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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念长生一念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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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魔鼎还在,无忧真的很想将墨子时卷进去,就关在那一方天地,永远都不要再出来。
“无忧……”看着他那双含了太多情绪的眸子,墨子时那些安抚他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他们就那么站在仙都空旷的大街上,两侧依旧是金砖飞檐琉璃瓦的宫殿,可在此刻的二人眼里,一切光芒悉数褪去。
一开始,他时日无多,醉生梦死,他只当墨白是这贼老天给他的最后的恩赐。他从身到心从神到魂的黏着他,依赖的放肆,反正终归是要魂飞魄散,一切皆为尘土,想那么多又有何用?
后来他捡到了无忧,他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他以为修行路漫漫,不管是欠下的债还是断了的缘,都可以一一还清通通接续,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尝尽这世上的苦辣酸甜。可一切结束的太快,无忧还没来得及长大,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着他。
当四百年的时间磨平了他的一切妄念,遇上鬼君时,他已经不敢再想了。只愿君子之交淡如水,再没有那么惊心动魄的波澜。可偏偏鬼君就那么撞着他的心门闯了进来,那么招摇的告诉他,什么是失而复得,什么是万千珍重。他那些深埋心底的妄念通通被剖了出来,逼得他直面这份横亘百年的,沉重的眷恋。
“无忧啊……”墨子时抬起手,缓缓覆上无忧的面庞,他是墨白得了自己心头血后生出的那缕心魂,这么抚着他,就好像紧贴着墨白那颗他从未触碰过的心脏。
“傻子,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我怎么舍得把自己祭出去。”
墨子时的眼里有氤氲水汽,但嘴角却含着笑意,“只不过这反噬到最后会伤心脉,动仙骨,若我成了废人一个,你还愿不愿意把我捡回去,慢慢养起来啊……”
听他这话无忧先是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阿墨你忘了?我不是都捡过你一次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向无名殿走去,耀目的阳光下,这条路好像变得无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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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业北城又爱又恨,爱到日思夜想,恨不得于此长眠,又恨得想要将之一把火付之一炬,再不要看见——如此这般揪的人心里抽痛的,唯有东篱。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山谷的缝隙,东篱的晨雾会折出一道七彩的光晕。
彼时从边陲小城来的业北城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仙境就也不过如此了,整天缠着方晟带他去看彩虹。方晟被他磨得受不了,只得答应他,每月初一都带他去看一次。从此以后,初一成了业北城最爱的日子。
“大师兄,你看,东篱的日出从未变过。”
业北城动作极轻的将方晟被晨风拂乱的长发拢到肩头,又随手化了件外袍给他披上。
方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他揉着皱成一团的眉心,掀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打从你学会用术法造雾,这光景便随时都看得了。”
业北城被他说的一怔,他还以为方晟不会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
岁月变迁,东篱的雾也随着变换的山川湖海褪去了大半,早几百年便看不到这般景象了。
那时正是业北城刚刚自请下凡后的第一个初一,方晟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他床前,披着晨光,脸上的温柔笑意一如从前,业北城一阵恍惚才反应过来方晟是为何而来。
早从方晟飞升之后,他们的初一之约就无疾而终了,他曾经还失望了好久,没想到今天大师兄竟主动下界成全他们这经年日久的约定。然而方晟不知道,人间万千变化,在他飞升仙界这些年里,东篱雾散,已经再看不见日出彩虹了。
彼时的业北城满心都是欢喜,当然舍不得看方晟失望,他硬是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在整个山谷布了个大阵,东篱谷被氤氲雾气笼罩,美得不似人间。
其实有些事方晟很早便知道,他这个人只是有些循规蹈矩死心眼,但他并不傻。他只是没往别的方向想罢了,但并不代表他不清楚业北城的那些隐秘的小心思。他一直以为少年人皆是如此,毕竟他连自己对墨清宵的感情都理不明白,可这次业北城顶着墨清宵的身份回来,却如同是醒晨钟声直叩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北城,你还恨我吗?”
业北城弯了弯嘴角:“从未。”
“那你对清宵……”
“也谈不上恨,”业北城叹了口气,“只不过有些事我不得不做罢了。”
看着他说不上决绝,但却无比坚定的眉目,方晟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北城,跟我走吧。”
“你说什么?”业北城被他说的一怔。
“你这一生困于执念,困于东篱,说到底是我的错,若当初不把你带回来,一切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所以……”业北城惨然一笑,“大师兄,你这是后悔了?”后悔当初把我带回东篱谷,甚至后悔……救了我?
方晟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穿过百年,直看进那个少年奴隶的心底。
“救你,我从未悔过,我只恨自己不能引你入正途,让你独自在歧路上渐行渐远。”方晟抬手覆在业北城的头上,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出落得比他还要高了,修行百年,他第一次生出了自己已经老了的错觉。
“这么久了,你也很寂寞吧?”
业北城被他说得如同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不上不下,一直堵到心里。
“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我已是大限将至,这最后一程,你便陪师兄好好走过吧,我想带你去看看这百年后的人间,把你曾经没走过得路都好好走一遍,或许到时候你的执念就……”
方晟话还没说完,猛然落入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
“师兄啊……”这傻子,让他说什么好……
魔修生于执念,心魔除了,他便也就烟消云散了。方晟是一早便打算跟着他一起,将一副身魂抛回天地吗?
业北城自觉从内到外从身到魂都是一片冰冷怆然,可当眼泪滑过,他仿佛是被那滚烫的一滴给灼伤了。那泪水顺着他的下颌,砸在方晟抬起一半的手背上,方晟也被吓了一跳。
“北城,你……”
“没事,”说到底他心里是欢喜的,不管方晟的目的是什么,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回应了。可是这次,他却要让方晟失望了。
收敛好杂乱的心绪,业北城将下巴放在方晟肩头缓缓吐出几个字,“就都依你。”
山谷间的彩虹明晃晃的扎着人的眼膜,东篱的雾仿佛永远都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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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台上月悬如勾,二月初一,子时之末,正是墨清宵一生的劫数。
而此刻,身负双重命运的墨子时就站在当年墨清宵站的地方,静静的等待着一切尘埃落定。
如果世间的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他还会不会选择跟无惘上仙界,以身魂铸五雷降劫大阵,重建仙都?
若是问此刻的墨子时,他会不假思索的回答:会。
这么多年的磋磨,他终于学会了何为释然,明白了无惘的那句“落子无悔,方是无憾一生”的含义。
可是于现在的他而言,无悔容易,无憾却太难。
扯开衣领,墨子时可以清晰的看见从肩头像胸口处蔓延的黑线,他的一条手臂已经麻痹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临渊的情况要更糟,他本就修为不如墨子时,又没有体修的底子,如今只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夜风微凉,子时将过,一个身影毫不意外的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他刚一出现,临渊就想冲上前去,但还是控制住了,只是远远的叫了一声:“仙师。”
这最后一面是他偷来的,若他没有窥进业北城的内心深处,抢先一步下手,恐怕此刻他就会被困死在通天阁中,成为业北城的一个术法媒介,直至那人熬干自己,魂飞魄散。
见到临渊在这里,业北城似乎并没有多惊讶,他只是微微一挑眉笑道:“小临渊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这下我也可以放心了。”
临渊被他说得鼻子一酸,差点流出泪来。难道说这一步他都算到了?那他又为何……
业北城的目光越过临渊看向墨子时:“我要做什么他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墨子时点了点头:“你想要抽干一个三道天劫加身的仙官的法力,去帮大哥渡劫。”
业北城挑眉,不置可否。
墨子时又道:“可不等你术成,你恐怕会先把自己熬成干吧?”
“所以你主动跳进这火坑,准备帮我一把?”业北城的笑容有些诡异,“墨大哥,都已经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傻?这小子不过是将我的心事看了个囫囵,说到底我最想要的……还是你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