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只闲橙

1、第一章 撒酒疯的主题

　　十个人的圆桌包间，隔音并不好，隔壁上菜行酒的声音钻进来，热闹的像在参加婚宴流水席。包间陆续来了六个人，深冬的衣衫穿的厚重，放下手包、脱掉外套，里外都见细致考究，光鲜又低调。
　　李幸最后进来，一边道歉一边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姜黄的高龄毛衣和黑色流光纱裙，饱满的脸庞妆容明丽，笑眼流转，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很快，男女岔开落座，苏伟一一询问每一个人的喜好，然后熟稔的念了十个菜的名字，四凉六热，外加一锅特色炖汤一大壶据说已经售馨不提前预订喝不到的酒。
　　服务员刚把酒端上桌，程名嗅到了酒香，不禁脱口而出：“咦，这是柿子酒。”语毕暗暗惊讶，这表现实在有点不谦虚。
　　从秦岭小馆出来，路面已经完全被淋湿了。冷飕飕的风卷着雨丝钻进脖子里，程名打了一个冷颤，收紧了大衣衣襟，但还是懒得系上扣子。
　　“名名姐。”李幸跟上来挽住程名的右臂，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
　　“醉啦？要紧吗？”程名碰了碰李幸的脸颊，有点烫。程名一直很喜欢李幸，年轻漂亮又乖巧，工作认真热情无所不应，从早到晚都能像一笼新鲜出炉的小包子那样冒着腾腾热气，鲜美有余却也不烫口，令人欣赏又羡慕。何况刚才桌上轮圈敬酒时，李幸也说很喜欢程名，来公司开始就喜欢，似乎这年头女生更在意同性衷心的赞美和喜爱。
　　“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晕。”李幸娇憨的笑道，每个字后面都拖着柔柔的尾音，步伐也有点飘。这时张回从停车位把车开出来，程名回身挥了两下手喊周一见，南北两个方向零零散散的传过来几声回应，难得在周五晚上散的这么爽快。原定路线张回先送程名回家，再送李幸，程名怕李幸晕车，把李幸扶上副驾。
　　“你确定你回去行吗？我家离的近，要不你跟我先去我那里，我冲蜂蜜水给你醒醒酒”。
　　李幸捂着脸：“我真没事，歇一会儿就好啦。我想回去，明天就可以睡到自然醒。”其实在程名的住处也可以睡到自然醒，程名可能还会起个早做顿饭给李幸。但是她也知道，别人家再好照顾的再周到，也还是比不上在自己的窝里舒服。
　　程名坐进空间宽敞的后排，酒精的作用下困倦袭来，框镜下的眼睛有又涨又涩，她没让自己闭目养神，她想说说话。张回车技娴熟，车子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里。
　　程名想起来同方向的苏伟没上车，但是她没问。张回笑道：“我猜苏爷是真去约李一一了，刚才桌子上，瞄到他们微信正在聊天。”
　　李一一是程名她们公司去年进来的UI设计，出活快，水平高，容貌靓丽亲切，身形又纤细，是非典型技术流女神，大家都很喜欢她。对于程名所在的这种做资源服务的公司来讲，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李一一这样的优质资源闲置下来。于是大家迅速做了资源筛选匹配，一致认为李一一和苏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奈何苏伟实在是太过沉着，明明各种小迹象已经暴漏了心意，他自己就是死扛不动。
　　“那敢情好，不枉费我们一番心血。”程名由衷说道，感叹促成这一段姻缘完全不比谈成一笔大单来的容易。思绪一飘想到平时工作上苏伟各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表现，程名不由得挥了两下拳头咬牙切齿：“苏爷简直太鸡贼了，我有无数次都想拎他出来狠揍一顿”。
　　张回哈哈笑了两声：“想揍他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程名没忍住一阵爆笑，她笑点不低，但耐不住张回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总能突然又准确的戳中笑穴。
　　“哇，名名姐，我好羡慕你们这么好的关系啊！”半醉的李幸有点小兴奋，一直撑着下巴趴在副驾椅背上，用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程名。
　　“我都要揍苏爷了，你还觉得我们关系好？”
　　李幸大力的点头：“职场上，只有关系真的好到一定地步才能这么开玩笑，像我们这种入职不久的才不敢这样叻！”
　　程名醉眼迷离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张回在前面接话：“慢慢来慢慢来。小幸你晕不晕？”
　　李幸小手一挥，喃喃强调自己并没有真的醉了，只是语速和表情有点难以控制，但是脑子绝对清醒。张回见状便以无数次醉酒经验告诉车上的两个女孩，如果一个男士喝了酒撒酒疯做过分的事情，不要相信他是真的因为醉酒无法控制，这只是一个好用的理由，仅此而已。程名十分认同。
　　“头一回一起吃饭，没想到小幸喝酒这么猛。”张回因为要养胃已经大半年滴酒不沾了。
　　李幸说：“我刚开始一杯是分两次喝的，可是第二杯的时候我发现大家都是一次一杯就干了，而且我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吃饭，一急也就喝了，我都没这么喝过。”
　　“量力而行，不要勉强自己，最重要是让自己开心。”程名喃喃说道，遥想当年她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时，也是忐忑不安又倍感荣幸，整个过程中表现十分勇猛也十分的傻气，生怕表达不出自己的真诚和敬畏。
　　张回认可道：“名名说的对，咱们公司自己人，不是正式招待会餐，你年龄又小，不用太紧张，下次慢慢喝，不想喝完全没必要硬撑，大胆说不。”
　　“万事还是要有经验啊。”李幸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突然又问道：“名名姐，你现在周末一般都干嘛？”
　　雨刮器机械的履行自己职责，程名看的眼眶发热。
　　“名名姐？”李幸转过头来看她。
　　程名回过神：“我？看书，画画，看电影，追个剧，各种聚餐吃饭，等等。”
　　李幸道：“那很丰富多彩了，我现在都觉得生活好无聊。一到周末基本都窝在床上过了。”
　　独自走进小区大门，程名听到自己鞋跟触碰水泥地的声音，规律的频率，每一声声响都干脆而清晰，有时候踩进水潭里，水花溅起来，她觉得这很优美。手机发出叮叮的提示音，她拿出来看，支付宝提示账户收到MISS喵两万元转账。程名正准备退出来，MISS喵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先用，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程名扬起手机，在昏暗的灯光下拍了一张无美颜大脸照发过去，又补了一句：“证明一下是本人收了。”
　　MISS喵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叮叮起来，程名点开微信，姜晴在小群里约周日中午吃火锅。
　　MISS喵：疯狂减肥中，跟吃有关都不约。
　　“周末要去看房”程名回复。
　　姜晴随即宣布火锅局取消。
　　即便如此，程名还是觉得孤单，尤其她自己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墨绿的地板上，黑黑矮矮的一团，像个形状诡异的怪物。关上门，她开始脱身上的衣服。这是她每天最喜欢的时刻之一。整个人松弛下来后，她发现自己醉的不轻。她把额头贴在墙上辗转，笑了两声，屋子里很安静，她重重的呼吸，吐着酒气。然后摸进卫生间开灯卸妆。这也是她喜欢的时刻之一，不甚清醒，不甚混乱，没有别人在跟前，她撒撒娇、自言自语、或哭或笑都没有人能管。这种时刻并没有几次，她喝酒总还是比较收敛的。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叮叮、叮叮”响个不停。
　　程名满口泡沫，用空出的一只手点开微信查看消息。
　　曼玉：楚红啊，你看房时间约好了发给我，我陪你一起。
　　程名没忍住笑了，牙膏泡喷到了镜子上，回复过去：果然曼玉对楚红是真爱，还加了一个腻歪的表情包过去。
　　她的顶头上司林曦也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说盛世的老张刚回话合同已经递给法务，但不能高兴太早，盖章都不算，款回来才算，让程名继续催着吴特助，免得夜长梦多。第二条说瑞丰运营总约一起吃饭，如果程名想好要跳，底薪咬死不能放，毕竟资源价值本身就高。也可以不那么着急，她近来有些新的想法找时间详细聊。程名听的脑子嗡嗡作响，脚下更是发虚站不稳，好在第三条竟然是她家一岁半的小公主咿咿呀呀在唱歌，末了林曦说她困得要死，要和宝宝一起进入甜美的梦乡，让她知道就行不用回。
　　再往下是以前约过几次酒的前同事罗闵发来七八张SK-II产品图片，说有朋友去日本问她要不要一起买。程名回说太贵、穷死、她要放弃颜值以后靠才华。
　　罗闵发来一串捂脸表情包。正要退出对话框，罗闵又追过来一条信息“你现在怎么样，跟粱深还联系吗？”
　　程名一紧张，狠狠咽了一口泡沫。
　　回道：“早没有了。”剩下的消息草草看完，晕的直想吐。她感觉整张面孔都在放大，房间在旋转，她对着镜子撇撇嘴做出一副哭的表情，就好像镜子里是另一个人，就好像这个人会察觉她的小心思，来问她为什么哭。磕磕绊绊的回到卧室一头扎进被子里，程名呼着酒气，陷进梦中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隔几个小时她都下意识的让自己把眼睛睁开几秒钟，坦白说，她是怕自己猝死在梦里。
　　然后几乎大半个晚上，她都听到自己嘴里重复着“忘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