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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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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左臂,后是右臂,然后是大腿、小腿,最后是一些零星的碎肉块。创口处很整齐,整齐到可以媲美最熟练的屠户,也正因此,拆解掉一个人,留下的血迹却不多。
顾绍岑已将霆疾系在了林子外围,改做步行。他顺着尸体的碎片摸索着向前走,有时候痕迹断了,甚至不得不用手中的剑去拨弄开草丛,寻找那些散碎的肢体。他的脸色惨白中泛着铁青,要不是他曾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场面,只怕现下就要忍不住胃里的翻涌跪在地上狂吐起来了。
上一次他如此找到的,是他的亲兄长,顾绍杭。
短短半年,犹如噩梦重演。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留下一个血不唧唧的印子。他先是一僵,回身同时拔剑出鞘,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来人不慌不忙的闪身一避,借势在他肘间一敲,趁他正发麻时把剑顺了过去。
“顾阁主,还真是你。”浑身像个血人似的谢烨这么说。
猛地冒出这么个血糊糊的人,顾绍岑被他吓得下意识的往后退,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想掉头跑的心情,定睛一瞧果然是谢烨。看到他浑身上下这些血,顾绍岑觉得只要是个人流这么多血都该没命了,伸手想要去扶他,又找不到地方下手,血一片片糊在谢烨衣服上,也看不出到底伤了哪儿。
谢烨倒是毫不客气,把自己一个胳膊架在顾绍岑肩上,塌下半边身子,心安理得的把自个儿大半重量移给顾绍岑,这才腾出功夫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迹,轻咳着对顾绍岑笑道“劳驾顾阁主撑我一下。”
看顾绍岑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又道“放心,不全是我的血。”
顾绍岑张大眼睛看着他。
“也不是我师叔的。”谢烨连忙又补上一句。
“到底发生了什么?”顾绍岑一手扶着谢烨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虽然谢烨嘴里说的轻巧,显然伤得也并不轻。
“昨日卫师叔接了传书,得知掌门已经出关,召我们七人星夜赶回。没想到刚出常州城师叔就陷入昏迷,我粗通医理为师叔诊过脉,是经脉逆转之态,却遍寻不到原由。幸而师叔武道修为高深,尚在昏迷之中却自发抑制住了体内内力,才没叫真气冲撞、暴血而亡。”谢烨捂住胸口伤处长喘了一口气“师叔昏过去未久我们就遭遇了伏杀,不知是什么人,只是人人都戴着绘着猫脸的面具,从招数上也不看不出师承何门何派,招式都诡谲得很,以天蚕绡为武器,教人防不胜防,我们已折了三位师兄弟在他们手里”
说到最后谢烨脸上终于敛了之前故作轻松的态度,低下声去。
顾绍岑见他神色黯然,又听闻藏云宗已失三人,果然应了他之前见满地碎尸时所担忧的,且这一劫如今看来和顾家也脱不了干系,想到三人亡命皆是遭己所累,心下也是难受得紧。但实在挂心卫栩,也容不得谢烨再伤怀下去,只得充个坏人,继续问道“那阿栩呢?他现在何处?”
谢烨面有忧色道“师叔有越之他们三个照料着,虽然这么说恬不知耻,但我功夫稍强他们些许,能多支撑一会,故而去引开追杀。现下与他们走散了,也不知他们此时在何处。”
正说话间,只听一声隼鸣,青尖正栖于枝头,双眸炯炯的看着二人,见引起二人注意,便拍拍翅膀飞在了前头,显然是有意为其引路。
顾绍岑内心从未如此庆幸,当初在藏云救了这只“小燕子”。
青尖开始飞得不快,时而还停一下,冲至高空盘桓半晌,才继续下来援引。这么过去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青尖振翅速度突然变了,简直有了横冲直撞的味道,翅膀勾住枝叶也不管,直接扯拽下来。顾绍岑带着个拖油瓶子谢烨,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轻功运作极致才恰好不跟丢。
半盏茶后,青尖骤不及防住了下来。
顾绍岑赶到的时候,卫栩的剑正点在最后一只小猫儿的锁子甲上,锁子甲原本环环相扣坠合成衣,等闲击之难入。但这是卫栩的剑,虹光乍现,所指之处望风披靡,剑锋未至甲衣却四散碎裂。就连那人手中韧可斩金石的天蚕绡都被剑气冲作了两截。
出剑便是分胜负,分生死。
这是他第二回见到如此的卫栩,他甚至觉得卫栩本身就是一柄剑。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剑。
他望着卫栩,卫栩也恰巧回头瞧见他。
卫栩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挥剑的冷意,是他从未见过的骄傲与睥睨。
他有一瞬间甚至为此却步了。
两厢正僵持着,也不知怎的,卫栩突然柠起眉,杀气腾腾的往这边走来,剑身的残血洒洒洋洋滴了一路。
顾绍岑不由自主在胸前摆了个防护性的姿势,慌乱的看看卫栩又扭头看看谢烨。
结果刚才还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的谢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歪斜斜的站到一边,抱着胳膊一脸身残志坚的看好戏。
卫栩上到前来,将剑往地上随意一扎,一只手就要去扣顾绍岑脑袋,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你受伤了?”
想到自己刚刚那瞬间的胡思乱想,顾绍岑忽然想笑,于是也就真笑了,他抬手隔了卫栩一下,在自己血淋淋的额头上随意抹了两把,扬手给卫栩看道“不是我的血。”
被卫栩剑气冲伤的那只猫儿脸刚刚大约昏了过去,竟未死,伏在地上半晌这会儿醒转了过来,从怀里悄悄掏了把核子钉握在手里。他算盘打得好,却不如谢烨眼睛尖,走过去十分利落的又补上了两剑。
谢烨蹲下`身把那人脸上的面具掀了,认真检查了那人手脚,又一口气把其余三具尸体的面具都一一掀了,向已站到他身边顾卫二人摇了摇头,道“都不是熟脸,身上也没什么标记。”
四只猫儿脸的尸体旁有一张天蚕绡网,盖在下面的人早已被削成了个血葫芦,只能依稀看出其生命最后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也许是寄希望于蜷起身体能抵御一丝疼痛。
“是豫之。”卫栩单膝跪下,轻轻把那人身上的天蚕绡揭开,低下头“他救了我们。”
谢烨默然,将手上的剑放在地上,亦恭敬低头。
地上的尸体几乎被剐去了鼻、耳,脸上的血肉被一块块勒去,不能辨身前模样,骇人已极,但此时此刻,顾绍岑却只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钦佩,忍不住眼眶发热,也解去了佩剑,深深做了一揖。
卫栩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褪了下来,盖在尸体身上,对二人说“杞之受伤,越之在照顾他,等见了面,不要告诉他们这里的情状。”
说罢想站起来,却像腿上使不上力气,又跌了回去。顾绍岑连忙去挽他,未想到一下竟没能挽住,反而被卫栩带着跪到了地上,好在他还算得上眼疾手快,用胳膊在卫栩身前垫了一下。刚才看卫栩行动自如,没事人般,他这下才想起谢烨说的话,也不晓得卫栩是使了什么手段,现在非但能好端端在这里,还能动武。顾绍岑越想越气,借着挽卫栩的机会翻手捏住他的脉搏,卫栩挣动了一下,但一是怕伤到顾绍岑,二也是如今多少力不从心,倒没挣出来。
见他现下连自己的钳制都挣不脱了,顾绍岑心头更是一股暗火,再加上摸罢脉象,一怒之下把卫栩的手丢了开,人也不扶了,自顾自爬了起来。
卫栩知他是恼了,却不知他为何而恼。他的想法一向直截了当、简单不过,当时形势,在他看来做出的选择都很恰当。但顾绍岑既然生气了,他便不由自主有些心虚,一手扯了扯顾绍岑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另一手扶在膝上借力起身。这一动作,牵扯着体内被真气激荡所伤的肺腑隐隐作痛,卫栩虽然忍字功夫一流,还是禁不住咳出了两缕血丝。
卫栩最后是被顾绍岑扛上马背的。
在硬塞了卫栩一嘴护心丹后,顾绍岑本想仗着自己身量高上几分,强行将卫栩托到背上,一路背出去。卫栩却不答应,说自己此时尚留存一丝清明是好事,清明未灭则体内真气运转就仍由他所主,松怠下来反而可能真气四散,有走火入魔之险。连谢烨都道卫栩所言非虚,以卫栩功力,若是真气不受控,他们中无人能够代为压制,反而是现在好些。
故而他虽然不乐,也只得由着卫栩去了。
卫栩自然不要他担心,是个连醉酒都能忍着走个直线出来,到非倒不可才倒的妙人儿,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跟在他旁边,除了偶尔咳嗽几声,都走得轻轻松松,连半步也未曾落下。只是每咳一声,就和在他心上烙烙铁似的。卫栩这样越不叫他担心,他却偏偏省心不起来,他认识卫栩这么两年,也不算白认识他,探出卫栩统共也就两种状态,要么若无其事,要么重伤不治。中间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搞得他时时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余光一个没顾到人就栽地上了。
不过卫栩也是争气,还真的挺到了走出林子,他们也算得上运气好,出来的时候畅通无阻,不知那群人是死伤太重逃了,还是忌惮卫栩这个纸老虎不敢再动手。离得官道近了,两个人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卫栩本来和他商量着想要一人一匹马,还要快些,结果连马缰都握不紧,一蹬打了个晃没蹬上去,还吓了马一跳。被顾绍岑抢过了缰绳,不由分说托上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虚虚把人搂在了怀里。
打十二岁学会了骑马后,卫栩再没和人同坐过一个马背,不太自在的尽力挺直了腰。顾绍岑看得好笑,卫栩自从明了自己心意后,对他十分坦荡大方,虽然从未将喜欢宣之于口,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写着喜欢,但真到了这时却又做回了守礼君子。于是故意把人往怀里箍了箍,道“别折腾了,难受就靠会儿。”
扶着马鞍的手倏然收紧,卫栩僵了一僵道“我无事。”
玩笑归玩笑,有了卫栩坐在他身前,他已不敢再像来时那样一路疾驰,但再有一日就是第三日了,也不敢骑得太慢。起先卫栩还直身坐着,后来大概乏了,身子渐渐卸了劲,两人靠得近了,呼吸之间顾绍岑似乎就能碰着卫栩耳边的碎发。虽然他听着卫栩的吐息还算和缓,还是防着他真的睡着,于是开口逗他说话,他道“不知小谢他们怎么样了?”
卫栩合着眼“谢烨并没有比你小,你如何叫他小谢。”
“你既然是他师叔,我自然叫他小谢了。”顾绍岑唇梢一弯,挤出一个浅浅的笑窝来。
被他这么呛了一下,卫栩不肯接话,只说“谢烨是师兄的关门弟子,如无意外,以后当袭掌门之位,论武论智都无须担心。他找到了越之、杞之,自然会到天端阁与我们会和。”
这倒教顾绍岑着实意外,在林中事情紧急,顾绍岑单单说了自己有法可解卫栩身上之状,但缘由不及细讲,谢烨也不纠缠,一口应承下自己安葬了豫之后去寻两位师兄弟,又敲下到顾家会合。那时顾绍岑只是欣赏他办事痛快,并通情达理,再加上曾在天端阁隐隐提点过卫栩同他的感情,心中暗自感激,也觉得谢烨不同于一般少年人。却没想到他是离仑的关门弟子。
见他好一会儿不说话,卫栩倒有点奇怪,以为他心里还有些不痛快,于是强打精神道“怎么,还生气?”
不提还好,一提顾绍岑便全想了起来,略略侧头看到自己身前人。卫栩原本是秀颀合度的身材,这么折腾下来立马瘦的挂了相,他生得眉浓睫密,寒鸦般的颜色衬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人更惨淡了。顾绍岑一时起了脾气,凑过去在卫栩颊上轻轻咬了一下。
等他退开了才发现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卫栩原本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如若他瞧得见,应当还能看到上面两个清晰可辨的牙印子。
“什么?”
顾绍岑红着脸却好意思一本正经的胡搅蛮缠,胡乱往天上指了下“刚刚青尖飞下来啄了你一口。”
“顾绍岑”卫栩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