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为伴》书铮

6、第六章 覆水难收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人间三年弹指一瞬。
　　年廿三，家家户户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辞灶，忙碌中更显生活红火。妇女们戴着围裙，在烟火中张罗着搓粉、扯面条、煮汤、做糖瓜；男人忙着洒扫、清理炉灰、通烟囱，常常沾上一身蜘蛛网，逗得大家开怀大笑；小孩们串家走户，尝尽百家甜。吉时一到，贴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再往灶台那摆上大枣、糖瓜和杂面汤，一双木筷啪地就往那碗边一搁，点香。

　　吃饱喝足的灶王爷，红光满面，笑嘻嘻地和守将打招呼，扶着肚子慢悠悠地进了南天门。向天帝禀报完毕后尚有些时辰，灶王爷吹着口哨闲逛，想来也许久未见月下老儿，不如就到他那讨杯酒喝？他觉得如此安排甚好，背起手就兴冲冲往姻缘府去。

　　一声清脆，桌板上又多一个瓜子壳，鞠登看着面前堆起的“小山”，悄悄地挪了个位置，对面那位一边看话本，一边摸索着瓜子往唇边送，毫无察觉。每每看到兴起之处，时常拍案大笑，如入癫狂之境。
　　灶王爷刚到门口，便听见姻缘树下好不热闹。
　　“月下老儿，我来讨杯酒喝。”
　　月下仙人从话本中抬头，看向声源处，一双狐狸眼盛满了桃瓣纷飞之景。
　　“今日吹得什么风，竟把灶王爷送来我府上。”
　　鞠登站起，让了个位子，“看这身形，惟有飓风不能到此地。”
　　枝叶交错，与清风为舞，三人对视，皆捧腹大笑。
　　“难得今日一聚，灶老儿快给我讲讲，人间又有哪些新奇的风月之事？”月下仙人拖着凳子往前凑，眼睛里点亮星光无数。
　　灶王爷干了一杯酒，喟叹出声，“啧啧啧，酒是好酒，景是好景，只是月下仙人你这神仙吧，忒不厚道。”
　　鞠登举起酒壶，小酌一杯，看戏一般，眼珠子滴溜溜在他们两人身上转。
　　灶王爷晃荡起自己的脑袋，“哎呀呀，你这月下老儿，从来只知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却不懂农人织女，柴米油盐，细水长流。”
　　月下仙人愣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锋一转，撸起袖子指着土地仙，“鞠登，曾在缘机那当过差，本是一介青年才俊，风流倜傥，多少仙娥一见倾心，无奈凡人建庙把他塑成了个老翁，还给他配了个土地婆婆，看来这乱点鸳鸯谱之事大有人为，大有人为。如此这般，如今土地仙过得好不自在快活。”
　　鞠登对此调侃已是司空见惯，云淡风轻，举杯目视他二人笑得颤抖不已。邝露到附近办事，想着和月下仙人打个寒暄，不料刚好听到他对土地仙这番调侃，掩嘴笑了起来。
　　“诶，小露珠，想死老夫了，快，坐。”其余两人皆起身弯腰作揖，道一声上元仙子。
　　待四人重新坐下，鞠登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喝下一杯酒，眼神锁定已经微醺的灶王爷，开口：“灶神才是了不得，终年一肚子旺火，但到头来被糖蜜糊住口齿，怪不得现在挺着个能撑船的大肚子。”
　　月下仙人瞥了眼灶老儿的肚子，大拍桌子，笑声自胸腔爆发而出。邝露本想忍住笑意，但被欢乐的氛围所感染，还是漏了一些在眉眼。
　　灶王爷捋捋头发，也被自己的处境逗笑，自罚三杯，酒水咕咚咕咚滑下大肚子。

　　待笑声渐息，酒过三巡，灶王爷脸上烧了起来，但还是眼尖得很。
　　“上元仙子想必总是元宵佳节，辛劳采风，如今看来是凡心浮动、桃面含春，手腕上的红线不知是何处仙神所赠？良辰吉日记得请老夫吃酒。”
　　邝露立刻收起红线，一抹娇红飞上脸颊，“灶王爷说笑了”，而后举杯向鞠登致意：“日前邝露多得土地仙一番点拨，还未曾道谢，今日借花献佛，聊表谢意。”
　　月下仙人盯着邝露看，若有所思。
　　送出去的物件，再拿回去，兜兜转转也终究不是心上人所赠。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是在感情上太倔，一条道走到黑。

　　润玉批完奏折，踱步至观尘镜前，经过近期密切留意，确认人间现已无虞。他拂袖略去景象，出了南天门，下至太湖。
　　水神于高处眺望龙骨水车和水渠，突然轻叹一口气，看来陛下，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