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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十年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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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已近江南,润玉手握一折文书,目眺远处,河水越平滑如镜,越映衬出心乱如麻。邝露在舱内醒着,却不愿清醒,十年不过转瞬之间。
玉衡同摇光走向南天门,一动一静,两不纷扰,一人佩玉,一人五彩流缨带,潺水飞花,徒留身影远去。缘机仙子择定时辰,早到一些,今天人间秋社日。
秋叶红山水,农家庆丰收,一大早农户们就敲锣打鼓、抬着猪羊前往土地庙,既是祭祀也可称“暖寿”,各具粉团、蔬果为供品,三炷香高举过头,烟雾迷蒙中跪伏在地,叩谢土地之恩。祭毕,按户分肉,聚餐欢饮,叠鼓祈年,放声对歌,日暮而散,家家扶得醉人归。挎着竹篮的妇人归宁而返,掏出一手掌的枣分给街边的孩子们吃,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腰间系的小葫芦左右晃动。
缘机微阖上窗子,向内:“他俩到了。”
润玉和邝露从不远处的街市过来,“到底是中元节沾了秋社日的光,否则就跟下元节一般,沦落到籍籍无名的地步,我这个上元仙子看来今日还需敬鞠登一杯,以示谢意。”
席间酒菜已备,秋风为曲,红菊催岁老。玉衡、摇光端坐一侧,只管饮食,不敢妄言,其余满桌静默,一时之间不知欢宴为何。
“难得今日同聚,望大家满饮此杯。” 缘机环顾,讪笑举杯道。
大家纷纷应和,互相之间举杯、点头示意,维持表面之礼数。
“难道来人间一趟,老夫算是知道了。看着这么多人去拜挂着你头衔的老头,鞠登你小子心里难道就没有想法?”
“月老就莫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何况他们一直拜得都是虚象,真与假有这么重要吗?常人认为年长者、有资历者为胜任者,老翁形象兴许能让农家安心,我啊,只要乐得清闲,数数银子、喝喝小酒就已生而圆满。”
“你啊你,仙龄无几,却如此胸无大志,果然缘机那待不下去。”
玉衡听此,偷偷瞟了一眼鞠登,继续默默吃自己的菜。
“诶!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兴许是我这庙小,待不下。”
“仙子过谦,味不同只因水土异也,各有各滋味,各有各天地。心意相通、志趣相投固然是好,如若貌合神离、委曲求全,早日脱身离去方是上上计,浩渺天地还有很多种选择。”
“土地仙就不怕旁人嘲讽一句不堪重任?”缘机拈起酒杯,闻着酒香却不沾半滴,眼神飘远,似是自言自语却又无比合情合景。
玉衡轻笑一下,给身旁的摇光夹了菜、盛了汤,汤水半碗刚过,碗沿洁净如初。
鞠登眼角带笑,慢条斯理给橘子剥皮,拉起白丝撕下,露出柔嫩果肉,把果盘推至桌正中,再掰下一瓣送入自己嘴里,换来一脸甜笑。
摇光贪鲜,立马伸手取了一瓣塞进嘴里,“嘶!酸。”邝露笑笑,帮她递水。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时不如意并非自己不如他人,仅仅只是因为不合适。物是此,人亦如此。”鞠登再次拿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脸色不改。
玉衡的心脏被敲中,嗡嗡颤抖,人亦如此,人亦如此,多残忍的境遇,历经险阻方知人力不可为,天资不可违逆。
润玉一瞬心神震荡,杯内轻洒入衣袖,几点水印,不一会儿便消隐不见。
的确是自身不够好,一路卑微到底,自欺欺人。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足后路,惶恐求而不得,所以人前一直不求,始末不过众人之愿并非我心所向。这样,就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邝露,你当初为何争取为我与锦觅筹办婚礼?”即便那时你早已对我情根深种,为何一退再退?可谓之愚笨,同我一般为情委曲求全;亦可谓之聪颖,让我对你始终愧疚于心,耿耿于怀。
邝露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一切心知肚明,为何还要同意?
“想亲手写上你我的结局,终归要有个仪式罢,够痛方能心死。”
终南山脚,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润玉和邝露相互扶持走过崎岖山路,踏入雪丛深处。大雪封山,愁云惨淡,只能暂待原地,等待寒冷一点一点刺入脏肺,深入骨髓。邝露欲四处拾掇干柴生火取暖,身影微动便被润玉抓住手腕,“不要,不要离开。”
坚风吹人斜,他俩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树枝沾了雪水,湿漉漉地闷声断掉,佝偻前行,看着面前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淡。忽见一白团从侧边窜出,后面接跟着一个中年壮汉飞扑命中,他一手提溜起兔子的长耳朵,另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掂量了几下,随后放进背上的竹篓里。
“这位大哥,请问下山的路该往何处走?”
“现如今山里遇上大雪,一时半会也停不了,要是二位兄弟不嫌弃就先到寒舍歇息片刻,等雪停了再下山也不迟。”
大哥为人很开朗,一路上和他们说了很多当地有趣的见闻和风俗,手里也没闲着,挑着地儿拾干枝,邝露学着他,也帮忙捡了能用的干柴,不一会儿就捆好一小把。三个黑点缓慢蠕动,一长串脚印密密麻麻通往某个方向。大哥一脚踩下雪地,然后再轻轻地踢了几次就蹲下,拿出小锄头挖起来,润玉在旁用手帮忙扒拉,一株连根的野菜被完整挖起放进篓里。
大哥领着人刚到家,在地上放下柴捆和背篓,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张罗生火。晚来天又雪,寒湿气更甚,风也大了起来。
“你俩先坐,火生起来屋子里就能待人了。”
大哥搓搓双手,呵口白气就开始忙活,挎着篮子的妇人推门而入,夹带着门外的冷风和寒意,头巾上还残留着点点雪珠。她把丈夫和自己的手套挂起,一转身野菜就被统一装进了筐,清理出来的竹篓口朝下轻拍几次,倒扣在地上。
风雪中的小屋烟囱冒出了滚烫的烟,钻进缝隙里的寒风呼啸于耳,柴火哔哔啵啵地偶尔弹跳一声,润玉和邝露同在一个铜盆里泡着手,以静制动。樵妇提着被火烧黑了脸的水壶进来,往盆里倒入新烧的水,热气涌上来,熏红了脸,迷离了眼。她一把捞起他俩的手,按在一起,示意他们互相活络一下对方的手,以免关节被冻坏。润玉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上,如羽毛般轻扫过邝露的掌心,她开始在指尖感觉到自己血液中传来的每一次强有力的心跳。他逆着掌心纹路往上,在薄茧处徘徊摩挲,稍作停留,那串鲛人泪也一路冰冰凉凉划过邝露的手臂,她止不住地颤抖,一路痒进了心里。错开指缝,滑入指间,掌心相对,十指相扣,两人眼神像烫到一般纷纷偏头。
“别愣着不动啊!”
隔日清晨,润玉听着门外的洒扫声醒来,推开窗子,清亮的阳光中传来了几声鸟叫,风小了不少,雪下了一夜今晨也已停了。门前被积雪堵住的路被清扫了出来,长长小径的尽头站着拿扫帚的邝露,白茫茫天地间一身红装。
赏云林,畅松风,游花鸟,遇春雨,迎暑气,收秋实,融冬雪,白驹过隙,十年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