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残篇》洛禊鸣鸾

4、《雨落花》 散文一则。

　　细雨宜情，那是浪漫主义者的想法。
　　向往过雨中漫步的爱情，撑伞或者不撑伞，两个人无需牵手。当女孩迈步向前，突然回过头向前方后退，长发在微风里飞舞，她笑了，对男孩说着情话。这是最理想的恋爱情节。
　　因为仅仅是情节，被安排的天时地利人和，无需担心一脚踩进潦水里，泥巴嘣到裤腿和裙摆，仿佛脚下是盛开的白莲。
　　作家总喜欢故弄玄虚的把天气与情节合二为一，现实主义者给他们贴上矫情的标签，但也不外乎真有此感。
　　上学时读冰心的散文，“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不过是一池荷花一场雨，她却想到了母亲，可见万物都能延伸出真挚的情感。
　　我有一位性情乖张的友人，哭笑无常，阴晴不定，经常使人愀然变色，尴尬离场。
　　她称自己是上帝的使者，慈悲为怀的苍天，总在她难过失意时挥洒细雨。
　　不过据我分析，这应该是概率的问题。
　　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人，同样也不会被人善待，她日日怨天尤人的悲痛与阴晴无关。
　　她喜欢淋雨，经常叫我陪着，我的浪漫细胞大概曾被上帝提携过，并不觉得淋雨的行为荒唐愚蠢。
　　当乌云遮蔽穹隆，她想到老天也为她叹惋悲泣，于是自哀自怨，叫我也跟着惆怅。
　　其实，雨水哪能领悟人类的伤心事，不过是心中作祟，老天就勉为其难的送个顺水人情。
　　春天，萌芽始生，竹笋冒出地面。被水冲刷的泥土称凹陷状，夏季会爬出蝉。
　　每一场雨，如同给世界洗了个澡，焕然一新。雪虽缥缈美丽，解冻后也变为雨，雨又汇入河流，蒸发循环，将大自然玩转成一个莫比乌斯环。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人生永远风和日丽，平静的享受晨光和晚霞，安逸惬意。毕竟可比苏子“回头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并不多。
　　然而，雨水是贯穿时序的线，雨水是自然界生生不息的源泉，如果没有雨，地球会逐渐变成干瘪的心脏。
　　我儿时最先学到的关于雨的诗句应是春夜喜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像个美丽的海螺姑娘。
　　可这轻柔的雨，快要折磨死选择困难症的病患了。
　　若余者，屏窗无雨，行至路上时抬头望天，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手泠泠洒洒的抚摸你，超过一刻钟便要将发根湿透。
　　这时，打伞还是不打伞，就成了最难解决的问题。
　　少年时喜欢上曾可铁的一首狮子座，那个男孩不打伞，那个男孩风流倜傥，喜欢他的姑娘也学会了伪装。
　　许多人喜欢曾可铁的歌，但不一定希望自己的脑袋进水，所以总要必备一把伞，哪怕细雨如棉。
　　若说雨是掌管生命的神明，污垢就是神明留下的痕迹，土的味道散发出来，足相蹑时留下一排泥。
　　雨中征途者，大有驰骋沙场的境界。马路上的车呼啸而过，路边就不乏尖叫声和咒骂声，甚至路隔百米、退避三舍。
　　如果这时有学者吟咏细雨柔情的诗句，鞋底子抽花他的脸。
　　诗人就是这种入不得世俗的存在，他能将春风一夜百花生的景象描述的惟妙惟肖，却不能提及我眼前所见。
　　我走到门外，看一树娇妍的花全部陨落了，零散的、堆叠的，浮在水面上。
　　水洼冲刷泥土，混成一池巧克力，上面点缀了美丽的花瓣，绘制出一副哥特风格的画卷。
　　按照生物优胜劣汰的常理，大风袭来，雨水如柱，这些都不足以撼动强壮的生命。正如花朵含苞初放的时候，那是强健有力的少年紧紧抱住枝干，向上生长、蔓延，风雨无阻；现在路边却躺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一眼望去还以为到了秋天。
　　勃勃生机的季节，为何叶都枯萎了？
　　雨水的洗礼，迎接新生命的同时也淘汰了劣质的灵魂。
　　倒映在凹水中的树影，像中年人伸展他的腰肢，婉转曲折的枝干，低头在花瓣上顾影自怜。
　　新生命代代承接，是不是意味着老而衰者即将告别。
　　人生在不断的相遇与离别中兜转萦迂，无人陪你曲终，你亦不是他人的休止符。
　　我走上前，俯瞰一潭肮脏的花瓣，如丝如孳的花蕊消散沉沦，瘦弱了形体，枯萎了五脏。
　　落叶悲花有什么遗言寄托于明日的清风吗？
　　看那年轻的生命不断向上，愈来愈华丽出众。他们嘲笑旧人故乡，他们振臂挥舞高举起义的旌旗：你们的时代过去了，就老去吧，活在沉醉的梦里。
　　那些挂在枝头岌岌可危的黄耇，你们可曾嫉妒？
　　若自欺欺人的选择无视，太息化作清风，也不过是送自己一程。
　　有次我与家君远游登山，见伟岸的山峰绿浪起伏，绵延不绝，郁郁葱葱的青草如素描一般呈现自然状态的线条。
　　半山满是低矮的酸枣树，它们长满尖刺，足有一厘米长。我伸手偷得两颗，抽手不及，涌出一串血珠。
　　原本跟在家君身后的爱犬竟跑到前头去了，我在后面手脚并用的追赶，突然看到草丛里蜷伏着寸余长的翡翠螳螂，吓得嗷嗷叫。
　　父亲拄着一根山下拾来的橛木回身嘲笑我。
　　多年后忆起此事，他忽然问我，有没有看懂大自然中蕴藏的哲理。
　　他说，螳臂当车的勇士都是老年人，看那甲壳的色泽犹如修竹，与春日萌笋的青白色不能相比。他们已经苍苍枯槁，但无法及时消退勇士的境界，心有不甘，不肯退场。
　　四条腿永远比两条腿跑的快，可人类已经得到进化了。他指着年迈的家犬对我说，“要想尽快追上去，必须褪去人类的文明，暴露原始的本性，善于利用，不择手段。这个经济的社会，用不上你读过的诗经。”
　　贪心不足蛇吞象，贪食者为食而死，就像你多拿的那一颗酸枣。人的财富，命里早就算好了。强行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定要承受惨痛的代价。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
　　畏途巉岩不甚可怕，只要加以恰当的工具，就终有攀得顶峰的时候。但下山者，欲要洁身自好，着实不易。
　　所谓爬山，山顶并不是终点，待你平稳着陆后回头远望的那一眼，才算是完美的落幕。
　　我今年二十一岁，灵魂还算完整，得到的东西不多，失去的也寥寥。可仍感叹时光飞逝，旦暮如矢，一觉醒来侄女都满地跑了。
　　我泱泱大国的科技像数十年的树木，地表的部分粗壮坚实，土壤里根深蒂固。自此，80后不知90后的伤感，难以领悟00后的故事，更读不懂10后的思维。
　　曾经在浪间上沸腾的年代，终于沉睡到海底。
　　尽管我们年华似锦，美貌尚存，时间尚且充裕，仍有浪漫主义情怀和拼搏的气力；可我们只是地球连续剧的一个片段，一个先驱者，这世界本就不属于任何人。
　　如果感到悲伤，不妨坦然的回顾往昔，哪怕你一生穷困潦倒为世俗而奔波，也不能否认对这个世界付出过的价值。
　　后人他日的成就，是踩过你延伸出的高枝，吸取过你身体中的养分，得以傲放，四溢芳香。
　　就允许他们短暂的得意吧，将来也会有人将他们驱逐，也会有人像我们一样摇摇坠落。如同这雨中的落花，躺在肮脏的污垢里，也会有知音停驻欣赏。
　　上帝给我最好的礼物，是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若我曾妖娆绽放，死亡也不失为一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