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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灭此朝食 ...

  •   风瑟瑟,叶簌簌。

      是短暂恢复的平静。

      抛去手上沾染的不知是同伴,或是敌人的血迹,这原本应该是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午后。

      可就这么短短不到一个白日,他们已失去了三位曾日日亲密相伴的好友、同门。

      他们七个,原本也是藏云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无不是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中苦熬出来的。身上未经百战,也有数十,不是见识短浅之辈,虽然也曾吃过败绩,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惨烈。这不是战败,而是一场屠杀。

      一场有备而来的屠杀。

      说到头来也不过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少年人,其中一位小弟子忍不住压抑着啜泣起来,似乎自己也觉得是件丢人的事情,想要勉强把那哭声梗在喉咙里,反把自己呛了住,憋红了一张脸。

      “越之!”年纪稍长一些的方脸青年严声道。

      越之抹了两把自己的眼睛,小声道“豫之师兄,对不起。”

      另一位蹲在卫栩身边照看的弟子,蹙紧了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认真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我们走罢。”

      卫栩的状况比谢烨更糟,真气逆行、心脉有损,已经完全是末弩之态,出了常州城便昏迷至今。他们原打算回顾家求援,没想到还未待回头就碰上了截杀,想是对方暗中窥伺已久,只待此刻趁虚而入。

      “哈,想走。”耳畔传来娇媚的女声,忽远忽近,婉转入骨,在三人的耳中却无异于阎王三更逼命。

      “可你们···还走得了吗?”

      风卷起一地的落叶,拨开层层绿意的掩映,青衣劲装的女子俏生生的立在梢头,身姿婀娜、楚腰一握。面上却覆着一张猫儿脸。

      众人抬首一瞬,漫天星光撒下,是一张银丝织成的网。

      飘落的树叶触到银丝,被轻巧的劈成两半。

      四只身穿锁子甲的小猫儿牵着银网的四角,从半空中落下,正将他们罩了个兜头。

      眼见银光逼命,越之一把搂住卫栩,将其罩在身下。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有粘稠而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连着皮肉破绽的声音。“叭”的一声轻响,他慢慢将目光移过去,是一截小小的断指。

      “杞之、越之,带师叔走!”方脸青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支柱,硬是将银网撑起。

      那已不是一张银网而是一张血网了。银色的丝线勒进肉里,箍出一场名副其实的血雨。

      身子不知被谁猛推了一把,然后又被谁拉扯着胳膊拼命向前跑去。他背着卫栩,眼中热泪不断滚落。

      “啊——”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吼。

      是他至亲之人的痛吼,他却不能回头。

      “哦?”一双黑靴映入眼帘,伴着女子娇笑道“弃友不顾,这就是你们名门正道的同修之谊吗。”

      他看见身边的杞之师兄冲上去挡在他的面前,也看到女子轻而易举卸去杞之师兄的兵刃,在一连串咯咯的笑声中揉碎他的腕骨,反手将手中的弯刀刺向他的心口。

      “不要!”他目眦欲裂。

      死生一瞬,久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弯刀被双指牢牢夹住,再也难前进半寸。

      风不定,人初静。

      方才还伏在他背上的卫栩,竟站在二人中间,手中微微用力,将那刀尖生生凹断。反手一扬,直向那猫儿脸掷去。

      那女子见势不对,足下使力,腰间一弯,堪堪躲过这一掷。

      正当时,长剑出鞘,只一招,穿心而过,端的是剑气沛然。

      短促的尖叫被扼在喉中,女子的身体在卫栩身后倒落。

      “师叔!”回过神来的越之、杞之既惊且喜。

      卫栩却没有如常的收剑回身。

      一溜鲜血自袖口,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一剑毕,气未竭力已衰,残劲寻不到余地抒发,反噬自身。卫栩小退了半步,抿唇将汹涌到嘴边的血压了下去。执剑二十余年,剑身已似己身,头一次,卫栩觉得握不住自己的剑了。但他还不能倒,只因他知道这么一倒,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说“越之,你过来。”

      原本扶着杞之的小弟子猝不及防被点到了名,战战兢兢的站到他面前,犹疑着低唤了一声“师叔?”

      卫栩简洁道“你来,我手上没力,你自上而下,取我肺俞、膻中、神门、足三里。”

      越之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看得出,卫栩面青唇乌,是气脉逆结,强催功体的症结。他同为习武之人,自然明白这一串穴道点下去,是为了暂时抑制气衰之症,只是此时暂且按下,也是强按,待过了这一时三刻便是摧折更甚,轻则卧床月余,重则二十多年心血尽废,或有性命之忧。

      越之手中佩剑落地,人也跟着“哐”得跪了下,摇头道“越之不能为。”

      卫栩只对他说“你犹豫的这一时,豫之可能还活着。”

      少年人十指深深抠在土里,低声啜泣。不为,则枉顾同门性命。为,天纵之材毁于己手,何其忍心。

      卫栩向来不知如何说软和话,此刻看着跪在地上一意发抖正在经历挣扎的少年,还是半蹲下`身伸出了手,复道“别害怕,我不怪你。”

      点过穴后,卫栩脸上果然有了几分血色,精神像是也好了不少。日前他曾在天端阁伤了手,顾绍岑亲自为他涂药裹过,废了许多功夫,却还是做得十分可笑,只是那时他们二人各怀心事,他未笑。此时他抬起手看到那歪七扭八的包扎却笑了一笑,然后将那绑带拆解了一半,把剑柄握在手里,又用绑带牢牢缠固在掌中。

      济河焚舟,灭此朝食。

      日头偏西,已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顾绍岑原本以为那投下来的阴影是一朵云,他动,那朵云亦动。如果不是那朵云带着振翅声,猛地落在了他的肩头,隼的翅翼在收拢的一瞬毫不客气的扇在了他的脸上。霆疾被惊得腾立起身子长声嘶鸣,顾绍岑连忙勒住缰绳。

      一方挂牵着卫栩再加上疲累已极,顾绍岑就像一把绷紧了的弓,已是快要断了。突然受袭之下,转剑想也不想就向肩头拍去。那隼也机灵,见他要动作,立马展翅飞起,恰恰好好躲过了这一拍。躲过去后还故意顺势啄了一下顾绍岑头发,一副不惹怒他不满意的架势。

      顾绍岑刚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却在对上那隼的一刻收住了手。

      忽然大喜道“你是卫栩的青尖儿?”

      青尖扑扇着翅膀,盘在他头顶上飞了两圈。

      顾绍岑这才发现,青尖的羽翅上缺了一块,被弯折的羽毛乱糟糟的纠结着,黏连着血痂,故而飞得不大平稳。

      顾绍岑心里咯噔一声。

      若只是单单卫栩身上鲤梦之契发作,青尖不至于身上带伤,这样的伤痕倒像是剑气所致。这青尖被卫栩豢养的颇通人性,此刻飞来求援,只怕是藏云宗一行人都出了事。

      青尖领路在前,顾绍岑鞭马紧随在后。

      越往前,路渐渐离了官道,向人迹罕至的林间深去了。四周寂然无人声,血腥味却浓重得教人生怯。

      霆疾突然停住,四蹄不安地反复在地上蹉踏,任顾绍岑如何驱策半步也不肯再向前。

      正僵持间,顾绍岑额间一湿,他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断臂,高高悬在树梢。

      那袖口乍一看熟悉得很,顾绍岑只觉如雷轰顶、万事归寂,脑中一片空白,险些直直栽下马去。好在再定睛一看,这衣服虽极相似,但手胖微黑,且多有皲裂,显然不是卫栩的手。

      虽时宜不合,顾绍岑却还是忍不住望着那断臂吃吃笑了出来。林中一个额间满是鲜血的青年,对着头顶悬挂的一只断臂吃吃发笑,场景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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