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同人之葡萄报恩记》苏打莲蓉

50、素时锦年 不是番外的番外四 是夜，摇光

　　是夜，摇光殿从内而外大放明光，昆仑上空龙吟盘旋，霜雪花朵大如飞席，漫天飞舞，云海波涛翻搅聚散中，银光闪灼的龙形见首不见尾，长啸升腾，晃出无数幻影重叠，绮丽灿烂。值夜的天兵天将多人目瞪口呆地仰看着，说不出话来，天降异象，大哉垂张，有警觉的宫外侍卫迅速做出反应，与贴防寝宫的同伴传讯呼告，但大家却不知如何出手，暴涨狂放的龙息就出自安宁幽邃的帝居，发光的神龙若实若虚，追不上也近不得，芬芳甘冽的香雪海令人迷醉，并无丝毫不祥。

　　天明，一干水族臣子踏着深达三尺的积雪，往摇光殿候见水神，约摸等了一盏茶时分，步入厅堂的却是面色沉静、冠冕常服的天帝。一番行礼问安，大家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水神呢？众皆不敢问。有人已猜出了几分，数日前也是水神召集大伙议事，初时尚可，不一会儿头就一栽一栽睁不动眼皮似的，奏事的长老说完了，她愣了下回过神来，道歉着：“见谅，您刚才说到哪儿了？”内中乖觉的道：“仙上日夜操劳，该当好生歇息将养，今日我等没有急务就先告退了。”急得锦觅差点跳下坐榻：“我没有……我不累——你们不用走，真的，我精神好得很！”接过侍女端过来的浓茶一气喝下。

　　这个犹带稚气的女娃族长，才干见不得多出众，却是真心实意扑在水族上，跟着她更不用时时陪着小心，众人倒巴望着她不妨一直做下去，她如今独得帝宠，有她在，少不得能为本族和他们这些掌事的权贵多挣些利益。
　　“也许不用过多久，我们水族就会为天界添一个小殿下了。”回程中胆子大的黄河河伯点头晃脑道。其余人不附和也不否认，各自揣着一肚子心思。惟有天河督统瓮声瓮气地道：“一面求龙嗣，一面抓实权，心，是不小，大伙都得陪着她玩。”

　　那黄河河伯本是洛湘府旧人，听得督统话中带刺，心头不爽：“正头娘子该干的不就是这些事儿吗。鱼服兄倒是想陪谁玩呀？”“正头……”督统鱼服反唇相讥：“你还能替陛下做主啊？我每日还有大把军务，比不得你们有福有闲，排排坐吃果果，说说话解解闷，这差事做十万年也不累！先告辞了！”三江源大河神见他动了性气，忙道：“鱼督统，下午灵宝天尊……”鱼服一步也不停：“她自己的例会都来不了，谁知道下午怎么着？次次陛下来救个场？那我只认陛下好了！”

　　望着他腆胸甩袖地远去，河伯捋着保养得极好的圆胖脸下的黄胡子笑道：“鱼督统不用走那么急，没人挡你的道！”大河神道：“同殿为臣，仁兄何苦喧嚷，争这些闲气？”河伯道：“我没气啊。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一肚子气。老哥，人家是镇守天河的大人物，眼睛都是朝上长的，我等管管地面河湾子的，能跟他争什么气？”三江源大河神素知这鱼服，出身于九重天的天水族类，高高在上，不喜与下界尘浊水泽中的同族攀扯。但灵宝天尊的法会事关六界水系整治，首开之日天帝亲自出席，今日闭会，本该由水神率水族重臣坐镇护法，料理善后，但领队的族长锦觅到现在也没露面，天帝并没另外安排的旨意，大河神正寻思着再等等看，鱼服就闹着要单飞远走的架势，他的人马，可是布设在开法内坛的主力，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时着雨过天青色道袍的一位神君道：“水神去不去倒在其次，我们还得照常。陛下那里，大河神您该请旨还得请，我去找鱼服，候你的信儿。”说话的是新任的大雨师沐泽。大河神赞同：“沐兄见事明白！”

　　大雨师沐泽赶上鱼服的云头，叹道：“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够了。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对天家来说，过度之荣宠，反常之恩爱，未必是个好兆头。”鱼服回望身后的重重宫阙，冷冷道：“现如今是小人得志，可笑那老黄油子，还真当自己是国舅爷了！正头……哼，不就是个姘头……”“慎言！”沐泽正色厉言：“你想第一个触霉头怎的？现在这情势，对水神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鱼服拧着眉，咽住了更多不合宜的字眼，他是知晓天帝的手段的。沐泽知他对水神不满，非止一端，前一阵子锦觅极为欣赏一个小河神，一心要提拔其为天河副帅，让鱼服感受到权柄分释的威胁，还有来年开春的花朝盛典，鱼服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没能入选，反倒是包括黄河在内的八大水系家家均占了名额，鱼服疑心被人做手脚排挤了——那黄河河伯不厌其烦地游说锦觅，封册进呈御览前竟又塞了一串人……

　　“凡是要沉得住气。”沐泽微笑道;\"令妹才入了候补，你还不知道吧。”

　　“当真？”鱼服本来阴沉沉的心绪豁开一道晴光，本来颇为托大的他是在妹子落选后才求上太巳仙人的，不抱多大的希望。“在家好好筹备，不要声张。这里头关窍多着呢！光递进去个名字，抵不了多大用，若得上元仙子在内照应，指指路径……”“老兄一片盛情我绝不敢忘！以后还要仗老兄从中多多美言斡旋！”鱼服不觉喜上眉梢，双眼放光，一把拽紧沐泽，这大雨师与太巳府沾亲带故，又是教授上元仙子水系道术的老师，他既透了这个底，显见得是给个梯子了。沐泽笑眯眯地摆摆手:\"我是不忍明珠埋于尘下，多了几句嘴，不足挂齿。终久是各人的福德造化……”两人倾谈甚密，一路不时朗笑，雪晴的湛蓝天空现出深深浅浅的彩虹，偶尔有黑羽的苍鹰划过，以天为纸，气势非凡地书下一笔又一笔。

　　一只苍鹰落在摇光殿前的广场上，化作一个黑斗篷金甲佩剑的武士。

　　“陛下有令，灵宝天尊的法会，娘娘不用去了。”

　　“娘娘还没醒呢。”舒儿道，“一直睡到现在。”

　　碧纱橱内笼着的蓝光结界光彩迷离，锦觅其实已经醒了好几次，确切地说，是活过来了。躯干四肢浑身骨骼像拆散了重新拼装一样，哪里都酸疼得不得劲儿。

　　第一遭醒来，喊结界外面的舒儿，一报时辰，才知润玉早已替她开完了水族的例会，没她什么事了，心志一散就又缩回了被子里，突然想到这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不高兴时恐怖，高兴时更恐怖，逆鳞是不能摸的，龙鳞更是——更是不能亲的。事实告诉她，龙尾没有任何不妥，不中用的是她……迷迷糊糊地竟又睡过去了，等到她想起来法会，几番天人交战，毅然决然扯开帐帘，舒儿的声音又透了进来：“娘娘，您散了结界吧，让婢子们来伺候。”锦觅看看自己身上，红的紫的痕痕点点，哪能给一群人冲进来围观：“那个，不用，把我法杖拿来就行了。”“这哪成啊？娘娘，娘娘！”

　　须臾，结界上下两部一升一降，舒儿张大了嘴，锦觅冠履修整地现身而出，伸出手：“法杖。”她以最快的速度运法术梳洗装束完毕，倒令舒儿有些失落：“那还要咱们干什么呢”\"姑奶奶，你去拿法杖啊！”锦觅急道。“袖了法杖，锦觅一口气瞬移出了宫门，舒儿觉出不对：“您这是，去法会？”小屋大小的鸟翼阴影款款而落，锦觅召唤来了青鸟：“是啊。”却被这丫头拉住了臂弯：“陛下叫你别去了！”“为什么呀？还有一炷香时间，来得及！”见口齿伶俐的舒儿也说不出所以然，心道不外是润玉放纵自己晏起，但一再放人鸽子，水神娇懒无能的名声可就洗不脱了，“赶紧退后，这鸟翅子一张，会扇飞你的！”

　　碧游宫须弥座。灵宝天尊的法咒金雨般悬浮于空中，绸缎般的气流一圈圈密匝匝内收，结聚成顶上一个光华灼灼的圆球。施法圣众已进入第四层禅定。此时须以水神之法杖化入虹光，将密咒的碎屑微尘统统吸附熔化。三江源大河神派往万神殿取法器的人却空着手狼狈而回，原是想不惊动水神用通关密钥拿来，却不知锦觅被润玉耳提面命亲授这水族圣物后，为防盗失，紧张得又加了三道封印，揭印咒除了她和天帝，只心腹舒儿能诵，可怜大河神的人不知就里，熟门熟路地刚触碰到杖身，就被一道电光击倒在地，变回原身——一尾大鳇鱼，怕被人捉去不明不白地宰吃了，啪啪翻跳着钻进台阶旁的积雪，借着点水气支撑，憋得昏死过去。等到醒转，法杖竟不知被谁取走了。

　　三江源大河神和黄河河伯不能再等，与在场的南海大世子敖熙计议，合力化虹。天河督统鱼服背负双手，仰观三位尊神施法，法会内坛灵力的洪波迅猛，被强行凝聚在坛周，绝不溢散七色虹光由浅入深，高高的须弥座上，跏趺而坐的灵宝天尊道：“圆禅师，少不得要请出你的紫金钵了。”下首圣众中一相貌高古的老僧面色无奈：“圣上诏令从小徒手中讨要走了，至今未归还。”应答的这位老僧便是来自人界的圆觉禅师，他的徒弟是当今人主懿章帝的替身。灵宝天尊道:”金瓯缺，周运绝，水德兴，残阳如血，生民浩劫……乾坤乱象终是显现了吗？”圆觉禅师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地宫伏藏中的紫金钵消失多日了！”这一声呼喊炸乱了观法的众人，人缝里挤出一个净人装束的少年，灰布僧袍，却是未剃头。灵宝天尊犹可，向来爱咋呼的黄河河伯叫道：“凡人!这小子是凡人！他是怎么进来的啊？”天界的法会参与者非神即圣，凡人的肉身别说破结界上云霄，真要被扔进现场，架不住诸神的灵能如泰山压顶、如烘炉炙烤，早不知灰飞烟灭到哪里去了。敖熙盯着那少年沉思：“他身上定是有护体的符宝之类。”

　　那僧装少年一路膝行，叩拜过圆觉禅师又向灵宝天尊行五体投地的顶礼，“目今我朝危殆的童谣两京疯传，钦天监密档里预言的灾异一个接一个应验，最大的一颗祸星就来自天上！”他离灵宝天尊太远，仰望着陈词恳求，又俯下身虔诚叩首，谁知额头刚触到地面土层就轰然炸开，地裂震动一下子把他连连抛翻几个跟头，袈裟鼓荡，圆觉禅师及时捞住了少年，横空一柄银蓝色的手杖，被那少年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在手中，整个人如挑在杖头，失去了意识。亏得禅师兜底护住，不然真的小命堪忧。“水神仙上，快收回法杖，他扛不住了！”“哦哦，我是怕他掉下去。”水族人等惊呆了，他们的族长——水神锦觅钻地而出，闹出这么大动静，显然是地下土行之术粗糙了些。

　　飘飞出去的袈裟裹住昏死过去的少年，圆觉禅师悠悠降回地面。

　　鱼服一眼瞥见锦觅身后跟着的人，瞬间黑了脸。那不是水神特别赏识、一力要栽培做天河副都统的小河神吗？幸得陛下调走这小河神看管地下水系去了，只是又被水神带挈到这大法会来，显得十分倚重。“天尊，恕小神来迟。”高高内坛下，锦觅银铃般的嗓音带着回声的震颤，适才的短暂小骚乱丝毫未有扰动坛场的深宏雍穆。面对众人她歉意地笑笑，没想到部属中敖烈的大哥敖熙也在列，昨日还想怎生躲过他问自己要人呢，她老着面皮假作镇定，大而化之地扬首环视一圈：“不好意思啊，耽搁到现在。”

　　灵宝天尊道：“水神既溯地底河脉而来，可觉察出沿途有甚异样？”“异样？”锦觅给问住了，她来时法会早已封场，被挡在外坛固若金汤的结界外，只得召唤来驻防地底的小河神，单独辟出一条水道，由他带路，破土而出，才得以到达内坛。这时小河神附耳过来嘀咕了几句，锦觅恍然道;“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索性拍了下小河神肩膀：“你最清楚，就由你直接回禀天尊吧！”

　　小河神受到鼓励，急急道来：“地脉水系，十年来已干涸了将近四分之一，水温升高，冷泉沸腾。本来热汤沸泉集中在与来仪峰相邻的魔岩山谷地，那里是魔界上古在昆仑遗留的门户，小神经过勘察，认为魔界的水系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紊乱，殃及邻地，还不仅于此，人界不能触碰的毒水毒火，恰是魔界众生赖以生存的必备，有天界居中屏障隔绝，尚能维持相安无事，但近年多条天然灵脉渐进枯竭，天神结界的神力不再贯通无阻，一旦哪个节点出了漏洞，昆仑山周遭的融雪河源越来越多地沦为魔界的黑水火池，紧接着就是逐流而来的大批魔民，中下游的人界就没多少可用之水了！”

　　大雨师慢吞吞地低声道：“危言耸听！”鱼服道：“不耸上一耸，怎么显得出他比别人见识高超、比别人能干又尽心？”把声音更压低了些：“他那套说辞，早在陛下那里就被驳回了，还不死心，又端到天尊这里来了，反正水神没见过什么世面，给他唬住了……”大雨师笑道：“唬住一个水神就够了！哦，水神要叫你了！”

　　果然锦觅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鱼服身上：“鱼服督统，请抽十个精锐巡河工兵，分作两股，一队去往魔岩山千寻洞底提取水样，一队随我将法会炼就的三光神水布撒于各大河源。”鱼服不慌不忙地道：“仙上，我这别说十个河兵，一个人手也是难出啊。”锦觅没想到他一口回绝，急道：“你不……你明明带来不少部众啊？”

　　鱼服吁出一口气，呆着脸道：“法会从筹备开始历时七七四十九日夜，大部河兵的使命早已完成撤走，如今只有内坛外坛护持的这些人，法会一结束就要回天河大营，好作休整。”锦觅本来还想想多多问他要些人，但这铁公鸡一毛不拔，她竟然指望不上，转而看向三江源大河神和黄河河伯，河伯弯着一对笑眯眼，好声好气：“这个嘛，待仙上启奏天听，陛下自有发付的。”大河神道：“是啊是啊，陛下嘱令，这里有小神等留守尽够了，侍卫长即刻就来，送您回七政殿。”

　　七政殿？锦觅出门舒儿拦住她就曾说，天帝回天上了，给她备了七香辇，随时腾云起驾：“陛下恐怕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娘娘若闷了，上去找他方便得很。”锦觅摆摆手：“他只管忙他的呗，我不找他。”在她心里，法会是件顶紧要的事儿，但润玉却似乎不那么上心，也不想她履行应尽的职责，连当摆设也不需要。“可我，到七政殿干嘛呢？这不莫名其妙吗？”

　　一柄法杖戳得地面笃笃响，锦觅觉得自己也不像什么水神，也就一闲操心的水老太婆，叨叨着却没多少人听:“法会即将结束，但我们水族要做的刚刚开始。天界一炷香的功夫，凡间可能就是几个月，作为六界水系中最敏感最脆弱的一环，等不得。”她和小河神都是在凡间河湖浸淫多年的人，深知人界对于水的依赖远远大于天界和魔界，山川的消长、水体的污洁、流域的变迁，对于神魔来说只是漫长岁月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却够凡间国土家园陷入惨绝人寰的灭顶之灾了。

　　入耳一声极清越的鸟鸣，天籁婉转，摇人心魄，一声十声千百声，如仙乐齐奏，远远的天际亮起一带织锦斑斓，非云非霞，金奢银醉夺人眼目，众人不觉皆举头仰看，为首唱鸣的是一只金红色的大凤凰，一大群正不知多少，朱紫青白，皆是凤凰，不停地飘举翔舞，祥云瑞霭环绕，昆仑山盛产灵禽异兽，凤凰并不少见，但像这般千万只越聚越多，光焰万丈，绚烂辉煌了半个天宇，晚霞夕阳也不足与其争辉，可是难得一见。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凰来仪，神爵降集。百鸟朝凤，而千凤于飞，又是在朝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