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第 125 章 ...
-
看信中说如今花繁叶茂,秋收不远,着实让人欢喜,然更愿着来年春暖花开,可慢慢流连花丛,也不必在意风雨如晦。
许蒙也是接到信才知道文仲锦在大王庄,心情似乎还不错,对他的教诲才短短一页,而描述他这一行的经历却足有十页。
就是那么短短的一页,许蒙竟硬生生地看出了这个——
爱你的人即便骂声朗朗,也带着一片赤诚,怕你所学太浅薄折在远大前程前面,又怕你活得憋屈盼着你一生快活。
至于是不是,反正文仲锦是没直接写出来。这些花团锦绣的词儿也不是在教育他的那段劈头盖面骂他文章没个进步的,而是在那十页里关于王老三养花中的畅想。
就这,他都能看出文仲锦对他委婉的关心。
当然,当然,他这等觉得自己被偏爱的自信也不全是无端妄想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子,主要呢还是因为有文言洪转述文仲锦要传达给他的话呀,
文仲锦让文言洪传达的话,是十分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批评,在这些批评中有那么一个亮点,很大很大的亮点。
文仲锦说,小兔崽子一定留着命给我好好看着那帮子修史的人。
身前受辱由个人,死后声名由后人呀。
文仲锦这对他得有多大的信心和期盼才把青史留名的事儿留给他把关呢。
许蒙前世听过一个闲谈,讲的是某文艺界泰斗生前被尊为同辈第一,死后怎么全是骂名呢?看热闹的人第一时间就是怀疑他的专业,内行的人才悠悠叹了一句,败就败在只当了校长,没有个亲传弟子呀。
这人是谁,许蒙自然不会跟文仲锦提,但是这闲谈还是促使他思考过一番的。如今得了文仲锦这等期盼,心头不由得涌出一种使命必达的激越来。
除了被寄予厚望的振奋,他也知道文仲锦希望他能走得更远更高,因只有这样他这个弟子才有可能盯着史官不要乱写,即便盯不住还可以有话语权发表一下反对意见,甚至自己为师父写一本传记。
比如,某丹青大家的师父水平并不一流,但是他活着,继承并不断传播、发扬,凡俗之人就觉得那就是一流。
人可以被左右,历史一样可以被左右。
大人物史书留名,想好有三点:生前合大道,才华惊绝,为当世人敬仰,实力绝对碾压;有一帮亲传弟子,并且有名声有威望,可以代师父言志,当然这就有那么点工具人的意思了;自己活的够长,只要够长同时代可以品评自己的人物死绝了,自己依旧泰斗在世,追随者涂写篇章,足够耀世。
许蒙是不了解文仲锦的,思想才如此狭隘,以为文仲锦需要二三来铺垫。
其实,即使文仲锦现在死了,他青史的名声也不会太差。
他在朝时施仁政,为百姓所爱戴。
他在野举贤而不拘泥门第,士林名声颇好。尤其近年来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南朝文人们已经有了社会地位的情况下,史官的公正也要兼顾可发声者的声音。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附和赵官家的某方面的需要,尤其是在赵官家一统南北之后,文仲锦虽不作为,但是也没有逆反之举。
当然,他就此死去,也可能只是史书上寥寥一笔,最多在帝王之下的一个篇章。可若是许蒙能够起来,有所作为,他将不再当下死去的样子,会有更多的笔墨。因为除了史官,还有更多渠道的传颂,比如许蒙作为延伸人物的延伸。
名声是什么?
于百姓而言,人死如灯灭,名声不过是灭了就散了那个名字而已。
于文仲锦而言,名声是什么是权力阶层延伸出来的具象,是巨大社会关系的笼统体现。
若假以时日,像王老三那样的人为世人所知,这名声就是他才华与对世界探讨和认知的表达。
名声并不是什么,名声是不同的人在同样的维度里,相同的,或者不同的时光下,发出的亮光。
有人如熊熊烈火,有人似天上星辰,有人微弱暗淡不为他人所见。
文言洪看许蒙看完信,一脸平静地将信折了起来,不由得心生纳闷,难道信里将人骂得太狠,只能面无表情地表达沮丧了?
他又转念一想,不该呀。信,文仲锦是当着他的面写的,当时他还在磨着墨,时不时听文仲锦叨叨两句这这那那的,很明显文仲锦写信的情绪很愉快,连迁怒许蒙的迹象都没半点儿。信的内容,他也是看了的,涉及到对他的批评教育,也就是一个正常家长教小辈的范畴呀,甚至都不如往日文仲锦批改许蒙昨夜时候痛批得很呢。
是的,文言洪已经默认许蒙就是文仲锦的事实上的孩子这事儿了。
文言洪再一琢磨,难不成王老三的事儿太过玄乎,吓到孩子了,把孩子都吓得懵逼没表情了?
他再一看,也不是呀,许蒙眼睛挺灵动的,没宕机呀。
文言洪搞不懂许蒙为啥突然这么高深了。
许蒙也没意识到自己高深了,只是经过了昨天和今天,尤其是今天与颍阴县一群乡贤富绅交流后,他突然醒悟了。
读书当急急,做事儿嘛,别着急。
话呢,慢慢说,才能吃得准别人的想法。
尤其是急话要缓说,毕竟不是谁的声音高就真代表谁有理呀。
什么事儿别先表态,看情况再说。
至于怎么做嘛,那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许蒙睡了一觉,觉得自己还是得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只不过提意见发表观点这事儿的方式方法,可学习一下时代的风尚。
多学点传统艺能有什么不好呢?
比如,他今天吃了早饭,等着乡贤们来的时候,就很认真地将县中出现的一尸两命的事儿写成了折子交给刘兆宣批改,准备送到汝宁府齐王处。除此之外,他也没将窦娥冤的故事藏着掖着,就大大方方,正正当当,坦坦荡荡地写在私信中,与公文折子一并教给了刘兆宣来批改。
刘兆宣接到折子的时候是点头的,接到私信的时候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看向许蒙。
许蒙回以真诚的眸光,笑着道:“某觉得此事无不可对人言之处。我虽不知道那野史有没有什么帮助,但是此事让我想到这个故事,我觉得肯定有共通之处。我年岁小,读书还少,律法尤为不熟,但是齐王非同一般的人物,定然是高瞻远瞩,见多识广,想来会从我这糟粕故事中寻到点什么亮光吧。刘先生,不是某吹牛,但凡是某灵光一闪的东西,它都是好东西。好东西肯定要和人分享。”
分享嘛,自然不只是这个故事。
他还有很多小故事呢,七侠五义就够他慢慢折腾了,他还觉得不够,还加塞了一些私货。比如,自己对城市规划的心得,甚至大言不惭地说有梦中之感。还自夸自己以前高老庄故事讲出了名头,在梨园行当有了名声。别看这是贱民里的口碑,说出去可能叫人觉得玷污自己的衣衫,玷污就玷污吧,只要能教化百姓。文人教化固然好,可天下识字的百姓有多少,听音听故事的百姓又有多少呢?自己写戏本的名声可能不大好,心里也是忐忑的的,犹豫的,自己还是要正正经经科举,与人同堂竞技一番,也是有自尊心顾脸面的,但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他决定先义无反顾了。
他编故事的能力就是自己的天赋,不是谁教的,这些大是大非的观念是师父文仲锦教得好。文仲锦教育他要人小志气大,为民请命,也是她的理想和志气。
所以,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先干为敬,若是有不妥之处,还希望官家和齐王给他兜底。
他是彻底将台面上的话写到私信里去了。
他说完,就快快活活地去前头等着乡绅们来县衙碰头了。
倒是刘兆宣与张宪之互看一眼,无言地问道,他是不是傻了,还是疯了?这都能写,还大写特写?
张宪之昨天熬夜搞戏本的编曲问题,有些犯困,也没仔细与他对视,活动下臂膀,大大咧咧地道:“何时送信,告诉小五就是了。”
刘兆宣看他困得不行的样子,问道:“你昨夜没睡?”
张宪之点了点头,低声道:“前半夜我在忙着编曲。”看到刘兆宣不认同的表情,他嘿嘿一笑道,“我戏都不唱了,编个曲儿还不成呀?”
刘兆宣摇了摇头道:“我可管不了你。正事上还是要多上点心。”
张宪之点头道:“这点你放心。”
刘兆宣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在前头走着与叶县尉说话的许蒙,问张宪之道:“你有没有觉得明府今天不大一样?”
张宪之幽幽地看他一眼道:“又长高了?”
这是某天张宪之问刘兆宣许蒙是不是不一样了,刘兆宣很认真地看了看许蒙,对他点头说道,确实不一样了,长高了。当时把张宪之给郁闷坏了。
刘兆宣没想到他在这里堵自己,轻哼了一声,低声道:“他是要长高的,小孩子嘛,日日长高不显,突然那天不注意了才发现长高了。”
张宪之“哦哦”地敷衍着,干搓了一把脸,低声抱怨道:“长高没长高,我是不知道。我就知道再没见过他这样小的孩子喜欢开会的了。太能开会了。我听说还要搞什么会社,他这是要干什么?拉帮结派?你快写信告诉我姐夫。”
他所谓的姐夫其实只是表姐夫,也就是齐王。
为啥他不主动写呢?
那是因为他现在归刘兆宣派遣。
也就是刘兆宣是他的上峰,他不能太抢风头了。
其实,他自己也可以写的,就是读书那玩意儿不难,写字费墨不说,还嫌弃他脸长的太好,自己变丑了跟他中和一下。
齐王最爱念叨他的字丑,不但念叨还会跟他爹写信念叨,甚至跟京城朋友圈人说道说道。
谁让齐王是钦差大臣,随时随刻都可以上折进京。
就是他大半夜想起来一首好诗,或者说突然想赵官家了,写了,让人快马送去,别人也不敢有一分耽搁。赵官家还可能披衣给他回一封,说,艾玛,弟弟呀,我也老想你了,同样夜不能寐呀。
他俩嘀咕的工夫,许蒙已经和叶县尉说了自己搞会社的打算,把会社建立的初衷,以及自己邀请乡贤为共同建设颍阴的诚心和决心绝不是白说的。
他怎么表达诚心呢?
口惠实不至没意义,走着瞧。
他撕撸开自己的心思,直接坦言自己是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只为颍阴好。
毕竟这是自己的起点,哪怕自己还是要回去继续科考再出仕,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好好干活是很必要的。
叶县尉旁的都欣然接受了,不管真信还是假信,如此盛事,颍阴的人是不可能也不会愿意让自家落下的。然而,他又提要科考这事儿,叶县尉很想打他。
凡尔赛本赛也就算了,还这么的叫人生恨。
你运气好了不起,你有个厉害的师父了不起,你小屁孩当明府了不起呀?
不用很久,他很快就知道许蒙就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