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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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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蒙自是没有先开口说自己的看法,目光在叶县尉与黄主簿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黄主簿身上,问他道:“想来叶县尉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审问清楚,以黄主簿积年判案之见地,当如何作为?”
黄主簿沉吟着,看了叶县尉一眼,又与岳父等颍阴县一干土著大佬交换过眼色,才又将依律如何判说了一通,道:“此案因言语之故而伤人性命,只是……”
黄主簿说着停顿下来,看向刘兆宣,见他垂眸并未看向自己,又看向许蒙,继而道:“如今县中刚遭了一番疫情,人心浮动,又正值接梨园盛世之际,某以为还是居中调解,以德教育人为本才是。”
所谓德教育人,那便是要和稀泥,以钱财开路,要双方和解。
时下断案,少有用刑,多是以德教为主。
黄主簿的看法,想来应当是颍阴县土著的主流观点,那就是尽快调解,不要过度宣扬,避免因此而给颍阴带来不好的名声。
许蒙闻言,没有发表看法,只冲黄主薄点了点头,又转而看向刘兆宣,问道:“以刘先生的看法呢?”
刘兆宣抚着胡须,沉吟了下道:“若德教能让人改之,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度如何量,既能德教乡里,又不让人犯之,这是一个问题。”
许蒙听了这话,却皱了下眉头,沉声道:“依德而教固然甚佳,然德教流于仁慈,于犯者而言便是纵容,于受害人而言便是二次伤害。”
黄主簿不由得抬眸看了许蒙一眼,暗中思忖他此言何意,莫不是要依律徒刑?
如此……
刘兆宣不知道许蒙作何打算,听了他的话,想着若依律徒刑,会不会叫乡人觉得严苛。
许蒙毕竟年少,又非正经科举出身,异途功名做了官,别看老百姓目不识丁,但是极会看菜下碟。若民情一时为有心人所用,只怕许蒙这县令是要做不成了。
刘兆宣没有开口询问许蒙的意见和想法,黄主簿被人以眼神示意问询,迟疑了半晌,才笑着附和许蒙的话:“县尊所言极是,以县尊之见当如何?”
许蒙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又将案情复述一遍,对众人道:“泼水实乃突发,而口舌之争闹出是非,这是非中又杂着造谣生事,贵男贱女,不光整个巷子的人,想来那高姓全族乃至相关姻亲,以及德高望重的长老都有责任。”
高家便是那闹出事端的人家。
许蒙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
端看他这态度,根本不像是息事宁人之举,反倒是要来个迟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杀鸡儆猴,明正法典。
刘兆宣且不说,颍阴土著大佬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互相递了眼色,却不言语。
许蒙也不管众人如何想法,啜了口水,继续道:“若那高方氏是首罪,高族旁人便是从罪。如此以来,又不免叫人不服,嚷一句‘法不责众’。”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说呢?
许老捏迟钝,只感觉气氛有些凝滞,而三老太爷已替许蒙感受到危机了,心下不由得着急,想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许蒙见没人附和,或者给自己捧哏,只得继续自说自话道:“当然,于世人而言,德教不足,畏惧强权,怜弱也是有时的,并不长久。仔细论起来也是我等这等父母官教化不足之过,只能算是有过,当不得‘罪’。然世人多以‘我以为’之类的经验来干扰司法,甚至造成民情民愤。”
刘兆宣似怕他下不了台,这才出言附和道:“明府所言极是。”
黄主簿也道:“那岳家也是县中大姓,虽名不经传,但子弟甚多,着实不可小觑。”
许蒙冲黄主簿点了点头,才亮出自己的观点:“徒刑也旨在教化。以我之见,首犯徒刑三年改为剥夺科考、投军三年,宣讲己过三年。从犯两年。”
黄主簿皱了下眉头,没有轻率地反驳,而是问道:“那是否还要钱切?”
许蒙似乎有些气急而笑道:“一尸两命,当以钱切结案?”
黄主簿忙道:“非也,非也。”
许蒙打量了黄主簿一眼,又轻叹一声:“受害者与害人者毕竟是同族,钱切只是一个方面,孩子毕竟年幼。最怕眼下钱切事过,而仇恨深埋,经年再起波澜。合法又要合情,如此判刑。若受害者家属全都心甘情愿地宽恕害人一方,并承诺不再对此纠缠不休。剥夺科考可免,宣讲三年不得免。这是德教。总不能就此揭过,不了了之。”
许蒙说完,看向黄主簿,问道:“黄主簿意下如何?”
黄主簿已经居中调解过了,那死者家属,只有长女要一告到底,不愿意钱切,非要人偿命。
黄主簿听了许蒙的问话,思量须臾,才开口道:“县尊此言极好。”
叶县尉看黄主簿吞吐,便将他们居中调解的困难之处说了。
许蒙听了只微微点头,又看向刘兆宣道:“以先生之间,当不当得升堂?”
刘兆宣看了他一眼道:“此案涉及人命,自是要升堂。若受害者不愿意宽恕,要追责到底,自也是要一查到底,依律而行。”
他这话一出,便是又推翻了许蒙此前的结论,案情再起波澜。正捻着胡须想事情的黄主簿闻言,一下子拽掉了两个胡须,痛得“嘶”了一声,惹得众人看了过去。
许蒙看向黄主簿笑问道:“黄主簿可还有看法?”
黄主簿忙笑道:“一时不察,一时不察。”
许蒙微微点了点头道:“如此这般,明日便在建塔前的空地上开审。”
众人闻言,只得应了话,起身告辞。
张宪之着实困得不行,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刘兆宣落后一步,等人走完,看堂中只有许蒙及许家人,便又坐回来,看向许蒙问道:“明府是要严办?”
许蒙摸索着茶杯,没有答话,转而询问道:“先生觉得将碑塔命名为明镜楼如何?”
刘兆宣没有答话,只蹙眉道:“这案子来的不是时候,只怕明府少不得要吃挂落。人命案子毕竟是在您的任期上。”
许蒙轻轻叹一声道:“生死大事,怎么能叫人择期而亡。若能择期,又何言大事呢?”
刘兆宣见他心意已决,微微蹙眉,淡声道:“只怕是那高家小女执意要了公道,反而害了姐弟性命,日后艰难。”
世情如此。
哪怕你受了百般委屈,可族中出了坐牢的媳妇也是耻辱,若是不愿意屈服于全族的人情,日后受到的薄待和奚落更胜今日。
如此主持了公道,却不见得能得人心,这也是刘兆宣主张钱切和解以德教为主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是重要的原因。
许蒙则微微摇头道:“有人会给他们发泄的机会,高家人比我们更知道怎么让人发泄心中的不满。法律到底并不是为了叫人去死,而是要人畏因而行断坐正以得好果。人行于世间,何时享福不能说,但是吃苦却是少不了的。”
刘兆宣闻言,便知道他今日此番拔高调子,其实旨在要人宣讲己过,并非依律激化矛盾,略略放下心来,看他依旧皱着眉头,不由得问道:“明府既然有此打算,那还担心什么?”
许蒙看向他道:“倒不是担心案情。我是在想那受害者子女日后当如何?从善者少有一时醒悟,种恶也是经年累积。我担心的是那受害者二女便是心善宽恕,也难有妥善安置。且不说世人贵男贱女,其父也不是个好的,就算是得钱切,怕也是被她们的父亲拿去挥霍了。我是想若是建个福田院,专门收容接纳一些鳏寡孤独之辈,只怕所费甚巨,未□□于形式。”
刘兆宣听他此言,知他并非是一味往前冲,顾头不顾尾的,还思量怎么安置那高家女郎,垂眸沉吟片刻道:“在县中办福田院着实不易,没有强龙压地头蛇是一,再就是很多人家生了女儿不愿意养,不溺婴了,便扔到福田院来,反倒可能成为人贩子的窝点。”
许蒙哀叹了一声道:“可不就是如此。我原打算,在老家庄子上办一个福田院,主要收容族中失亲眷的族人,或是乡里,想要安置二人,又怕于情理不合,叫人说我是买卖人口。”
如今是不许买卖人口的。
刘兆宣点了点头道:“倒也不是不行,此事,我来想办法。”
许蒙看了他一眼道:“明天就要开审了。”
刘兆宣低声道:“不会耽误正事。”
许蒙见他没有深说的打算,也没追问,反倒是与刘兆宣说起了制鞋的事情。他轻嗤了下:“这些人听得热闹,只怕是应允着不多,打算撇开我们自己做的多。这样罢了,只要给百姓多找条活路,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先生如何看待商事?”
刘兆宣挑眉看了许蒙一眼,暗忖道,你倒是不傻,还知道别人只是明上听一听罢了,不见得会认你的法子。
他没出言调侃,见他跳向了商事上,沉吟了下道:“古来便有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很中规中矩的看法。
许蒙没发表意见,只是加了句:“有人道,商无官不安。这个不安,一是说经商着没有法度,不讲法度,便会搅乱货贸市场,让市场动荡。也是说商人见为官者不遵法纪,心中不安,逐它利而去,而致使市场凋零。为商者重安,依赖通途。如今天下安定,若想天下皆富,畅通通途,诸如沟渠、河道都是极要紧的。何况当下的百姓多贫,若国家愿意出钱调度百姓,修建沟渠,那就是建了百年之基业,福泽于后人。”
这楼歪得有些远,从商又讲到工事。
刘兆宣只当他是又有了新想法,没答他的话,转而说起了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