堂里学的都是如何做学问,做人做事全靠自己琢磨,先生只看大方向品行无暇,基本也不会太过约束。
这题,看起来直白又简单,但是论起来却是难的。
许蒙打不了禅机,却觉得这论道吧,总体跟写论文差不多,破题,立论,论证,结束。
这题怎么破啊?
梁沉也觉得有些难。
论道怎么也要有正反双方,方成辩论。
这反倒是像考策论。
策论也是破题、立论、论证然后结束,还要引经据典。
这得引佛典吧?
他跟着家里人着重诵读过莲宗的《佛说阿弥陀经》,也薄知一些禅理,知道一些佛门法案,却还是无从下手。
许蒙也算是第一次知道了外行人指导内行人的痛苦。
心虚又愁闷!
良久,二人都没开口,弘阳大和尚笑着道:“便(pian)宜法门便(bian)宜论。”
所谓便(pian)宜法门自然是自谦之词,不过是宽慰在座的学子,让他们不要过分紧张。
便(bian)宜论也不是随便论的意思,要他们不拘于佛典的意思而已。
许蒙沉思了半晌,看梁沉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许蒙这才举手示意。
侍者上前询问了需求,取了笔墨纸砚给他。
许蒙还是正正经经地立论,没有子曰,儒门之言来教佛门做事。
许蒙的论点是此前跟师父文先生提过的论调。
——世间法皆是佛法。
当然这只是从佛法论禅的角度而言,绝不可以说佛法皆是世间法。世间法皆是佛法,只是论法的普适性,一种方便说法。
绝非世间的准则。
论道自然是不能埋头做文章,不然让听众怎么办,侧耳聆听你的心声,可能离魂出窍的又有何人呢?
他的纲要总结起来就三句话:一曰:世间法皆是佛法;二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三曰,法无常法。
他没有提觉,也没有提悟。
切入口很小,只讲法的实用性、适用性、试用性,涉及其他一概不提。
因为许蒙不懂。
梁沉见许蒙破题之后,倒也不着急。
弘阳大和尚却没有催促,而是示意许蒙既然已经破题了,那就先开始吧。
许蒙扣题扣得很鸡贼,大而化之说世间法皆是佛法后,就扯到上了国之律法。
人人平等,不说从出身上平等,至少在律法上是平等的。
当朝的法律,在更大程度上保证了,人即为人,而非货物,实现了人与人在法律上的平等。
那么这个人人自然也是包含了僧众等等。
是以,佛门也绝非法外之地,想要理好佛门事,首先要知法、守法、懂法。
这基本算是一句空话,但是这也是一句很多人都不敢说不会说的话。
许蒙研究过一些案例,有些人犯了罪,剃度出家就算是了结。
许蒙这话一出来,整体基调就定了,他真的是以世俗,甚至比权贵还要严苛的来度量和批判佛门此前的一些乱象了。
于在座的不少僧众而言,这是极其冒犯之事,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反倒是方丈、主持和弘阳大和尚,听得一派坦然,还微微点头。
然后他话锋一改,却又提及佛门,宗门不同,道风相殊,也会彼此之间产生矛盾。
这还是昨晚上听师父文先生讲佛门事的时候,提及到了,前朝中后期,戒律与禅宗之间出现了矛盾,马祖道一的法嗣怀海禅师于百丈山大胆进行教规改革,设立了百丈清规,重塑了禅门宗派家风,弘扬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自力更生的理念。
因法的平等,人的平等,在理念冲突来的时候,就会有不平,不平则鸣,所以法无定法,当随世间法而法,于法中护法,若于法中求证得道。
这就是许蒙的观点,三个字。
假,大,空。
没有条陈,只有自以为。
这是论道。
以极端自我的主观意识,来提纯客观世界的规律,可能是妄谈,也可能是非议,甚至是一派胡言。
方丈、主持乃至弘阳大和尚都没有批判,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与许蒙这种假大空的论调来比,梁沉则更为消极一些。
他主张——人人都是佛再来,个个做个自了汉。
那基本说,嗨,别佛门佛规,各自管好自己吧。
他是从繁重的法会,以及某些个人的滥竽充数来说的,强调了学佛证悟的迫切性和时间的不等人来论证,先解救个人,再普度众生。
方丈等人依旧没有任何驳斥之言,概都坦然接受了。
等二人抛出过各自的观点之后,岳先生上场了,清了清喉咙,询问许蒙对梁沉观点的看法,认同还是不认同。
又询问了梁沉对许蒙论点的看法,认同还是不认同。
问过之后,他才改变题意道:“此题论在佛门事,却当跳出佛门而言事。世间法既是佛法,那佛门事也当是世间事一种。如何理事,当与如何做官,如何做事一般。”
许蒙这才捂住脑袋,感觉自己真是被自己困住了。
看吧,这就是不懂。
这就是高度不够。
岳先生就厉害多了,直接不言佛门事,直接言称世间事,既规避了与佛门的冲突,又借它事喻此物。
许蒙深觉,此番不用论了,他已经处于下乘。
在我对你指手画脚的时候,我已经如此面目可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