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醉月九天觞》映未晚

10、一眼，万年

　　朱沁畅快不起来鸟。
　　试问，成百柱香都燃尽了她仍摆出一副“天塌下来自有本小人顶着”的大无畏擎天柱姿态，尽管身旁有五个帅帅的神——呃，像，和一个比自己更衰的老冰块陪着，又有几人能强大到掏出风花雪月的陶醉心态来享受呢。
　　更何况，山岗上满满地围了大群兴奋莫名的民众，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犹如喜鹊闹春。
　　本湖主如此这般，你们很开心么？朱沁懊恼，却不得不佩服老和尚颇有那么点自知之明和先见之明。若非“五曜拜日月”阵法隐形功能之强大，若非某些少女重重踩了她脚仍不自知，眼下她湖主丢人事小，老和尚那千年老脸岂非天地之大无处可搁？
　　看热闹者犹自千呼万唤翘首以盼着主角出场。殊不知，主角早已卖力表演得大汗淋漓。
　　每两时辰，铜镜根据辰光变化自动移位一次。及至正午，银芒渐转黑，千针万刺扎入骨髓若万蚁钻心，一股灰黑色腐败之气缓缓自脚底向上蔓延，越升越高，朱沁下半身完全笼罩于灰黑烟雾之中，隐隐发出腐烂味道。

　　“我就说俩小鬼不可信！别躲，说你呢！小鬼你倒给本小姐指指看，哪有我朱哥哥半点影子？”
　　醺得头晕脑胀之际，朱沁听到一声娇喝，不由仄仄抬眼。一队官兵驱散围观人群，连馨叉腰对两个脏乎乎惊魂未定小家伙训话，若即吓得缩头缩脑躲在若离身后。两只俱流露出委屈的神色。队尾站着城尹大人和脸色不太好看的连寰。
　　若即若离望向完好如初五曜观，五位星君大人神采不减昨晚，观门未曾有丝毫暴力侵犯过的痕迹，便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沁哪还有半分精气神与他们传话，巴巴望着众官兵一寸寸地毯式搜索，共捉出八只蚂蚱十二只蚂蚁五只蛐蛐之后，凯旋收队。一小分队官兵好几次踏着她老人家身体穿过来穿过去，也没一人觉悟到什么。
　　若即拿只狗尾巴草逗了回蛐蛐，开心起来，屁颠屁颠一口一个姐姐跟在连馨身后打转。连馨遂爱心爆发，抱起若即观内观外进进出出几回。
　　连寰逐一审视五曜，手搭于朱沁身旁沉思良久，终是未果。大队官兵离去。
　　如此一来，朱沁垂头丧气鸟。

　　又过去不知多久，辰光明明灭灭，灰黑之气渐将朱沁从脚至颈包围住，只余一些神识未被吞噬。此刻倒无多少痛楚了，反正头以下皮肉腐败再被红外线风干成齑粉，麻木得与自己毫无关系。
　　难道本湖主就此灰飞烟灭？依照刚出山的狗血情节来看，本湖主不是女主好歹也是到处插脚劈腿的配角小三，难不成悲情男主爹竟生出个跑龙套的女儿来？
　　正想着，戾气“腾”一下升起来将她吞得一干二净。胸口如灌满气的球体滞胀欲裂，张嘴待呼未呼之际，一股艳如血红胜火的光忽地从头顶普照于全身，刹那间，戾气震退，消弭得无影无踪。
　　那暖洋洋一团光，冥冥中彷佛来自一双眼眸。
　　亦正亦邪，亦笑亦嗔，深似海，烈若光的一双惊心动魄凤目，就那样，凝视着她。
　　火凤凰涅槃而出，九天焰火以迅雷之势直捣灵魂深处，烧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转瞬间，他仍只是静若水，微无澜地注视着她。如此漫不经心，如此淡定沉着，彷佛怀着世间最强大的信念，——如此便可万万年。
　　一眼，万年。
　　朱沁心底震撼难以言及。过往三百年，悲苦寂灭俱成云烟。只一眼，一切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只想知道，他是谁。

　　“姐姐，十三姐姐！看，是那妖怪和尚！还有当日救我的公子！”
　　“十六，一一姐等我们采药回去呢，此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快走吧！”十三仍着娇嫩水黄春蕊衫，夜风之下柔若无骨，袅袅娜娜对着十六喊道。
　　“姐姐，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般见死不救的！那公子是好人！”十六气鼓鼓地顿脚撅嘴。
　　十三无奈地上前扯十六衣襟：“走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嫌一一姐那儿不够乱么？上次一一说了，此公子绝非常人，咱们还是不惹为妙！”
　　十六翻白眼：“不是惹，是救！十三姐姐，咱们帮帮他吧。”
　　“莫非你看上人家公子了？”十三斜睨十六。
　　十六推一把十三，嗔道：“姐姐你净胡说些什么呢！奴家不过知恩图报罢了。”拉一把十三袖子，央求道，“姐姐，好姐姐，我知道你最是善类了。咱们把公子从银线里拉出来便走嘛。姐姐你平素不是最讨厌这假模假式老和尚的么？此刻他受制晕了，难道咱还怕了他不成？”
　　十三沉眉道：“休拿话激我。此阵实非简单。五曜拜日月，我只略听过一二。罢了，或可一试！”语毕，水袖一甩，离了百丈远生生朝五曜正中朱沁卷过来。
　　朱沁犹沉浸于心底激荡中，直到凌空风声猎猎，乌木长发四散飘飘。一袭水黄抹袖卷住她的身体，正施力要将她自网中拉出来。月下万千银芒骤遇强力，五曜各自发出五色神采，光芒陡然强大百倍抵御。
　　两相拉扯间，力道此消彼涨，方向各自不同。十三见空中强拉不出，便转换方向，朝着岁星与镇星之间的暗门闯过去。
　　朱沁陷入五马分尸境地，叫苦不迭。
　　汉僧承受不住冰冻面皮紫涨，神识却还清醒，唇角挂出一丝冷笑。月下显得狼狈而狰狞。
　　因了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的《老爹家书》，五曜阵朱沁也略晓几分。此阵由树梢铜镜，名唤“辰光失色镜”发动，引天时变化之强大能量于阵中，从而使入阵者灰飞烟灭。五曜之间原有五个生门，但经数时辰光变化之后，生死转换，反而成为能量积聚最强的死门。
　　换句话说，朱沁朝门撞过去，便是加速死亡而已。
　　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妖孽男，本湖主不是故意要累你变成孤魂的。若不嫌弃，我那身子便送给你用好了。老爹，本湖主也算给您老人家留了个念想哇。
　　轰然一声。一切都沦为黑白背景淡然远去。便在悠悠白山黑水间，朱沁看见了那双心心念的火红凤目，百转千回，凄婉哀艳。

　　绿果染了满身满面的血，任雨水如何冲刷，终究洗不净。
　　满脸肆虐的雨水令她混淆，跪坐于湖边白草地畔，她以为自己还是流下了眼泪。
　　红得耀眼的湖，一池怒涛本应汹涌连天，却不知因了何等法术禁锢住了，连湖波水浪都以一种可怕的形态朝着某个方向静止着。凝望这怒湖无波的平静，不知底下埋葬了多少狂澜。心境便因之汹涌起伏。

　　绿果并无发现，狂澜湖底惊涛骇浪，血水沸腾着朝向玄璟静静的栖身之处涌去，退开，再涌过去，反复不止。惨绿面孔于艳红包裹中妖异诡秘，神色却还算自若。
　　缓缓地，那身体的皮肤变得透明，薄如蝉翼，彷佛轻轻一捅便会破碎。一颗半红心脏突突跳动加快，一条条血管浮出蝉翼表面，自胸口处延伸至身体的各个细枝末节。血管里流淌着翠绿色液体，远望过去，便好似一条绿色藤条附生在了一具人体上。
　　心口处，缓缓开出一朵似白似粉，半桃半梅，清雅美秀的小花，桃的一半重瓣堆叠，梅的一半疏影暗香，蕊却俱是墨黑如炭。汗珠顺着额角滴落下来，竟是绿色黏稠液体。
　　小花一朵一朵绽放，渐渐堆积满绿藤，连脸上毛细血管末梢也未落下。
　　血湖水愈加沸腾开来，积蓄满力量，一下一下涤荡着那身体。绿藤完全被桃梅花掩盖，花色一忽儿浅一忽儿深，始终不曾褪去。玄璟嘴角仍含了笑意，面上却满满的粘了层绿汗滴，如同覆上层绿面膜。
　　因了血湖水，桃梅毒障发作起来痛感较以往减轻了十倍不止。玄璟却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有如芒针在扎。
　　一朵雪花借着水势飘到玄璟身旁。他便冷笑一下，闭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终于登场了。往后开始打对台。
话说，木有男主的戏，写着还真是无趣地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