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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到荼靡花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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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墨阳快步把浮舟带离喧闹的人群。他不顾别人闲言闲语地一路把她抱回谢府。浮舟从他怀里悄悄地抬起头,她看见那道上的垂丝海棠迎风飘,犹如三月春桃,灼灼其华。可谢墨阳那么难看的脸色还真是大煞风景。浮舟笑了笑,拉了拉他的衣领。
“我自己能走。”
谢墨阳低下头,看见浮舟就像只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猫。可是当看见她脸上那道不大起眼的伤和布在脸颊上的血,他忽然觉得没由来的心疼。谢墨阳把浮舟抱得更紧,浮舟本以为他又要骂她笨,可谢墨阳最后还是没开口。他只是把她放到院子的石椅上,然后去拿了药马上回来。
浮舟乖乖地坐着,任由谢墨阳伸手撩开她的长发。谢墨阳看着浮舟一动不动,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好像受惊了的蝴蝶。她的肌肤很冷,触手生温,犹如冰肌。他按耐住心头翻滚的思绪,细心认真地给她的脸和手擦药。
海棠花无香,垂丝如柳飘。春日暖阳,闲花淡淡,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他细心地帮她包扎伤口。浮舟仔细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时正认真地看着她的伤口。她从来没见过他认真,因为他总是一副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变色的模样,她就错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为什么担心。
浮舟有时候觉得自己错得离谱,谢墨阳说得没错,她是真笨,笨得无可救药。
“好了。”谢墨阳在她手腕绑了一个细细的蝴蝶结,他做事其实很细心,连绑个蝴蝶结也绑得小巧好看。“以后别傻愣愣地接鞭子,你以为你自己手掌很经得折腾?”
“因为那样帅嘛。。。。。。”
给谢墨阳那双丹凤眼一瞪,浮舟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点头认错。谢墨阳看她这样子,终究是不忍心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入怀里,似要用他一双手为她遮风挡雨。
“要哭就哭,这点出息都没有。谁敢笑你,我就去揍他!”
浮舟听着不禁闷声笑了,任由谢墨阳抱着,她仔细思索自己该不该哭,可她最后还是哭不出来。她只觉得依偎在他怀里就很安稳。浮舟偷偷抬起头看着头顶春光,一树树海棠似山花烂漫,阳光从叶缝漏出剪出一个个斑驳影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暖暖的阳光晒得她脑子都懒了。可她脑海里就有那么一句,自然而然地吟出: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小亦无猜,快乐不知忧。浮舟微微眯起眼睛,她一直以为会是这样,郎骑竹马,两小无猜。就该是这样一辈子的。
可她到底是错了。
“我怎么现在才懂呢?不过还好,还来得及。”浮舟轻轻推开谢墨阳的怀抱,她低着头,看起来是那么地平静,像一朵开在风中的白莲。她抬起头来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谢墨阳,最后只是笑了。
“谢三,我没事。我自有计较。”
浮舟轻轻地闭上眼睛。
“真的,我自有计较。”
二。
月上柳梢头,那天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浮舟琢磨着那群英会也该散了,她看着窗外,东风夜放花千树,流云浓如墨,月华亮如雪,她怔怔地看着,好久才回过神来。
谢墨阳已经走了,他难得那么听话,她叫他走,他就走了,不多问一句。
浮舟只是看着窗外,她从前就爱这样坐着。趴在窗栏上,拿着发簪有的没的叩着木窗栏,安静地盯着窗外,看着外头的景致,心里就想着那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然后情不自禁地就笑了。
她看见有一个身影由远而至,他是那么地懒,只有某些时候会找她,可奇就奇在他从来不走正门,所以她就在窗户等他。
浮舟趴在窗台上笑,她看着顾清衡走到面前。依旧像以前那样要站几秒钟发呆才回过神来。可这次他虽然站着可并没有发呆。浮舟很难得发现顾清衡眼里居然会有她的影子,她觉得好奇,所以就一直盯着他看。
燕姿一直叫他顾木头,浮舟第一次见他也觉得是如此。那时候顾清衡很矮,两个人都长得像个包子。不过顾包子长得白白胖胖,小时候就不喜欢梳头发。每次见了浮舟都打呵欠一脸呆瓜样,惹得浮舟老爱揍他。
不过他呆起来很好看。那时候是他跟在浮舟后头,浮舟走哪里他就跟哪里,闯祸挨板子跪庙堂都在一起。
“浮舟。”顾清衡开口。浮舟只觉得反常,顾清衡从来都是肢体语言表达为重,口头语言表达为次,叫过她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去吃饭。”
浮舟一愣,然后笑着点头。
“好,你还是第一次请我吃饭呢。”
顾清衡转过身去,浮舟跳出窗外跟在他身后。就像以前某天顾包子忽然长大了,他开始变得身材高挑像木头,再加上人静少言,所以就得了顾木头这个称呼。他虽然仍旧很懒,可是却多了份大人的沉稳。他虽然仍旧很懒,可武功出奇地很好。那张包子脸也变得轮廓分明,气质清雅出尘。他总是淡淡的让人安心,但是每天都睡眼惺忪像个孩子。浮舟还记得那时候看见他斜倚在榻上那一刻的怦然心动。
乌发如流泉,眉目如墨画,安静而漫不经心。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书卷上,他支着脑袋假寐,背后的窗户外一片青山绿水,在睡梦中,他轻轻蹙起眉头,看起来就像只给人打扰的懒猫。
她一直都觉得顾清衡懒洋洋的模样最好看。
从此以后,浮舟就做了他的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的背影。每天看到他不修边幅都揪他耳朵,帮他收拾东西代他爹娘教训她。全世界就只有她一个这样对他,那时候她觉得特骄傲,因为全世界就只有她可以这样做。
两小无猜,多好多日子。就算浮舟现在想起也依然不禁幸福地微笑,那真真是她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他们走到扬子江边,夜风徐徐吹来,吹得顾清衡的衣袖如泼墨流云,翩然若仙。琼花在枝头轻颤着,似要摇下什么。一些白色的小花瓣从枝头落下。浮舟走到了桥边,却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白色的花瓣拂过她的长发,清幽花香拂过她的鼻息。她看着那些上次和谢墨阳来时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后来她问了师父,她终于知道。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一树的荼靡花似有什么预兆,浮舟觉得有时候有些东西真的是命中注定,由不得她改变。
顾清衡恍然未觉,他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桥,他就在那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浮舟,我们回去就成亲吧。日子都选好了,我们回去就成亲。”
浮舟抬起头看着那一树荼靡花,怔怔地听着顾清衡的话。
“今天真奇怪呢。。。。。。”浮舟微笑着自言自语,她忽然有些感慨:“从来都是我催你成亲,可从来没听你开口提起过。”
她知道,他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跟她成亲。
浮舟以为郎骑竹马绕青梅,就真的要这样一辈子。所以顾清衡后来爱上柳如烟,浮舟虽然不高兴,可她以为顾清衡也是一时兴起而已,他怎么可能会爱那个柳家大小姐呢?
可她错了,她看见柳家大小姐离开了以后顾清衡失魂落魄,甚至在夜晚还为她哭过。目空一切的顾清衡居然会为了别人哭,那时候浮舟还是以为顾清衡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于是她就强要他和她定亲。没人要他,可她要他,她就是看不得他伤心。她认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慢慢地顾清衡就会知道,只有她对他是真的好。
当时顾清衡面无表情地听着,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
那时候浮舟也是以为他懒而已,因为他一贯这样。
顾清衡回过头来,他看见浮舟没有跟上他,那小桥的一段距离居然让他有些心慌,仿佛她不跟过来,他就走不过去。
“浮舟。”顾清衡轻声呼唤,他的声音带了些难得的温柔:“我们回去就成亲吧,好不好?”
浮舟沉默了,她低下头许久不动,可是却忽然抬起头。她笑得那么灿烂,灿烂得就像春日开的红花,灼伤了顾清衡的眼睛。
“清衡,对不起,我错了。”浮舟她笑,她一直就微笑着。她想动,可她真的动不了。只是那么一段距离,可她已经失去了前进的力气。
她傻,常常为了他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就开心个老半天,只因为她爱他。这次听了他的话她是真的开心。
可是越开心,就越伤心。因为来不及,是真来不及了。
“我错了,错在我太自以为是。我一直就想呢,你这顾木头那么糟糕,我那么地好,除了我你还能爱谁呢?所以我就放了你出去,我天真地自以为是,以为你一定会回来的。可是凭什么呢,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你那时候跟我说你爱的是柳如烟,我自以为是傻傻地放了你出去,可我凭什么认为你会自动回来?”
浮舟笑着笑着,眼睛不知不觉蒙上氤氲水气。可她硬生生忍住,抬起头直视顾清衡。
“我一直记着那句郎骑竹马绕青梅,我一直以为除了我你还能爱谁?可原来除了我你还能爱很多人,我从放你走的那一刻我就错了,是我自己犯的错,错在我没有拉住你,让你伤得那么重。不管我怎么努力,可最后也没用。我想骗我自己,可原来我骗不了。清衡,我对不起你,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陷了下去,我这个自以为是最爱你的人居然救不了你。”
荼靡花落如雪,就想要把满枝头的花都落下。这荼靡花开在最后,韶华胜极,也就没了退路。
她也没了退路。
浮舟轻轻呼了一口气。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都放彼此一条生路吧。”
顾清衡听着浮舟像倒水那样说完,他看着她后退一步,她这一步宛如要从他的生命里退出,她要从他的生命中分离出去。顾清衡的身子下意识地动了动,可浮舟却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
“就这样吧,我们就到这里。你别过来,若论轻功,我也未必输你。”
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走,不管怎样的方法都要离开他。她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第一次如此决绝。
“没有了我,你要过的好好的。自己要会扎辫子,不要让顾伯伯生气。”
顾清衡凝视着浮舟,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他是那么地难以置信,他一直不相信原来她也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开到荼靡花事了。就算曾经郎骑竹马绕青梅,他们终究是完了。
她没有看到他眼中那一丝慌乱,她看见的,只是他像往常那样无言地站着,不多作任何动作。
浮舟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离开。当初跟顾清衡定亲的时候她信誓旦旦要让他爱上自己,她发了誓不管怎样都要不离不弃。可她最后还是叛逃了,她发现是她高估了自己,她的无能为力打破了她一切的幻想。
她感觉到顾清衡的视线,她忽然觉得可悲,原来要到别离的一刻,她才可以得到他视线的驻留。
也许顾清衡一生没用过多少时间认真看着她,可他现在眼里总算有了她。
可为什么会是我别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