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只闲橙

2、第二章 黄昏恋很甜的，不谈会后悔

　　程名一早就爬起床，去公园绕湖跑了五圈，跑完做拉伸，然后去超市买东西，回家做早饭，煎鸡蛋和烤吐司外加水果沙拉，配一杯酸甜适中的百香果蜂蜜茶，IPAD上循环播放着鼓点爆烈的摇滚音乐，踩着节奏在画板前开始调色。这是她理想中的周末生活，她久违的感到踏实又充足，很享受这悠闲的状态，但是她突然强烈的想翻个身，然后就醒了。发白的太阳光透过白色窗帘铺在床面上，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在梦里，她在梦里做完了她周末上午想要做的所有事情。
　　胃里一阵揪痛，酸苦的味道翻涌上喉咙，程名镇定的平躺着，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吐出来。
　　她叫了外卖，吃完还是犯困，她需要午休而时间节点又非常适合，于是她又继续昏天黑地的睡过去了。25岁的程名和25岁的李幸过着类似的周末，29岁的程名和25岁的李幸一样过着类似的周末。
　　等她被电话震动声吵醒时，天已经黑了，摸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清嗓子，手指已经点了接听键。她喂了一声，自己先吓了一跳。电话那边陈溯发出一声简短而尴尬的惊叹：“呃！你是……？”
　　“我是程名。”程名试图让嗓音清亮一点，但失败了。
　　“吓一跳，我以为是你男朋友，还在想他声音怎么跟伏地魔一样。”
　　程名翻身坐起来，她的胃在肚子里惨烈的叫了一声，一时头晕目眩，说不出话来。
　　“你这什么情况？”
　　“我刚在睡觉，屋子里暖气太热了。”
　　“早睡早起很不错……不过你这也太早了，才七点不到。”
　　程名汗颜：“那什么，核桃轧糖和茶叶收到了吗？”。
　　陈溯说：“收到了，谢谢你。”停了几秒他斩钉截铁道：“这次我必须要转账给你，你不许不收。”
　　程名在去年双十一帮陈溯转寄过一台其他省区严重缺货的笔记本，顺风托运，自己付了快递费用。过了半个月陈溯给她寄了沉甸甸一箱子大芒果感谢她。程名收货后还没来得及拆开便赶着时间和林曦去黑吉辽出差，一个月后回到家一箱芒果已经在客厅暖气片上变成霉菌厚重的芒果肥，程名非常过意不去，后来无意间得知芒果品种和价格，气的抓心挠肺好几天。隔了几天她去成都出差，顺手买了十几袋火锅料寄给陈溯，没有提前说。于是赶在过年前她收到了一箱更贵的水产，程名一家人吃的很开心。几个月后她让老爸挑了一箱老家的土特产回寄……
　　算了，到这儿就够了！
　　“不用了，这是最后一次。”程名飞快说道，她本来语气平静，不料因为语速太快，在最后一个尾音时被口水呛到，咳的眼泪直流。
　　陈溯顿了顿，微微一叹：“你还跟以前一样，神经大条。”
　　很多年没人说过程名神经大条了。类似于被自己口水呛到半死的事情也极少在她身上发生，毕竟八年过去了，她终于学会了“不着急”、“慢慢来”。
　　八年前的程名做什么都很快，比如她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决定和认识三天不到的陈溯谈恋爱。
　　在陈溯之前，程名被三个男生表白过，第一个是在大一入学那年迎新晚会一周后，程名被一个高个子白皮肤，浓眉大眼的男生挡在B区食堂门口，当时她嘴里还有半片没嚼完的炸莲藕。男生穿着一套笔挺的黑西装配黑皮鞋，白衬衣的领子扣的很严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蓝色文件夹。
　　“程名同学你好，我叫李斌，我比你高一级，今年的迎新晚会我是主持人之一，你们的话剧节目就是我报幕的，你还记得吗？”程名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斌笑道：“彩排时因为学生会事情太多，我就去过一次，当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是新生里最认真的也是最固执的，只有你坚持不让别人更改你的台词，你的节目非常有内容。”
　　程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学长，呃……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从迎新晚会后，我连着三个晚上都做梦，梦里都有你出现。我对你非常有好感，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程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啊？”了声。李斌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周围都是过来过去的人影，程名又吃惊又窘迫，而李斌一直镇定自若的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保持的非常稳定。
　　程名感到很苦恼“可是……可是我并没有梦到过你啊！”
　　李斌如何反应，程名已经想不来了，只记得之后为了避免见到李斌她没有进入学生会，改进了团委，从此在学校就很少见到他。
　　程名大二时又被一个男生堵在B区食堂门口，当时她手上提了至少七八个塑料袋，每个塑料袋里面都装着一张刷满酱汁辣椒油卷着生菜的鸡蛋灌饼。男生说：“真巧，你也喜欢吃鸡蛋灌饼啊！”程名笑说：“我们班一大半人都喜欢吃鸡蛋灌饼。”男生羞涩的抓了抓理了圆寸的脑袋说想约程名晚上去操场聊聊天。程名大方的答应了，当晚如期赴约。他们聊了些什么内容程名全然忘记，只记得两人每段短小的对话中间都是长久的沉默，气氛极度尴尬。时值深秋，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半个足球场大的操场一步一步走了三圈下来，她的双腿又冷又襂，她怀疑这就是风湿的感觉，从此对压操场这件事深痛恶觉。
　　大三第二个学期开学没多久，程名又一次在B区食堂门口被一个男生堵住。程名不熟，但是知道他叫周奇。周奇没有掩饰自己的怒气，脸色很不好看：“你知道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吗？你为什么不接？有时候还直接关机？”
　　被劈头盖脸的质问，程名有些上火。她从兜里拿出一部外壳上布满了裂痕的翻盖旧手机摊开在周奇面前。“如果我故意不接你电话，我就不会同意别人把我号码给你，我手机摔坏了没来得及去修，总是卡死或者自动关机，不信你现在打试试。”
　　周奇随即拿出自己的智能触屏手机拨她的号码，手机铃声顺畅的响起来，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卡的像设置了八倍延迟播放，播着播着还会直接断气。程名按了接听键，手机也没有自动关机，她喂了一声，声音很清晰的从男生手机听筒里传出来。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确实对你有好感，真心想跟你做朋友。你不想的话直说就可以了。性格清高一些没什么，戏弄人就是品质问题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程名转身就走了。
　　一个多月后程名系里开实习动员大会，程名被强拉过去会场协助核对名册。一上午忙得口干舌燥，浑身骨头都僵了。
　　轮到下一个人，程名拉出一张新表放到他手边。这人拿起笔大喇喇在姓名栏写了“周奇”两个字。程名伸手压住表格：“魏展同学，你名字写错了。”
　　魏展直起身，松松垮垮的白T恤挂在肩上，露出来大半胸膛。水洗牛仔裤的洞从膝盖撕到大腿中部，顶着一个懒散的鸡窝头，双手手指随意的抵在桌面上，惨白的脸上带着痞痞的笑意，耸了耸肩，一副讨打的样子。“我实习回家里公司，周奇有事来不了，求我给他帮忙来的。”
　　程名沉着脸道：“通知上说的很明确，必须本人来。”
　　魏展毫不介意，晃了晃脑袋，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到她眼前：“喏，周奇本人发的短信，他的信息都在这儿，行不行全看你我可不强求，我只是好意帮个忙，你可别凶我。”
　　程名把他的手机推开：“你不强求那就说到做到。”
　　魏展挑高了两道弧度自然的眉毛：“可以，有性格。”
　　程名挤出一脸笑容，示意让他让开。魏展不仅没走，还弯下了腰，用手肘撑在桌面上，一脸郑重道：“嗳，说真的，我这儿有人很喜欢你。”
　　程名装出惊叹害羞状：“啊！不会是你吧！”
　　魏展极速否认，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我有女朋友的，我就是脚踩两只船也不敢找你啊！是陈溯。”
　　“陈溯？”
　　“咱们系草，人称国版玄彬。”
　　“玄彬！不熟，不认识”。大概某次系里迎新晚会，隔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不小心打了个照面，然后双双视线错开，雁过无痕，毫无交集。
　　“正常，咱学校捧篮球队，足球事业低迷，他没课的时候都在外面组队踢球比赛，在咱学校是深居简出。你们现在就可以认识，他就在这儿。”魏展直起身，叫了一声陈溯。程名表面沉定如一尊石像，心里已一阵哀嚎，魏展不仅自来熟，还是个神经病。好在后面乱哄哄的人群里有人回应说陈溯刚刚去外面接电话了。
　　“你赶紧走，别挡这儿影响进度。”程名看着魏展后面排的长龙，焦躁的太阳穴突突突蹦个不停。
　　魏展不以为然：“急什么啊名名姐，虽说咱马上大四了，可如果对象是陈溯的黄昏恋会很甜的，不谈会后悔的。”
　　程名道：“你怎么知道跟他谈很甜，你跟他谈过？”
　　“我但凡是个女的早把他扑倒了，虽然我没跟他谈过，可我看过他跟别人谈过。”
　　程名一怔，没见过这么说媒的。魏展咋舌，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口误，完全口误。”
　　程名扣了扣桌面，样子很像警察在审讯疑犯：“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你是来帮周奇还是帮陈溯？”
　　“主要帮陈溯，顺便帮周奇。”
　　程名无语，挥手赶他“你赶紧走赶紧走。”
　　之后的日子里程名除了上课和必要的吃饭睡觉时间外，其他时候都在继续入学开始就在做的礼品店兼职，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她一直没有正面遇到过陈溯，偶尔遇到魏展，都会遭到他贱兮兮的调侃，吵架不至于 ，互怼在所难免。
　　周奇到是经常能碰到，程名提醒他去补办实习资料，他并不领情，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就走了。
　　6月的最后一天，程名和店长一同开门营业，店长进后面小办公室对账订货，程名打扫店内卫生，补充货品。一张抹布拿在手里，不知道换过多少盆水清洗，所有角角落落都擦拭到位，累的头顶都在冒热气。擦完巨大的饰品柜玻璃柜面，程名撩起白色蕾丝柜帘，钻进柜台底部去擦灰尘，这是她在这里兼职的最后一天，有始有终，毫无懈怠。
　　就在她刚刚钻进柜底时，门口的铃铛响起来，她压低脑袋，看见四条长腿飞快地靠近柜台。其中一人穿灰色西装裤，脚上是刷的油光锃亮的黑皮鞋。另一人穿着大红的运动短裤和某运动品牌经典款白球鞋，裸露着修长匀称肌肉结实的小腿。这双腿刚好停在程名跟前，因为离得太近，她看到腿上密密麻麻生长着的腿毛。
　　程名一下抿住嘴，屏住了呼吸。
　　“算了，就在这儿买吧，别的地方门都没开，你赶紧，赶紧帮我挑一个，我还着急要去上班，下午就没时间了。”竟然是魏展。
　　程名一想到他那嘴欠的模样，如果现在这样子钻出去，肯定会被他笑死，下意识就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藏的严严实实。
　　“我真的不会挑，你自己看上哪个买哪个好了。”旁边的人声音喑哑的说道。
　　魏展道：“你不帮我挑我拉你来干嘛！快，我相信你的眼光。”
　　“我真看不出来这些区别在哪里，你叫店员过来吧，她们比较专业……你能不能先别拽我，我系鞋带。”
　　魏展急吼吼的喊人，后面的店长闻讯跑出来，询问他的需求。
　　魏展的同伴蹲下身整理脚上散开的鞋带，程名怕被他发现，下意识抬头，脑袋磕在柜子底。恰在这时店长拉开了展示柜抽屉，把这咚的一声盖了过去。
　　店长一边热情的拿出几款饰品，一边问他们：“你们是S大的吧？你们学校来我们店里买东西的同学可多了。”
　　“嗯嗯嗯！”魏展着急忙荒的应着。“麻烦姐姐你帮我挑一个特别点的，千万不能是所有女孩都有的那种。”
　　“这个你放心，我们这里每一款都是独一无二不重样的，出去绝对不会撞。”
　　半高的柜台前侧沿着挡板底线镂空雕了一排五寸高的花纹，看起来漂亮精致，透过镂空程名看见系鞋带的男生突然转过了脸，漆黑明亮的瞳孔骤然一缩，“啊”的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程名尴尬的赶紧打手势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溯哥你今天啥情况！”魏展急恼的拉了他一把：“早起一个小时而已，你至于嘛。”
　　溯哥？陈溯？程名想原地消失。
　　店长略带歉意道：“我们刚刚拖过地板，可能有点滑，没事吧帅哥？”
　　“……没关系，是我起的太急了。”陈溯浅浅一笑，拍拍屁股站起身。
　　“你们学校帅哥果然很多啊！美女也多！那个程名你们认识吗？她也是你们S大的，就在我的店里做兼职，做了好几年。”
　　“哦，名名姐啊！”魏展促狭地笑道：“我们跟名名姐岂止是认识啊！是不是溯哥？”
　　陈溯没说话。
　　“我们就是冲名名姐来这儿的，怎么她早上不来吗？”
　　“刚她还在这儿打扫卫生来着，可能这会吃早餐去了。今天是她在这儿最后一天，你们不是要开始实习了嘛！”店长接着八卦：“这礼物不会是要买给我们程名的吧？让她自己挑一件，然后再给她送惊喜！你们小年轻就是浪漫。”
　　“不不不，这是我要买给我女朋友的，名名姐的礼物可轮不到我买，是不是啊溯哥。”
　　“那是这位帅哥对我们程名有意思咯！挺好挺好！我们程名可是个好女孩，又乖又自立，看着不太爱说话，实际上是个热心肠，喜欢就要大胆追才行！”
　　陈溯说：“你慢慢挑，我在外面等你。”
　　魏展：“哎，他就是害羞。”
　　店长：“害羞好，不张扬又长得帅，适合我们程名。诶，同学你看这个可以吗？这个茶色水晶吊坠简单大方，链子是足银材质，既然是程名同学，我给你8折优惠。”
　　魏展：“太好了，谢谢姐姐，那就帮我包起来吧，我相信姐姐的眼光。”
　　程名听得直翻白眼。
　　店长笑得很开心：“这嘴甜的，不得了啊。你们也可以多待一会儿，等程名回来，她每次早餐都吃的很快。”
　　“今天不行，我这还赶着要上班，我朋友那么害羞，肯定不敢一个人在这儿。”
　　店长深表可惜。
　　那天晚上程名没跟宿舍人去参加学生会组织的露天舞会，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看书，屋顶的风扇“呼呼”转动着，手机放在枕头边，等到10点多的时候，它响了。程名接起来。
　　“喂！”
　　“喂！”
　　十几秒的静默。程名蓦地心跳加速，紧张的屏住了呼吸：“陈溯。”
　　“你知道是我！”陈溯惊讶道。
　　“嗯！”程名舔舔嘴唇，掩住自己嘴巴缓缓呼了一口气。
　　陈溯轻轻笑了一声：“怎么知道是我？”
　　“听出来的。”
　　“我刚就喂了一声！”
　　“足够我识别出来是谁了。”
　　“你很擅长记人声音？”
　　“对，我很擅长……也很擅长预感。”
　　“什么预感？”
　　程名大胆道：“你会给我打电话的预感。”
　　陈溯突然收声，但是电话没有挂掉。程名不知道电话那边什么情况，仍旧无法顺畅的呼吸，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狂跳的心脏。
　　“早些的时候，你有预感吗？”他又开始说话了。
　　“有啊，早些时候预感到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陈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这时他的声音在程名耳中才从缥缈遥远变得清晰真切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好听。
　　程名：“你实习选在哪里？”
　　陈溯：“荣民科技。”
　　程名：“我也是。”
　　“我知道。”
　　“你知道？”
　　“所以我也选了荣民。”
　　感觉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都要从嘴巴传到电话那边去，程名连忙抿住嘴唇。
　　第二天，各个实习团队乘坐大巴统一出发，程名起得太晚，天气很热，明晃晃的太阳晒的人皮肤灼热，知了在树梢间拼命的鸣叫，她一口气跑到停车场时，已经是1号车最后一个人了。刚准备上车，她被领队的团委主任叫住：“程名？程名过来，3号车上差一个团委干部，你调整过去配合你们张老师工作。”
　　“啊？”程名喘着粗气道：“不是原来定好了王梅梅吗？”
　　“王梅梅今天凌晨肚子疼送医院了，确诊是阑尾炎，俩个小时前才做了手术。别磨蹭了，赶紧上车。”
　　“哦！好。”程名离开1号车，走向3号车，热汗从头发里滚到额角，又急速的滑下脸颊，3号车车门开启，冷气扑上来，程名两个健步奔上车内，第一眼竟然就看到了坐在第五排窗边的陈溯。白色T恤，一身清爽的坐在位子上，墨黑的头发整齐顺滑，眉眼干净清俊，脸庞轮廓坚毅而分明。他迎面看到程名，原本漠然迷蒙的神情一瞬间松动转暖，惊喜冲进他的眼睛里，他朝程名笑了，灿烂而又不动声色。
　　程名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笑的好不好看，但是她确定她的笑容一定比不上陈溯的笑容那样让人心动。
　　如果有一天，她想确定自己是否忘了这个人，只要她在心里想想这个画面，她就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