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26、主角

　　“四百一十一，四百一十二，四一三……”萧焰圆睁着眼睛，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数羊，这种古老而有效的催眠方法也终于不管用了么……
　　也就是说，自己失眠了？？？

　　失眠啊……失眠！萧焰一激动就坐了起来。
　　这样奢侈而高贵的事情，她居然有一天也能体验到。

　　以前在家里，有时早晨起来，会看到父亲默默地坐在窗边，随便地披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窗外。他的眼圈隐隐泛青，神情有些恍惚，头发也比平时显得凌乱。年幼的自己呆呆看半天，受到迷惑般地移不开目光。下意识觉得好象有淡淡的轻烟一样的东西笼在父亲周围，让平时熟悉的人似乎有了种触摸不到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他会惊醒地回头，脸上还带着遮不住的疲惫。望着自己温和地一笑，“这么早起来啦？不多睡会儿？”那笑也不是平时习惯的清澈与宠溺，莫名地让还幼小的自己心里轻轻一揪。
　　这时总会蹭到他身边，把脸伏在他腿上一会儿，再抬头轻轻问，“爸爸，你怎么了？”

　　现在想来，当时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应该称作迷离。然后他会揉揉自己的脑袋，淡淡地笑，“没什么，爸爸只不过又失眠了。”

　　失眠啊……小小的萧焰心中对这个词充满了好奇和敬畏。是说睡不着吧？又好像不单单是睡不着。难道此时父亲身上这种特别的感觉就是失眠形成的？

　　后来自己也曾尝试着一晚上坚持不睡，但一沾床就熬不住，呵欠连天，不知何时就挺不住了。第二天起床赶紧照镜子，除了如兔子般红通通的眼睛，和留着口水渍的嘴角外，哪有半分美感可言？
　　或者就干脆白天闷头大睡，换来晚上神采奕奕。一晚上不停地揽镜自照，然而除了傻了吧唧，萧焰找不出另外一种气质。
　　父亲知道后笑了，笑容里有浅浅的疼惜，“傻孩子，失眠有什么好。爸爸那是有心事。”

　　再后来，萧焰知道了一个词来形容那种独特的感觉或气质，
　　忧郁。

　　从此之后，她便认为，只有大人才会忧郁，因为只有大人才有心事，只有大人才会失眠。

　　今天，她失眠了。也就是说，她有心事？换句话说——她长大了？
　　不过，她不再关心气质问题了。因为已经发现，失眠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

　　凤凰林里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再一次浮现在脑海。或许刚才自己已经在潜意识里回放了一次又一次。

　　看到了陶酥雨惊愕的眼神，看到了那个人乍起微澜随即又平静如初的眸子，听到陶醉烟结结巴巴的声音，“哥，你，你怎么……你真的喜欢……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陶酥雨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声调还微微有些不稳，“没什么。我原本也没打算刻意瞒着。如你所见，我喜欢他。现在正在争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陶醉烟脑子好似已完全不够用，语无伦次着，“喜欢……哥你说什么呀，你是男的，他，他也是男的啊~~~你不要开玩笑了！我，我……”

　　“不是开玩笑。”陶酥雨平静地打断，看着弟弟的眼光有着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严肃与犀利，
　　“你支持也好，厌恶也罢。我都无所谓。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他，我可以认真地把这句话告诉所有人——”
　　“我喜欢步思归。”

　　萧焰的脑子轰隆一下炸响，下意识转去看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注视她，眼神在夜色笼罩中越发显得沉静如潭。那种淡淡的花木清香又悠悠飘来。周围似乎一下子静了，萧焰恍惚觉得有什么开始变得不真实。
　　虽然是在黑暗里，萧焰还是能感觉得到，他朝自己笑了笑。

　　身旁的陶醉烟眼睛茫然地睁大，脸上再不见那种精灵狡黠的神色，整个人如同泥雕木塑般。乌子轩无言地站在自己身后，呼吸声均匀。

　　步思归开口，清澈如泉的声音，“我也可以认真地把这句话告诉所有人，我不可能接受你。”
　　陶酥雨紧追不舍，“是不接受，还是不喜欢？”
　　步思归顿了一顿，神色坦然，“不喜欢，也不接受。”

　　陶酥雨轻轻一笑，语气坚定，“我说过了，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否则，绝对不会放弃——我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毅力和决心——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不放心么？”

　　乌子轩轻哼一声，萧焰明白他的意思。步思归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不是什么害羞搪塞或者欲拒还迎，是清清楚楚的拒绝。陶酥雨这般做派，实在是无谓的纠缠。想到他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个性，做组长时举重若轻的作风，如此练达洞明的一个人，一旦沾个“情”字，恍若变了个模样。

　　其实陶酥雨这么锲而不舍，也是自己性格使然。他看似中规中距，但都是有个自己的原则在里面。一贯做人做事皆有板有眼，有始有终，有因有果。学习、练武、吃饭、睡觉，都有个逻辑。
　　譬如这恋爱——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喜欢他？他可以立刻眼都不眨地说出个一二三来，绝不会有诸如“喜欢他没有理由”或者“他的一切我都喜欢”这类的答案。所以同理，不喜欢自然也得有个缘故。
　　他一举一动皆在按自己的逻辑行事，循规蹈矩之时，固是无意；离经叛道之处，也是无心。浑然自在，不管被师长看中提拔，还是被弟弟憎恶排斥，性情所至，无论喜悲。

　　步思归似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慢慢地说，“其实，是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众人皆是一愣，陶醉烟也转着水濛濛的眸子看过去。
　　陶酥雨静了静，开口，“是吗？”尾音稍稍打个弯，有些质疑的语气在里面。

　　连萧焰也不信。如果有的话，一开始怎么不说出来？难道这也有难言之隐？转眸间忽然看到步思归似乎朝自己笑了一笑，不由一愣。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喜欢的人，是他。”

　　忽然呼啦啦一阵乱响，是林中鸟被乍浮出云面的月色惊起，扑楞楞好一通忙乱。

　　所有人都忽然失语了般。夜静得出奇。
　　萧焰保持着表情和姿势不变。
　　良久，乌子轩扯扯她衣袖，声音古怪，“喂，这说的是你吗？”

　　萧焰不动声色，静静直视步思归。
　　步思归默默回望，眼底依然一派澄明。只是眼睫微微颤动。

　　陶醉烟回头看她，神色复杂难辨，犹豫着开口，“萧，你认识他吗？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萧焰不出声，目光转向身形僵硬的那个人。
　　半晌，陶酥雨开口，声音干涩，“萧焰，你——喜欢思归吗？”

　　萧焰依旧沉默。在夜色中弥漫开的凤凰花香，幽幽地沁入心脾，无端地令人心底生出一股恋恋的酸涩。仰了仰脸，然后听见有一个声音，

　　“喜欢。”

　　是自己在说话吧，怎么居然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坦然。

　　说不定我也是天生的演员，而且是，天生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

　　汗。。。这一章还没有把想要说的话说完。。。头疼~~~~
天气已经转暖了，潜水的各位大大们能不能冒个泡泡？？
偶渴望交流~~~~~（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