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劫》欧阳晚晼

1、梦起缘生

　　天，一点点地黑了下来。黑色笼罩下的天地，微风诡异地吹拂着这一方土地。蝉鸣声、蛙啼声，声声传入耳中，遥远而飘渺。
　　东方，一轮窄月漫不经心地挂在黑色的幕布上，光晕淡淡地在天空中散了开来。映照着漆黑一片的四周，触目所及，渐渐地明了了起来，依稀可见它模糊的轮廓，越加地让人疑心生暗鬼。
　　眼前，一条窄窄的小道无休止地通向远方。左边，一道3米高的堤坝绵延数里。堤坝上一座座黑色的影子使得夜色更添黑暗。右边，方圆百里银白点点，波涛暗涌。
　　月儿懒散地俯瞰着万物，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有说不出的暗淡。
　　堤坝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摇摇欲坠地在陡坡上移动着，弯月下稀疏的黑色枝桠上，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只乌鸦。
　　四周静得让人窒息，左右移动的影子走到小道旁的一棵矮树边，停了下来。月光透过缝隙可见，一副臃肿的身躯。大概是喝醉了，此刻黑色的影子正扶在矮树上，不时地捣鼓着他的脑袋，展现在眼前的就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
　　一番呕吐后，他又迈起了步子向着小道的尽头走去。暗黑色的世界中仿佛能听到他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那不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呼吸声，倒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老人的出气声。
　　那人东摇西晃地迈着步子，一阵风无声地吹在他的身上。他抬起头迷惘地看了看镰刀般高挂着的月亮，打了个嗝。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黑暗中一条‘丁’字型岔道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毫不犹豫地提脚,向左边的一条岔道上走去。那是条窄得只能允许一个人行走的泥土路。路的两边都是银白一片。走了三两步，那人忽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在了右边的银白色中。湖水瞬间包容了他臃肿的身体，冰凉的湖水，瞬间驱逐了他的醉意。他挥舞着双手，在湖水中挣扎着，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他的头始终没能冒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就好象湖底深处，一双无血无肉的枯骨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脚，却并不急于把他拖到湖底深宫，它在等待，等待他灵魂归去的那刻。
　　挣扎，漫长的挣扎。
　　终于，那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停息在枝桠上的乌鸦，‘嘎’地一声尖叫，扑扇着翅膀，飞向了东边的弯月。
　　湖面恢复了平静。淡淡的月光下，黑糊糊的小道两边，银光点点。
　　虫鸣声，风声，声声响起，遥远而飘渺——

　　“姗姗——”门轻轻地被打开，一缕白光闪进了黑漆漆的屋子里，再不肯出来。
　　床上，少女白皙的脸埋在粉红色的床单里。紧闭着双眸，额头上微微渗了些细小汗珠。
　　“姗姗？姗姗，醒醒。”谭有禄担忧地拍了拍侄女的脸颊。
　　“三——叔？”谭姗姗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舒心地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恐慢慢地淡了下去。
　　“作噩梦了？”谭有禄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汗珠。谭姗姗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
　　“噩梦而已，醒了就没事了。时间不早了，你爸在外面等着呢，快起来吧。”谭有禄揉乱她的头发，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轻轻地被掩上。谭姗姗掀开被子，双脚一软，跌在了地毯上。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腿，那里麻木地疼痛着。她想伸手过去按摩一下，低头一看，双手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深深的无力感，让她的心一下子恐慌了起来。她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昨夜的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芬芳的泥土味。她享受地吸吮着，依稀嗅到百合花的香气，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可惜，她却英年早逝。
　　她睁开眼，腿上的麻木渐渐地淡了，双手虽然使不上力，但是已经不再颤抖了。她看着自己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的那个梦会如此清晰地映在自己的脑中，那种深到骨髓的无力感，那种窒息的恐惧，就像是她亲临其境般。梦已经醒了，身体却好象还在梦里般，一如她不听使唤的手脚，和那颗不安跳动的心。
　　门外，爸爸不满地督促着。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怎么这么没出息了呢？一个梦就把自己给吓着了？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素服。穿戴整齐地出了房间。
　　客厅里，妈妈的遗像旁一束白的亮眼的百合静静地躺在案台上。照片上的妈妈正幽雅地笑着。
　　“爸爸。”谭姗姗看向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声音姻娅略带哭腔。
　　谭有国看了她一眼，掐掉烟头，站起身，径直向院子里的摩托车走去。谭有禄上前拍了拍她的背，鼓励地冲她笑笑。谭姗姗回以微笑，已发动摩托车的谭有国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啊姗，好了没？”
　　“来了。”谭姗姗急忙跑向谭有国，谭有国替她戴好安全帽，右手一扭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院子。
　　谭有禄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薄薄的眼镜上，反光了他眼镜片下，睿智而又忧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