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衣袖》一块麻糕

3、第 3 章

　　“歌姬，你还不快去，瑶池仙子寻你了！”小碧一脸惊慌，“你想被贬入人间不成？”

　　歌姬怔忪了片刻，想到：贬入人间又如何？至少，我可以和何以呆在一起。

　　她是瑶池的仙女，擅舞，只是百年不变的舞蹈已经令她无比厌倦。每当看见那些人谄媚的笑，违心的赞……她就觉得无比烦躁，她甚至想堕入人间，至少人生不会这般无趣。

　　直到有一日，她在瑶池边遇见了何以。

　　何以只是下界的一朵莲，因为吸取了莲星陨落时的精华而得道，从而进入了天界。——只是，他毕竟只是一只妖，被天界最瞧不起的种族。

　　他独来独往，冷漠无言，却偏偏生出了连浮云都要羞愧的纯洁容颜。

　　清澈绝世。

　　天界中为他所惑的女子不在少数，多得了一个凄惨的下场，不是被贬人间就是上了斩仙台……相传他有一双极其媚惑的眼，只要是与他对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沉迷其中，再也无法回头。

　　歌姬知道何以是天界的禁物，但她亦不避开，这无趣的岁月，让她对着任何事物都抱有兴趣，哪怕有危险的信号。

　　她不停的舞着，何以则冷漠的看着，仿佛心早已浮向九霄云外。

　　她微微恼怒，越发绝美的舞了起来，什么人敢这样轻视她，即便是瑶池仙子也不能。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清澄如一汪泉水：“这支舞，不是这样跳的。”

　　他走向前来，抖了抖衣袖，长长的袖子散落下来，缥缈如浮云。

　　他不看她，独自的舞了起来。

　　悠长的笛声从云外传来，她静静的看着，越来越深的沉浸。

　　“何以……何以……”一曲完毕，他收拾起衣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歌姬连忙扶住他，双手纤细却坚定，一脸惊慌。

　　何以万年不变的神色忽的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这才是舞。心随意动，意随情迷。……舞的真谛，不是舞，而是情。”

　　“情？”歌姬疑惑的看着他。

　　他却无意再说，淡淡的走开。

　　那以后歌姬日日去他的居所寻他，有时见得着，有时见不着，但她依然风雨不变的赶去，请他指点舞蹈。

　　由此她的舞技节节攀升，连瑶池仙子都不禁嫉妒。

　　“王母的胜宴，点名要你去，还不快走呀！”小碧扯着她，“再不去王母大怒可就惨了！”

　　她静默的坐着，一动不动。“何以呢？他去了没？”

　　“他？”小碧哼了一声，“他算什么，也配得去那样的胜宴？”

　　好。歌姬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起身前往。

　　王母看完她的舞蹈，一脸欢喜道：“歌姬要什么赏赐，速速说来。”

　　“歌姬只为王母贺宴，不要什么赏赐。”她低头道。

　　瑶池现在遥遥的看着她，不屑的想：还以为你是什么货色，倒真是虚伪的紧。

　　“要什么就说，只要不太过分……”王母轻轻一笑，继续道。

　　好。机会来了。歌姬豁然抬起头，直视着王母，一字一字道：“我要何以。”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又一个被他迷惑的傻瓜。瑶池仙子看着她，冷笑。

　　王母的脸色立刻变得阴郁，她沉声道：“你说你要什么？”——她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歌姬改口，她就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既然连王母都不予计较，此事众人也不会再去议论什么。

　　如此宽待，已经是十分不易，小碧死劲朝她使眼色，让她改口，可她偏偏装做什么也没看到，重复一遍：“我要何以。”

　　王母勃然大怒，脱口道：“到底是什么妖物，竟连我天池神女都给迷惑了去……这事，看来我不能不管了！”

　　接下来的那三日歌姬满是懊悔，何以被关入天牢，等候王母发落。

　　有人说他会被推上斩仙台，从此灰飞烟灭，永不超生：有人说他会被贬回妖物，再不得抬首：有人说他会被流放到人间，永远不能回来……

　　歌姬只是一遍遍的后悔着，她几度尝试去天牢看他，都被门前的侍卫拦了下来，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一纸令书。

　　将何以落入轮回，世世为戏子，永不翻身。

　　行刑前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为王母跳一支贺舞。王母想了想，欣然应允。

　　歌姬垂首站在王母身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他。

　　何以面无表情，这一日，他穿的是湖蓝色长衫，他甩开袖子，淡淡道：“这支舞名叫长衣袖，祝王母天长地久，鬓颜不老。”说罢，他舞了起来。

　　嘴角一直牵着温暖的笑意，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也有这么温暖的时候。王母脸上的阴翳渐渐散去，竟难得的对着他展开的笑颜，众人也皆是面露喜色，唯有她，在他的眼底看出了无尽的悲伤。

　　悲伤到她默默的擦起了眼角。洪流不止，她在心里疯狂的喊：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再跳了……

　　泪水洒满了衣襟，何以看见，摇摇头，仿佛叹息了一声，又仿佛没有。

　　被冥兵架着，从轮回入口推了进去，这一刻，他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可是她却明白，他对她有情。

　　其实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是九天之上的仙子，我是尘世间卑微的尘土。

　　可是我爱舞蹈。

　　那一日在瑶池边上看见你，是我生命中最光亮的一刻。我记得那支舞，离鸾。是与最爱的人分别的时候悲伤到极致，不能言说，只好以舞代哭。

　　但是你不知道，那支舞，是我母亲创的……她被天界“神兵”肆意蹂躏的时候，不堪耻辱，自尽前跳的最后一支舞。我看见我父亲哭了，他很懦弱……但是母亲死后，他也随着去了。

　　——第一次如此的勇敢……勇敢的扔下我。

　　于是我立下志愿要迷惑天界。

　　直到我再次看见这支舞。

　　不对，完全不对。你把它跳的太开心，太幸福……它是生离死别的舞蹈，你没有经历过，自然跳不出——可是我经历过。我知道你痴迷于我，所以日日来寻，但我故意躲着不见。

　　你知道么……是因为你的纯洁，你的眼里只有真诚……我污秽，罪恶，不能害你。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在王母的贺宴上提出那样的要求，那一刻我在最遥远的角落看着你，你的眼睛清亮如星辰。可惜，我知道注定是无果，王母会恨我——是因为她曾经向我求爱失败。

　　她一直找着理由要把我铲除。

　　于是我最后的要求说是要为她跳一支舞……我知道她一定会接受，因为她最喜欢看我跳舞。可是，我是跳给你看的。

　　我希望你明白。

　　此后天长地久，地老天荒，你要好好的活着。

　　不要想念我，不要记挂我，不要来找我。

　　我祝福你……快乐的生活下去。

　　也许……我爱你。

　　在那支舞中，他一直在给她传音……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的到，因为那是莲花的声音，开放时，最细微，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声音。

　　舞完，他心愿了。

　　舞完，她彻骨的伤。

　　那以后，她用尽一切办法激怒王母……终于，她也被判入人间，但王母终究是疼她，为她保留了法力，保留了记忆。

　　她醒了。

　　梦无依睁开眼……原来那支舞，是这样的意思。呵呵，为什么要叫长衣袖呢？她记得她和他的那些往事……她也记得，她不是歌姬，而是何以。

　　原来终究是逃不开的。

　　即使他已经变为“她”。

　　他们还是叫纠结在一起。

　　一世一世，不毁不灭。

　　——从来没有一世，他们能在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后来枫为她舞了一支长衣袖而离去，她孤老一生。