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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应龙之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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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草长莺飞。露气还未散去,湖面水雾迷蒙,早起的小船穿梭其中,隐约间飘来了吴闽渔歌,翠鸟贴着水面掠过,水声激越,涟漪一层层荡开,直至远处。润玉穿过大片起伏的芦苇荡,来到湖边,换上一身生麻孝服。
沿着水梯,一步一步往下,应龙之悲,遍及四海。
润玉立于碑前,无言默对。该流的泪都已流干,现在只余一身麻服和一颗诚心来为娘亲尽孝。他的手抚上碑文凹陷之处,“先洞庭君之墓”,无一先妣、慈母字样。众人皆道大殿为母报仇,为己立命,跳出藩篱,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天帝,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无数个午夜梦回,我也逼自己这样认为,否则无以为继。
万般往事不过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你拼命想挣脱的桎梏原本便是你赖以生存的宿命。好比一条向往自由的鱼被人圈养于池,奋力跃起逃生,牢笼外是更大的牢笼,陆地非上岸即死亡。
笠泽的水草长而柔润,稀薄的光线透过缝隙直直射入湖底,点亮万千璀璨,一如当年。润玉陷入迷思当中,少时被玩伴唾弃、娘亲的一声声鲤儿、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冷至骨血沸腾的黑夜、锦觅元灵散尽、走上天梯登上龙座等等的过往在脑海中炸开。
“娘……”
龙吟景云出,闷雷滚滚至。
“娘,鲤儿冷,我冷。”润玉把脸贴至石碑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碑文,喃喃道。那串鲛人泪幽幽泛着蓝光,倒影在润玉的眼眸中,如一颗石子落入寒潭。
水上,日出江花红胜火。
七政殿
风缓缓撩起纱帘,逗弄灯烛,静夜已流深,润玉端坐案头好些时辰,两耳无窗外事,双目惟此书卷间,束好一卷复又开新卷。顺口“邝露,你先退……”语未尽,润玉顿住,看向阶下,方知无人可退,仅一只食饱梦的魇兽在昏睡。
邝露刚从卯日星君仙府回来,还未坐下,衣裙便被魇兽一口咬住,拖拽着往润玉寝殿去。她端着一壶清茶,欲入殿内,隐约间听得几声细微的咳嗽。
润玉单手扶着眉头轻揉,手腕上的人鱼泪顺势滑落至他线条清晰的手臂上,邝露弯腰放下茶盏,安静立于一旁,恐扰了他难得的清闲片刻。润玉觉得自己的心肺被一股无名干火炙烤着,一阵又一阵的咳意冲撞而出,之前稍加压制便可呼吸平稳如常,如今日久,稍有松懈就会决堤。
一串隐忍的咳嗽自胸腔颤抖而出,润玉用手掩住口鼻,听见自己心肺处传过来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邝露见他如此虚弱、压抑,担忧不已,一颗心仿如风中飘絮,忽高忽低找不到依托;又仿佛颞颥与他口唇之间连了一根弦,每一声咳嗽都砸得她心神不宁。
“陛下……”
润玉轻抬手,示意她不要靠近。
邝露想上前扶住他单薄的肩膀,拍拍他的后背,但那只手从前未能伸出,今日她也不知要如何伸出。起了又落,起了又落,眼睛里逼出了泪意,掌心一片酥麻直抵内心,钝痛发酵,让人心发苦。
察觉到邝露转身走开,润玉抬起因咳嗽变得模糊不清的眼,喉头一股甜腻无法开口。他宛如一叶孤舟,在风雨中飘摇,好不容易才挪至床沿,靠在床框上大口喘息。
邝露再进来时,他已合衣躺下,她把煮好的罗汉果茶置于暖炉中保温,虽然明知这茶对于润玉旧疾而言无甚功用,但还是忍不住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若情字之间可以理智论事,那么她一早便可抽身而去,天上人间,自在逍遥。
邝露小心地点了一盏橘黄小灯放于床尾,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殿下,如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润玉近来睡眠不稳,多梦觉浅,迷迷糊糊中总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原来,这盏灯一直都是为我而点,润玉复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