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遇的理由》玖玖归依

1、第1章

　　天阴沉沉的，气压低得如石头直压人心口。
　　车后座，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心烦意乱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
　　他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眉头微蹙，神情凝重。
　　车子开得很快，一拐弯，径直上了往市区的那条大道。
　　雨，瞬间倾泻而下。
　　今天，真不是个好天。

　　“老大，”司机阿坤微微偏身把车内音乐音量调小了点，“是直接去会所还是回家？”
　　章程舅舅有田洋平今天在会所包厢设宴招待几位白道上时常需要打照会的重要人物。
　　几天前阿坤就把有田洋平那边传来的消息告诉了章程，而章程当时应允会准时出席。
　　但这会儿阿坤问起，后座的男人却没有说话。

　　四月十六。每年的四月十六。
　　这么多年来，章程已经越来越能波澜不惊地面对这个日子。
　　哪怕上午还沉浸在往事中，夜晚也照样能和客户把酒言欢。
　　但今天不同，有件事近期一直困扰着他。
　　复可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他的父亲章炳赫，开始有意考验他和弟弟章显。
　　章炳赫在公司董事会上通过了一项激励计划。
　　兄弟俩如果谁能争取到中东最大的医用耗材代理商阿塔图尔克，谁就能进入公司董事会。
　　进入董事会对章程来说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可上次在土耳其的那次会面之后，阿塔图尔克就音信全无了。
　　这么多天来，也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好的突破口。
　　所以今天，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参加饭局。

　　黑色凯迪拉克疾驰。雨越下越大。
　　突然车子一个趔趄，章程身子猛向前倾，差点撞到前座椅背。
　　伴随着的是人行道上一个女人的疾呼。
　　他眉头紧皱。
　　“对不起，老大，”阿坤忙道歉，“是个大坑，雨太大，淹过了，没注意到。”
　　“行了，”章程压下怒气，调整坐姿，“走吧。”
　　阿坤心里松了口气。
　　这下他不敢开那么快了，特意放缓了车速。
　　交通灯跳成红色，车子停在了十字路口。

　　“砰砰砰！”
　　巨大的气急败坏的敲打玻璃车窗的声响。
　　章程停住了掏烟的手，循声望去。
　　一个被雨淋成了落汤鸡的穿着灰色薄外套的年轻女人。
　　“怎么开车的你们！怎么开车的你们！”她咆哮着。
　　瓢泼大雨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处理下。”他吩咐阿坤。
　　“是，老大。”
　　“小姐，麻烦你到前面路边等，”阿坤摇下车窗对雨中的女人说道，“这边马上绿灯了。”
　　她没有反对。

　　后视镜里，女人一路小跑过来。
　　章程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阿坤下车，撑起伞。
　　“怎么了小姐？”阿坤问面前这个还有些喘气的女人。
　　“水溅我一身！”女人瞪大了眼睛，怒火中烧，“开那么快是赶去投胎吗？”
　　章程静静地等着阿坤跟那个落汤鸡处理问题。
　　车窗稍稍降下，一些雨点打进来。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

　　“对不起。”阿坤迅速从黑色西装的内袋中掏出皮夹，抽出三张100元大钞，“这些作为你衣服的清洗费用。”
　　成艺一把抓过，扬起手，恶狠狠地对阿坤道，“你以为这点钱就能把我打发了吗？”
　　雨水肆无忌惮地打在她的脸上，她下巴高高地扬着，心却重重地坠落下去。
　　这一刻，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她深知自己没有退路。
　　不管能不能成功，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拼力一试。
　　“那你想要多少？”行程紧张，这女人还刻意纠缠，阿坤顿时心生厌恶。
　　“50万！”
　　成艺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瞬间，自己已经丧失了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
　　她还来不及为自己悲哀，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鄙夷的眼神。

　　阿坤不发一言，转身打开车门即欲离去。
　　成艺情急之下抓住阿坤正在收伞的手，却不料被阿坤一个反手重重甩倒在地。
　　“我求你！”她来不及感受摔倒的疼痛，一把抱住阿坤一只脚，令他不得离开。
　　“求求你！”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阿坤对她已是鄙视到极点，一脚踹在成艺左肩上，她瞬间吃痛放手。
　　“求求你！！”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滚下。

　　“疯女人。”阿坤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拉开车门上车掸了掸西装上的少许雨点。
　　他断然不能体会那个仍倒在地上被大雨凌虐的女人的心情。
　　她的绝望，失望，无力。
　　50万，没可能了。
　　姐姐，没救了。
　　想到这里，伏身雨中的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阿坤正准备驱车离开，车后门却开了。
　　一只着黑色皮鞋的脚踏了出来。
　　直到发觉没有雨打在自己身上了，成艺才抬起了沮丧的脸。
　　她先是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再仰头，就看见了男人的那张脸。

　　男人撑着伞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方蓝色格纹手帕，递到她跟前。
　　“擦擦，”他语气柔和，让人安心，“这么好看的脸，可不该配一双哭肿的眼。”
　　成艺看了看男人，道声谢谢，迟疑地接过那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狼狈不堪。
　　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混合着脏脏的泥水。
　　“手帕我洗干净再还你。”她有些尴尬地仰着头对章程说。
　　章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对不起，”她埋下头，红了眼眶，轻声道歉，“刚刚我……。”
　　“你需要50万？”章程开门见山。
　　“是的。我姐姐……”成艺又抬起头。
　　“如果你肯相信我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成艺犹豫片刻。
　　“我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她苦笑。
　　章程送她后排入座，随后自己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去别墅。”
　　阿坤疑惑地偷偷瞄了瞄老大的侧脸，不明所以中发动了车子。

　　章程换了一身灰色休闲装，双手插着裤袋，趿双无印良品风格的深蓝色单拖鞋走进了书房。
　　成艺依然怯怯地站在书桌一侧。
　　她的衣服湿透了，紧巴巴，贴在身上，裤脚边缘还时不时滴着水。
　　章程说了句“坐吧”，便径直绕过她，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成艺想了想，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张红木椅子的边缘。

　　“我能问下你的名字吗？”他是用英语问的。
　　成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后才也用英语答道，“我叫成艺。”
　　“给陈小姐倒杯热茶。”他朝书房门外说到。
　　这回却是说的中文，不过发音并不标准，还有些许欧美口音。
　　这些，语言学专业出身的成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门外回了声“是”，便没再听见其他声音。

　　接下来，开启了全程英语交流的模式。
　　有那么一瞬间，成艺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某家企业面试。
　　“你想要50万。”
　　“是的。”
　　“如果陈小姐能帮我谈成一笔生意，就能得到50万，甚至更多。”
　　章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全英文合同，倾身缓缓推到成艺面前。
　　她拿过来，那是一本略厚的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数字30。
　　“合同有点复杂，你可以慢慢看。”
　　章程十指交叠，手臂搁在书桌上。
　　他看着成艺认真地翻着合同，脸色看起来比刚刚好一些，没那么苍白了。
　　鬓边一缕头发不经意垂了下来，她也未曾在意。
　　“所以我需要做的是争取到这位阿塔图尔克客户明年6000万美金的医用耗材订单？”她抬头问。
　　“没错。”
　　“我答应。”成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仿佛生怕对方要反悔。

　　不过，前事之鉴，后事之师。
　　“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您能应允。”她语调恳切。
　　“啊~”章程做了然状，“身份证带了吗？”
　　成艺从包里翻了翻，还好带了。
　　正在这时，阿坤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
　　给老大的，自然是他平时钟爱的藏青色陶瓷杯。
　　给这个狼狈女人的嘛，就是普通待客的小白瓷杯了。
　　成艺微微起身给阿坤道谢，阿坤只当没看见，未予理睬。
　　“陈小姐的手机号留一下，身份证复印一份，准备一张50万的银行卡，一套干净的女式休闲装，顺便客户资料拿一份过来。”
　　阿坤依言拿了成艺身份证下去了。

　　章程捏住杯耳，就着杯口，闲闲地啜了啜。
　　“出门直走尽头是洗漱间，你可以清理下换身干净衣服再离开。”
　　“噢，……谢谢。”成艺对于章程如此的细心周到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还有个问题萦绕心头。
　　“万一……我是说万一，”她小心斟酌着措辞，“这任务我没能完成，会怎么样？”

　　章程闻言，把着茶杯，绕过办公桌，走到成艺身后。
　　右手搭在了红木椅子的椅背上。
　　成艺感觉到他站在了自己身后，顿时有些紧张，不知该继续坐着还是该站起来。
　　章程却在这时轻轻俯下身，慢慢贴近她的左耳，目视前方，缓缓开口。
　　“我是个生意人，可不喜欢做无利可图的买卖。”
　　这话听着，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成艺耳边热气渐渐散去，一股凉意却忽的侵入了心底。
　　她不由攥紧了湿漉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