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11、阿农

　　“啪”得一声，灯被关上。阿农猛地一怔，感觉到身边缓缓靠近的轻轻的呼吸，身子又一僵。
　　低低的笑声传来，“噼”地一声，屋子里又有了点点亮光。
　　他慢慢转头，打火机闪闪的火苗映在对面那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你——”他开口，声音暗哑。

　　那人转身，把桌柜上的烛台点亮，坐下，靠在床头，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阿农迟疑一下，走过去，僵直着坐下。
　　那人却不再说话，倒了杯水，递给他。迟疑一下，还是接了，几口喝干。舔舔嘴角，一天的干渴此时被唤醒了。
　　垂着头，却知道那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背一直挺着，已经开始发麻。听到那人说：“我们聊聊天吧！”

　　“你出身不错，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身体一抖，抬头看去。那人的眼睛里如同落进了天边的寒星，冰冷璀璨。

　　那人笑了，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感觉得出那笑意。
　　“我买了你一个晚上，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足以让你陪我聊几句？”

　　他张了张嘴，说：“还可以再给我一杯水吗？”

　　喝着水，听着那人悠悠的声音：“不用多想，是你的眼神告诉我的。从我看到你到现在，每当提到‘钱’的时候，你都是这样一副表情。怎么形容呢？……”
　　仿佛思索了一下，接着道：“这么说吧！这世上有两类人会说不爱钱，一是求之不得，因爱生恨，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一是从小到大，就算什么都缺也不缺钱的人。前者通常是色厉内荏，而后者却会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视钱财如粪土，鄙视爱钱者如粪土。对！就是你的这种神情,这个样子。”

　　阿农低头，再抬起来时已经平静许多：“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你买了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满意，其他的，是我私人的事。每个人都会有不愿意和人分享的秘密。”
　　那人又笑了笑，眼睛中有琥珀般的流光一闪而逝。
　　“不能分享的秘密——
　　比如，曾经在客人的牛奶里下迷药？”

　　阿农猛然站起，脸上血色褪尽。
　　那人的嘴角勾了勾，换上了懒洋洋的表情：“坐下坐下，说好了只是聊聊天啊~”
　　===============================================================================

　　阿农直勾勾盯住对方，嘴唇哆嗦着：“你，你……”
　　那人用手指点了一下烛火，烛光晃动几下，阴影映得他的侧脸扑朔迷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让人惊心动魄的眼睛。
　　“我不相信，你会没有认出我。”明明是含笑的神情，不知为何让人脊背生寒。
　　“难得我可是一下就认出你了呢！门童先生。或者叫你，清倌阿农？”

　　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直觉应该夺门而逃，然而双腿发软，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动弹不得。
　　阿农拼命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不要害怕！不能害怕！”面前这个也不过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再厉害也不过……
　　那天的影像一瞬间冲入脑海，七零八落。小憩，低头，浅笑，说“谢谢”；满不在乎的，面无表情的……然后，然后就像真的看了一场电影。所有的人连配角都算不上，只充当了背景。主角只有一个。
　　眼前的人舒眉轻笑，
　　其中是否还藏着万钧雷霆？

　　那人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些什么。自顾自轻轻道：“其实那天事情能解决得如此顺利，有两点很重要。”
　　看着阿农，笑容居然是温煦的：“首先，是速度。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最麻烦的事一向是我的作风。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尤其是，当众寡悬殊时。所幸，”轻轻仰头：“我运气不错。”
　　“其次，是时机。”
　　“十分钟，最重要的是那十分钟。”扫了扫阿农：“你一直就躲在西北角的门柱后面吧？”
　　阿农点头，他已经知道说实话是自己现在唯一的选择。
　　“你眼看着众人起冲突，打得难解难分，器术班迷药发作倒下去，然后任人宰割……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什么时候最紧张，什么时候最放松？”
　　阿农忽然明白了。

　　乍一看到药力发作时，他的心也随之骤然提起，神经紧绷，想必外面的陆彬他们也是如此，这时任何异动都会引起人本能的警觉；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看着敌人依旧软到在地无法反抗，自然而然就放松了警惕，在暴虐心情被释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心理上的一瞬间的放松与疲惫就会不可避免地降临。而之后，随着时间的逐渐延长，由于担心药力的时效问题，人的戒备性会再次回归。
　　要的就是那此消彼长的一瞬间。

　　阿农看着眼前的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够强，也够狠。对敌人狠，对同伴狠，对自己也狠。
　　虽然明白那十分钟的重要性，但，不是谁都可以眼看着同伴遭受折磨还能如此镇定自若，权衡在胸。
　　要么兄弟情深，开始就会冲出去；要么会在此后的等待中逐渐磨灭斗志，丧失信心，最后选择独善其身；要么冷血到底，干脆一开始就悄悄溜走。
　　前者可以理解；中者也不是无法原谅；后者，有时也难以避免。
　　只要是人，都难免会冲动，难免会怯懦，难免会无情。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
　　勇敢？懦弱？有情？无情？
　　已经出离自己的解读范围。

　　阿农忽然想起一件他一开始就疑惑的事：
　　“你明明喝了我下过药的牛奶，为什么没有——”

　　那人笑笑：“我确实喝了，不过没有咽下去。饮料一入口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不过当时我还不能确定谁是犯人，怕打草惊蛇，所以只能不动声色。后来到卫生间就全部呕了出来。”
　　“也难怪。”阿农忽然一笑，“我怕露出马脚，这种药拿酒试验了很多次，确定无色无味，绝不会被察觉。哪知……”
　　那人也一笑：“牛奶是个好东西。”

　　不过……阿农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想知道你是怎么露出破绽的？”
　　阿农咬着嘴唇。

　　“很简单。”对面的人身子又朝后靠了靠，舒服地闭了下眼睛，
　　“本来只凭你端来的那杯牛奶，还不能完全怀疑到你。毕竟，在那杯奶送到我面前之前，很多人有各种办法能把药下进去。”
　　“引起我怀疑的，是这个。”

　　阿农疑惑地抬起袖子。
　　“恩，就是它，袖扣。”
　　“我虽然对路人甲的印象经常不深，不过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记住一些奇怪好玩的东西。来时就是你在门口迎接我们的吧，我对这个种黑袖扣有印象；后来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时候，有人过来问我是否需要酒水，在迷迷糊糊时也看到了这种扣子的闪光。当时心里模模糊糊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也没有在意，之后在卫生间里一回想，才发觉问题所在。”

　　“酒吧里那么多侍者，虽然都是身穿红色礼服，不过袖扣都是金色的。”
　　“这说明，只有门童的礼服才是黑曜石袖扣。同时也可以推想，这间酒吧和大部分酒吧一样，员工分工都是明确的。那么，问题就在于，一个我们根本就不认识的门童，为什么会这么殷勤地跟进来，为我们做侍者的工作？甚至照顾到不在席上的人？”
　　阿农嘴里发苦，喃喃道：“我以为你们不会有人在意的……几乎一样款式的礼服，来来往往这么多侍应生……”

　　“不错。”那个人眉眼弯弯，“就算是这样，也只是怀疑而已。更多的，我是追随自己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所依据的也不过是这点蛛丝马迹和你眉梢眼角的异样。”
　　阿农猛地抬头。

　　那人看着他的神情，似乎觉得很有趣，
　　“不知道你自己注意到没~~你盯着我看时，眼睛非常亮喔！”眨眨眼，又笑：“所以，你的异常举动，其实也可以解释为，你其实看上我了，想接近我~~”

　　“看你的样子！”那人笑着叹气，“难得有机会让我自恋一下……”
　　顿了顿又道：“当然，直到我在大厅西北角看到你躲躲闪闪的身影，我就最终发现了，我的直觉果然是值得自傲的。”

　　沉默。半晌，阿农听见自己细细微微的声音响起：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还有……”

　　“为什么啊……”那人似乎苦恼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可能，没有人可以听我说吧！你呢？”

　　阿农一愣，脸色又瞬间苍白“我，我任你处置。”

　　“不是这个。”那人笑了，几乎是有些开心的笑声。
　　“你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