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的青春与爱情故事》江倾城

3、出生

　　周北北出生那天，是正月初七，农历的新年刚过去不久，空气里还弥漫着鞭炮里飘散出来的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但小镇上的许多孩子都说这种奇怪的味道很好闻。就像他们会追赶着偶尔从镇子上开过去的车子并说飘出来的汽油味道也很好闻一样。
　　除夕夜的那一场大雪还没有完全化尽，小镇的这个时候很冷，气温会低到零下十度左右，连空气都凉飕飕的，那几天早晨在屋檐下面都结有很长的冰溜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像一个个水晶柱，折射出五颜六色的颜色来。好奇的孩子们总是会敲下冰溜子，放在眼睛前对着太阳看或是放在嘴里慢慢地化掉，说比夏天的冰棍还凉。
　　一般是在刚吃完午饭之后，太阳照在这个小镇上的光，就会变得暖和起来，贪婪地烧烤着地上的残雪和屋檐下的那些垂挂着的冰溜子。吃饱了饭而显得有些慵懒的人们，会迅速地聚合在一起，然后，你在这个小镇上的背风而有阳光的地方，就会看到好几堆这样随着阳光而移动的人群。男人们聚在一起海阔天空地吹牛或是玩扑克、打麻将，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一边納着鞋底，一边饶有兴趣说着镇子上的那些故事。这些故事多半是一些鸡毛蒜皮类的琐事，而若是有幸遇上某家媳妇偷汉子抓到之后被吊在屋梁上打，某家姑娘和某人偷情而被搞大了肚子这样新鲜的事，女人们多半会兴奋起来，停下手中的活儿，摒住呼吸，瞪大眼睛、支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听着，生怕会漏掉了某个重要而又精彩的情节。
　　这样的故事总是会被绘声绘色地说上好几天。似乎是众人在嚼同一根甘蔗，非要咂到最后连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索然无味为止，但不同的是，甘蔗是越咂越少，而故事却总是会越说得越丰满起来。乃至到最后，每个女人都可从某个情节开始随意地说起这个故事。也从来没有人去怀疑故事的真假，在这个寒冷而又枯燥的冬天的小镇上，说故事与听故事成为女人们唯一的消遣娱乐。
　　这样的说故事与听故事的人群，往往都是由结过婚的妇女组成，貌似只有这样，大家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故事带来的快感和满足，未结婚的姑娘们，是没有资格进入这样的圈子的，她们只能成为在故事中被演绎的主角，而无法成为听众。偶尔有几个没结婚的姑娘想凑进来听听故事，都会在“不要脸”、“不害臊”的声音中被赶走。
　　天逐渐黑了，太阳的光也失去了温暖变得冰凉起来，人群也就逐渐散开了。女人们带着心满意足，扯着自己男人的胳膊回家去。在饭后的床上，故事总是会被再讲述一次。男人听着听着起了兴致，就翻身到女人的身上，将听来的故事演绎一遍。这个时候，小镇很安静，除了偶尔会有几声狗叫撕破这夜的幕布，而你若仔细去听，也许还会听到吱呀吱呀的、从故事里传出来的声音。然后，小镇上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睡去了。
　　天亮的时候，新的冰溜子又会悬挂在屋檐下，因为屋顶的雪逐渐被融化的缘故，冰溜子也会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是消失。而太阳的光则每天都会照在在这个小镇上，而人们就继续等阳光变暖和了，聚在一起并随着阳光而缓慢移动。
　　这个北方的小镇，是再平凡不过了，几条破烂的水泥路，一些横七竖八长着的树，颜色一致的红砖青瓦房屋，乱窜的鸡鸭猫狗，四处停留和走动的脏兮兮的孩子，还有凌乱的中年女人的皱纹和她们不穿内衣的招摇以及在人群中被反复说起的那些故事。
　　周北北的母亲，就是因偷情而被搞大了肚子的周家姑娘，在那个冬天，她成为了故事的主角。然后被一群中年女人带着怨恨和咒骂在牙缝间反复地咀嚼着，而男人们在饭后的床上再听到这个故事从自己的女人口中说出时，他们面部的表情则会变得嫉妒甚至有些兴奋起来。
　　许多年以后，周北北在对于小乐说起这些的时候，说她的母亲像一块骨头一样，被一群疯狂饥饿的狗啃来啃去。

　　周北北的母亲在正月初七那天下午，忽然感到肚子有一阵疼痛，然后就走出家门，随意地走到镇子上的小诊所里，两个小时后，就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孩。
　　至于周北北的父亲是谁，镇子上没有一个人知道。甚至连周北北的外公和外婆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何时被谁搞大了肚子。
　　当然，周北北的母亲心里是知道的，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无论是面对周北北外公的棍棒、辱骂还是面对周北北外婆的耐心的劝说，她的表情总是淡然的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许，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把孩子生下来，有时候她也会面带微笑地抚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嘴角处悄然地闪出一抹幸福。
　　周北北的外公也曾试图想强逼着她去县医院把孩子流掉，但周北北的母亲誓死不肯。若是逼得紧了，她就会拿起一瓶农药或是要用手去摸电闸来以死抗争。如此折腾了几个月，周北北的外公和外婆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就这样，周北北的母亲，每日挺着渐渐隆起的肚子，若无其事地生活在“骚货、狐狸精”的辱骂声中。那个时候的她，才十八岁，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但已经怀上了某个男人的孩子。直到她安然地把孩子生了出来，并且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北北，周北北。
　　……
　　不久之后，春天就来了。
　　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早的都有些怪异。镇子上的老人们说这样的情况只在几十年前，还没解放的时候出现过一次。才刚出正月不久，镇子旁边的河里就不再结冰了、即使有，也只是薄薄的一层漂浮在水面上。各种树的枝头，都蓄势待发准备吐出新的叶子。而几只从南方提前回来的燕子也开始在屋檐下衔泥筑窝了。因为寒冷而安稳了一个冬天的狗在春日的阳光刺激下也发情起来，在镇子的空地上恣意地追赶和□□，引来一群围观的男人坏意的哄笑，以及母亲斥责孩子回家不准看的声音。
　　农历二月十七那天，小镇下起了很大的雨水，并且一连下了两天两夜。镇子旁边的河水很快就涨满了岸堤。等第三天早晨雨停了，太阳出来以后。周北北的母亲也就从镇子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似乎雨水将她带走了。
　　后来，周北北的外公也曾试图寻找过，但打听了镇子上的所有的人，都没有什么消息。后来也只好作罢。不过几个月后，镇子上来了一群临县的贩卖粮食的人说；在几个月前，也就是二月中旬的那场大雨之后，他们那里的河里从上游飘过来一具年轻的女尸。人们报案后，也没人认领，最后由公安局出面火化埋葬了，而那里的河就是流经小镇的那条河。
　　在周北北的母亲消失之后，她外公和外婆对自己女儿的怨恨也似乎被那场大雨冲洗得淡了许多，开始悉心地抚养这个可怜的小生命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合并了这两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