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19、灵剑

　　萧焰拖着剑鞘，负手立于一旁。陶醉烟一手捧着冰糖栗子，一手虚虚搭在萧焰肩上，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前方，嘻嘻笑道：“十七，托你的福啊~~”
　　陶酥雨依旧站在门边，默不作声，眉毛拧成个“川”字，眼神却也止不住往一个地方扫。
　　郁欢坐在桌旁，倒一杯水，浅啜一口，随手放到一边，侧首一望，眉眼弯弯。
　　苏荻手指扶一扶镜架，盯着前面，目中流光一闪。

　　吃完午饭，午休时刻本应空旷的餐厅竟然人气颇旺。器术一组的人留下了七七八八。

　　萧焰抬眼望去。众人目光聚集处的那人黑衣乌发，气势凛然，一举一动自有番形容。手腕倏忽灵动，指间翻转的好似不是油腻腻的碗筷，而是吹毛断发的利刃。胸前围兜上那原本活色生香的流氓兔也似乎端了份矜持的架势。

　　那人垂眸不语，动作干脆利落。下水、清洗、擦干、摆正。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郁欢啧啧轻叹：“高人高在任何一个方面。”

　　萧焰冷笑：“看来‘冥罗’的威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凌人，各位现在还悠哉得很！”
　　郁欢摸摸下巴，笑容清甜：“只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这样的情景我们还是舍不得少看一眼。”
　　萧焰拍开陶醉烟的爪子，淡淡道：“这么有趣的话，何不自己试试？”
　　陶醉烟将最后一个栗子抛进嘴里，忽然伸出脏兮兮的手在萧焰衣领上用力擦了两下，随即身子“啾”地弹到门边，嘿嘿笑道：“我们来做，哪有沈大哥养眼？”

　　不一会儿，陶醉烟轻踮着脚又凑过来，低低问：“你那围兜哪里来的？”
　　萧焰反手一肘撞在陶醉烟肚子上，面不改色：“捡的。”

　　沈卓航恍若不觉，手下毫无懈滞。

　　萧焰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内疚。
　　昨天没睡好加上洗了碗，对沈卓航这个“罪魁祸首”实在是恶向胆边生。今天一见他被陶酥雨留下来，二话不说，拿出这个早已准备好的兔子围兜，正色跟他说，洗碗必须戴上这个，否则容易把制服蹭脏。
　　沈卓航看了她一下，就在她为马上到来的断然拒绝而暗暗摩拳擦掌时，他淡淡回答：“好的，谢谢。”

　　站在碗池边，看着一池狼藉，她犹豫又犹豫，把手藏在背后，大气不喘一下：“今天我手受伤了，明天我一个人来洗。”
　　沈卓航头也不抬，“好。”

　　来寻哥哥的陶醉烟看到身系围兜，独自埋头苦干的冷面沈强人时，大为惊骇。于是呼朋之引伴之，众人以喝水、找东西、探望、对餐厅结构感兴趣等各种理由济济一堂，共赏奇观。

　　陶醉烟弯着腰揉着肚子，口中哀哀地哼着“无情”“狠毒”之类，一眼看到萧焰手中剑鞘，不禁撇撇嘴，“真够俗的！”
　　萧焰不以为意，“我就是个俗人。”

　　器术班名为“器术”，即是专门学习刀、剑、棍、棒等兵器的技艺。萧焰他们这组主要学剑术，因为他们的教官滕寂川，被称为天门第一剑客。
　　天门口，是浮岸最强者的组合。十年一选，限五人，宁缺毋滥。上届天门口只有三人，滕寂川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的剑手。传说他是浮岸历史上将“灵剑”剑气发挥到最强的人。
　　冥罗剑下鬼，桂溪刀上仙。
　　“冥罗”，是人之号，亦是剑之名。寂川灵剑，剑作冥罗。
　　滕寂川，冥罗剑，是浮岸十年的传奇。

　　昨日，滕寂川面无表情让大家自选一件趁手的剑器，众人皆知事关选剑会，事关“灵剑”归属，所以都不敢马虎。灵剑之主一年一选，全凭机缘。
　　其实“灵剑”并非一把剑，而是子母剑的通称，每届灵剑归主之后，都会选择适当灵媒，诞下子剑。子剑离母体之后便暂从世人眼中消失，藏于匣中吸日月精华而长，待命定之人而出。虽是一年一选，然则有缘人实难遇到。至滕寂川，灵剑也不过是第三次认主，距离第二次已经相隔十数年。
　　因为天门口之选是浮岸固定的十年一选，所以理论上，拥有灵剑者，不一定就是天门剑客；而天门剑客也不一定会是灵剑主人。不过实际上，因为天门口选拔宁缺毋滥，所以入选剑客要么就是当时的灵剑主人，要么就空缺。
　　故此成为灵剑之主，也就意味着朝天门口的荣耀迈进了一大步。

　　冥罗之后，灵剑已又是十年无主。而明年，就是天门口大选之年。

　　众人在兵器库目光炯炯，小意筛选，唯恐错过蒙尘宝器。这次的兵刃将会成为自己专属。之后的“选剑会”莫若称作“试剑会”，各人将自己这次挑中的兵刃与上届灵剑相较，激发剑气感应者即为新一届灵剑。

　　要说完全不动心，那是扯谎。正如爱美女者慕西施，狎俊男者思潘安，仗剑之人也无不希望自己手中利器便是人间极品。不过相较之下，萧焰的心思确实没放得太重。和其他人不一样，来到这里，就已经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平平静静过完这四年，萧焰别无所求。
　　灵剑之主，何等风光，何等麻烦。简直就是树在人群中的靶子，风必摧之，人必推之。

　　一地形式各样的剑器，萧焰略略扫过几眼。眼看着众人渐渐朝里走得远了，随手拣起脚边台子上比较醒目的一柄。
　　萧焰记得传说中的神兵利器一般都会放置幽深之处，或隐于众俗玩之中。无论外形如何，皆以古朴内敛为风格。或简素或雅致，或乌黑、或斑驳、甚至或缺损断裂，或寒酸残破，看似不起眼处却正是其佳妙神韵所在。

　　自己手中这把，只有一词可形容——富丽恶赖。被擦得铮亮置于门口，一身的珠光宝气。一进来就看它在门边的台子上骚首弄姿。众人或略望一眼就转身，或是走过其间停都不停。
　　现在讲究品位。即使选不到灵剑，这样的华奢俗鄙之物也是活生生降低了自己的档次。只有外行人会奉其若宝，真正的剑客谁会配着这个招摇？

　　萧焰将剑收入怀中，举步出门。转眸间看到滕寂川站在门边，望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深沉，但一瞬又面无表情。好像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萧焰目不斜视，款款而出。怎么样，本姑娘也就这个水平了！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宁可锦衣美饰而恶俗，不能抱残守缺而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