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问旧》陆清焰

2、第 2 章

　　不过走出了三个路口，萧寻意就停下了脚步。他退下手腕上套着的灰色线圈，将它拎在指尖抖了一抖，使其恢复成阴气的模样，而后左手捏起个指决，向那缕阴气指了指。
　　只见那缕阴气在微风中动也不动地悬停了片刻，紧接着好像突然获得了生命，如同真正的气体一样，慢悠悠地盘旋缠绕起来。
　　片刻之后，那缕阴气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古体字。
　　巽位八十里，林中，鬼杨。
　　萧寻意将这行字看了两遍，一再确认“八十里”这三个字不是他的幻觉，随后挥手将字体打散。半空中的字体迅速变得稀薄，聚在一起恢复成阴气的模样，随后又凝实成了线圈，乖顺地缠上了萧寻意的手腕。
　　阴灵的力量本出同源，皆来自于天地间的阴气，然而因为每一只阴灵形成的地点和过程有所不同，是以他们拥有的阴气总会有些差别。这种差别极小，只有少数身具大能者天生灵觉出色，才能轻易就分辨的出来，其余人想要察觉，就需要修炼专门的术法才行。
　　借助阴气的这点特性可以辨别阴灵的身份，所以只要取得了某一只阴灵身上的阴气，便可以用那阴气找到这只阴灵所处的位置。
　　方才萧寻意在男尸灵台处取出的，就是杀死男子的那只阴灵残留的阴气。其中蕴含的戾气很重，显然那阴灵逃出来后已经造了不少杀孽，必须要尽快解决。
　　见左右无人，萧寻意干脆双手同时捏诀，伸出食指相抵，左脚在地面轻点了四下，抬起右脚向东南方向迈了一步。
　　右脚再落地时，他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脏兮兮的板油路，而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四周的环境也不再是破旧凌乱的市郊棚户区，而是一片植被茂密的树林。
　　后天八卦中巽为东南，行八十里大约便到了本市市外的一处山林，这样看来他落地的地方是没错的。
　　至于鬼杨么…
　　萧寻意环视一圈后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一整片树林中，每棵树上的阴气都重得很。
　　据说百年前本地闹饥荒的时候，许多穷人家一连数月都吃不到一顿饱饭。那些家庭里的女子和老人，为了不拖累家人，会自己跑到这片树林里自缚而死。死后尸体无人掩埋，便只能吊在树上风干、腐化，到了最后骨头都烂在了地里。因此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中处处是散落的白骨，附近的人们便管这片山林叫枯骨岭。
　　后来虽然饥荒过去，枯骨岭也改了名字，又成了自然环境保护区，但因为这片儿死人太多，还是没什么人愿意前来，直到现在依然荒芜一片。
　　难怪那只阴灵能躲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都没被发现，实在是这片阴气和死气都太重，足够掩盖阴灵身上的气息，枉他方才施下追踪术时还以为是自己的灵觉出了问题，着实担心了一下。
　　屈指一弹，手腕上的那缕阴气骤然化作一道灰线，直直向远处射去，萧寻意展开身形随之飞掠而出，足尖于树梢轻点便能跃出数米，轻松追在了阴气之后。
　　他逐着阴气在林中七拐八拐，一路向树林深处而去，头顶交错的枝丫将夕阳光影割成碎片，零碎落进他眸子里，倒像是在双眼中泊了漫天的星子。
　　途中不断有附在树上的游魂伸出只剩白骨的手爪，想要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扯落树梢，却都在碰到黑衣的瞬间就被重重弹开，只得满怀不甘地缩回原处。
　　阴气在游走间毫不停顿，不过片刻就将萧寻意引至深林中的一小片空地。然而就在到达空地上空之后，那阴气却突然失去了目标似的，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而后竟直接消失在了空中。
　　被下了追魂术的阴气在找到原主之前，只有两种情况会半途消失，一是施术者气力耗尽无法维持，二是阴气被比追踪术更强的术法强行打散。
　　前者萧寻意自问绝无可能，追魂术并不是什么深奥的术法，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就掌握得炉火纯青。至于后者，他沿途碰到的那些游魂野鬼定然没这个本事，那就只能是阴气到达此地之后，才被他人干扰的。
　　其实在看到了这片空地的瞬间，萧寻意就已经做好了会发生意外的准备。
　　眼前的空地处处都透着诡异，且不说在一片向来无人造访的深林里，出现一块寸草不生的正圆形空地有多么不寻常。单是林中四处弥漫的阴气，在这片空地上竟然消失得一丝不见就足够让他心生警惕。
　　萧寻意在空地的边缘住了脚，伸手向虚空中一抓，便将一枝还带着绿叶的柳条抓在了掌心。而后他不待半分停顿，扬起手中的柳条径直向空地对面抽去。
　　柳条挥出时带起一阵劲风，其长度又在风中暴涨了几倍，眨眼间化作一条绿色软鞭，狠狠击打在了空地另一边的树上，将那棵树紧紧束缚起来。
　　那是棵已经半枯的杨树，在一片浓绿的密林中格外显眼。它应当也曾枝叶繁茂，但如今枝头只余零星几片枯黄的树叶，焦黑的树干仿佛被人用力拧过，扭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乍一眼看上去如同一个消瘦枯槁的人形，半死不活地立在林间。
　　在柳条击上树干的瞬间，枯树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随后疯狂扭动起来，像是想挣开捆住自己的柳条。然而它越是挣扎，柳条收得越紧，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棵枯树便露了原形，化为一只形貌可怖的阴灵，全身都被柳条绑了个结实，一双血红的眼睛满是怨毒，眨也不眨地盯住萧寻意。
　　眼眸带血，眉间含煞，正是不久前沾过血的阴灵的样子。
　　但即使再凶恶的阴灵，也不该有附于阳世非死之物而化象的能力。凡阳世中的活物必定是要靠阳气才能驱使的，以阴灵一身阴煞之气，本应当沾之即焚才是。
　　然而眼前这只阴灵不仅能附于杨树上，还能腐化杨树并化树身为己用，将灵体与枯木合二为一。阴灵一旦拥有实体便不好对付，方才若不是他抢先出手，恐怕想擒住这只阴灵还要费些手段。
　　沉吟片刻后，萧寻意扬了扬手中的柳条，将那阴灵带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摔在了他脚边，紧接着左手一挥，掷出五枚铜钉，分别钉住阴灵的头颅与四肢，将阴灵的魂体彻底钉在了枯木化成的躯壳中。
　　这样一来，无论实体或魂体中的哪一个受了伤，阴灵的力量都会有所削弱，处理起来就会容易很多。大概阴灵也想到了这一点，自被缚起就不住地嘶吼挣扎，想挣脱萧寻意加在他身上的束缚，或者脱开这具杨树塑成的躯壳。
　　萧寻意不打算给阴灵这个机会，他将柳条又收的紧了些，出手便卸下了阴灵身上几处关节，而后看着只剩头颅还能转动的阴灵冷声问道：“你是怎么化形的？”
　　阴灵冲萧寻意龇了龇牙，咆哮一声后就紧紧闭起了嘴巴，显然并不准备回答他。
　　会被关进鬼门的阴灵没哪个是心慈手软的，对人对己都是如此，而能在鬼门里呆上几百年还没消散的更是其中的硬骨头，他们不想说的，就算是撬开他们的脑壳也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本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发问，萧寻意没指望阴灵会回答，也没做严刑逼供的打算，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阴灵，看着阴灵的面目逐渐扭曲，躯壳上与柳条接触的位置持续泛出焦糊味，喉咙中不断传出压抑的低吼。
　　这只阴灵不会说的。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萧寻意便不再拖延，手腕翻转收回了柳条，再摊开时手心里多了一枚血红色的珠子。那珠子晶莹剔透，足有拇指大小，看上去漂亮至极。
　　酆都独有的锁魂珠，专用于夺魂摄魄，世间任何一个魂体一旦被封进锁魂珠，除非得到掌印者的允许，否则便是沧海桑田也不得解脱。
　　将珠子悬空置于阴灵的额前，双手结印念动咒语，在阴灵痛苦的嚎叫声中，萧寻意将魂体从从躯壳里抽出，封进珠子内。而后用空着的手冲眼前重新化为枯木的树干打了一个响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燃烧起来，不过眨眼间就化为一团灰烬。
　　他矮下身，将五枚铜钉从灰烬中拾起，正打算起身离开，却忽然被灰烬中露出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截白色的圆柱形物体，约一指长，轻且细，其间中空，触手冰冷，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表面上也并没有雕琢过符文阵法的痕迹。
　　虽然看着普通，但能被至阳焱焚烧过仍保持完好无损，足见它并非凡物。有很大的可能性，那阴灵身上的异象，与这东西有关。
　　萧寻意将那东西捡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几遍，确认自己此前并没见过类似的物件。他将那东西同铜钉一起收好，举步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东西看起来像极了人类的脊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